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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泉啸希望这首歌永远都不会结束,他希望他们是一首永远都不会结束的歌。
顾西靡沉浸在演奏中,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台下清一色开始喊:“亲一个!亲一个!”
国内演出能玩这么开吗?他还在惊讶,林泉啸将吉他从他身上拿下,握着他的手快步跑向台前。
顾西靡反应过来,是要带他跳水,松手的瞬间,他身体在空中一转,张开手臂,重心下坠,高高的天花板,刺眼的灯光,陌生的手,不知道有多少双,从背后到脚踝,稳稳托住了他,然后,他被一只熟悉的手牢牢抓住。
林泉啸孩子一样,大笑着喊道:“顾西靡!留下!”乐迷们跟着开始喊,人声鼎沸,汗味混杂着香水味,不同的手从他身下经过,顾西靡成了黄河中的一只木筏,任风起浪涌,涛声呼啸,他眼中只有那个酒窝。
演出结束,几人在“400击”一楼喝酒。
姚澜看着手中的DV机,发出感叹:“哇,说实话,这是我看过你们最漂亮的舞台了。”
陈二咬一口鸡翅,嚷嚷道:“废话,钱又不是白花的,阿啸可是斥巨资请了专业的灯光师还有VJ。”
林泉啸说:“没那么夸张,都是我爸的朋友。”
“不只是灯光。”屏幕里林泉啸挂在顾西靡身上,从拍摄角度看,像是要亲上了,姚澜有些不好意思,含蓄说道:“多一个人,演出效果确实不一样。”
陈二双手护胸,“我在后面快吓死了,阿啸从没搞过那种动静,我特怕他也过来缠着我。”
林泉啸白了他一眼,正准备回怼,一想还是没说。
顾西靡托着下巴,“不过乐迷反响很好,我还以为他们只喜欢能蹦的歌。”
姚澜说:“乐迷有耳朵,这歌编曲成熟,比Freedumb那些吵吵嚷嚷的歌好听多了,西靡,有你在,Freedumb根本不像是初中生乐队,都变得高级起来了。”
顾西靡笑道:“这歌能演绎得这么好,是乐队所有人的功劳。”
“阿啸一开始包袱贼重,还不愿意唱呢,差点就让我错过了这么一首好歌。”
林泉啸说不出的烦闷,刚要往嘴里灌酒,一只酒杯伸到了他面前,顾西靡说:“其实最大的亮点还是我们主唱吧,来,我敬你一杯。”
杯口相碰,两人举着酒杯,视线在空气中相撞,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小腿绞上了小腿。
杯中酒液晃荡,灯光在里面融化,林泉啸手臂撑在桌上,支起了下巴,头扭向一旁,口鼻藏在掌心里。
姚波提着瓶酒过来,“送你们瓶好的,400击好久没来过这么多人了。”
陈二拍手:“波叔大气!”
“爸,给我也满上。”姚澜说。
“这酒劲儿大,你姑娘家的,少喝点。”
“切,在座就我酒量最好吧?”
姚波没立刻接话,先往阿折旁边一坐,“这不是酒量的问题,女孩喝多容易吃亏。”
“他们这几个,你还不放心?”
“平时当然没问题,男人喝多……算了,我在你喝没事。”姚波往她杯子里斟酒,倒完,拍拍阿折的肩膀,“还是我徒弟最让人放心,烟酒都不沾。”
陈二夹了粒花生米往嘴里送,“啧”了一声:“现在女孩都不喜欢这种,我敢说,阿折一定是我们几个里最后脱单的。”
“你是女孩啊,你怎么知道?”姚澜斜了他一眼,转过头,“阿折你别听他的,有眼光的女孩多的是。”
阿折盯着手中的绿色饮料:“没关系,我喜欢一个人。”
酒过三巡,姚澜离座去上厕所,姚波神秘兮兮对几人道:“我也搞了这么多年乐队了,有两条血的教训,必须得跟你们说说。”
陈二问:“什么啊波叔?”
姚波晃着一根手指,“这第一条啊……”他停住,等众人都看过来才继续道:“千万别搞同一个姑娘。”
陈二闻言差点呛住,“咳咳……这不可能吧?多缺德啊,咱能干这事儿?”
姚波红红的脸上挂着笑纹:“你现在觉得不可能,等巡演路上,喝得昏天黑地的,发生什么,谁说得准,我就是给你们提个醒。”
姚波说完就不说了,手里握着个空杯发愣。
陈二等了半晌不见下文,忍不住追问:“那第二条呢?”
“第二条啊。”姚波这才收回神,慢悠悠地给自己又斟了半杯,“你们都清一色大老爷们,不会出问题的,就是别跟队里的搞在一起,不然闹得不开心了,乐队就散了。”
林泉啸胸口发紧,目光不约而同和顾西靡对上,绕在一块儿的腿,火钳似的发烫。
但顾西靡没动,那他被灼成灰也不会动。
顾西靡架着林泉啸,刚出酒吧,手机响了,这次不是秘书。
“你打算玩到什么时候?非得我亲自打电话才肯接?”
“我妈状态不好,我要……”
“那就是她的常态,你要陪她浪费一辈子?我在你身上投入的,不比在你哥那儿少,比起做我的儿子,你更想做没有价值的蛆虫?”
林泉啸鼻子往顾西靡肩窝里凑,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顾西靡,你今晚跟我睡吧?”
顾西靡还没来得及反应,电话里立刻传来冷硬的声音:“你现在跟谁在一起?”
“朋友。”
“你在你妈那儿,就是为了认识些不三不四的人?”
林泉啸一把抢过手机,语气很不好:“你谁啊?大晚上的,别打扰我们,西靡跟我要睡……”
顾西靡把手机夺回,“开学前我会回去。”
“回去?你要回哪儿去?你不是说……唔……”顾西靡捂住林泉啸的嘴。
“过去的事还没让你长记性?”
“她是我妈。”
顾伯山轻嗤:“说要带你去死,好一个让人感动的母子情。”
顾西靡攥紧手机,没说话。
“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电话被挂断,顾西靡心里像坠着个铁块,但身上轻了许多,林泉啸大字型躺在了地上。
顾西靡叹口气,蹲下,拍拍他的脸:“阿啸,还没到家呢,先别睡。”
林泉啸眼睫颤了颤,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眸光涣散:“啊?我没醉啊。”
顾西靡架起他的胳膊,林泉啸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往他身上倒。
“就这点酒量还敢喝那么多?”顾西靡低声数落,手上稳稳托住他的腰。
林泉啸一个激灵,挺直了腰板,摆脱顾西靡,踉跄着往前迈了两步,弯下腰,往地上一抓,“老黑,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顾西靡抱臂,歪头看着前方。
林泉啸提起塑料袋,“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我也没少喂你啊?”他迷茫地掂量着袋子,眼睛一亮,“我知道了,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他转身,摇摇晃晃走过去,把袋子拍到顾西靡身上,“你哄哄儿子,儿子快瘦没了。”
顾西靡想骂他,又禁不住想笑,在林泉啸执拗得近乎幼稚的眼神下,他无奈地虚空摸着“猫头”,“老黑啊,你爸真疼你,有这么好的爸爸,就好好吃饭,别让他担心了。”
后腰的布料突然绷紧,肩头一沉,林泉啸栽在他的怀里:“你别走了,”死死揪着那截衣料,“我...…我也会疼你的。”
心跳,分不清是谁的,顾西靡抽出压在两人胸膛之间的手,掌心覆上林泉啸的后脑,发丝又密又硬,像扫过一片麦芒,但不扎手,清晨被露水打湿的麦芒。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林泉啸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像只不安的小兽般来回蹭着,语无伦次:“因为我……因为你……我完蛋了。”
“你怎么会完蛋?”
“好奇心不会害死猫。”林泉啸声音越说越小:“但会夺走人类的心脏。”
这醉话没头没脑,但顾西靡觉得怪可爱,托起林泉啸的脸晃了晃:“什么意思啊?”
林泉啸醉醺醺的,眼睛都没完全睁开,满脸愁容:“顾西靡,我……”
一声汽车鸣笛响起,林泉啸被惊醒般推开顾西靡,整个人像融了的蜡烛,颓然蹲下,手指在地面上划着什么,“我不能说,我不能犯错,你会离开我的。”
犯错?顾西靡想了想,问:“余戮排练室的事,跟你有关系吗?”
林泉啸闷声道:“那是他们活该。”
第15章
顾西靡半抱半推,将林泉啸塞进出租车,多给了司机200,让他把人送到家门口。
回到家,客厅的电视还开着,何渺愿意出房门了,顾西靡心情轻松少许。
他拾起地上的靠枕,拍掉灰,收好沙发上的头绳,画笔,遥控器,关上电视,回到房间。
林泉啸之前给他带了几个樟脑丸,他把衣服拿出来,挂好在衣柜里,空空的行李箱只有一块表,百达翡丽,顾伯山送的,说男人必须有一块表。
其实就是他大哥不听话,顾伯山要做好二手准备,带他出席一些场合时,得有块好表撑场子,他只有见顾伯山时才会戴。
小时候顾伯山一个月会看他一两次,顾伯山不苟言笑,但每次来都给他带玩具,他也有过扒着指头等爸爸的日子。
顾伯山夸他时会摸他的头,他的手和何渺不一样,坚实,宽阔,能盖住顾西靡的整个头,被他肯定,就像被全世界肯定。
但他也是用同样一只手,扼杀了顾西靡的小世界。
以前顾西靡不明白什么叫私生子,以为爸爸只是忙,后来他知道了,私生子就是他不可能同时拥有一个爸爸和一个妈妈。
而且因为他的存在,有小孩跟他一样,无法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顾西靡现在全身上下,加上几次演出的费用,只有不到两千现金,他对钱没什么概念,但他知道两千肯定活不过夏天。
summer camp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天气难得放晴,中午几人吃完饭,正准备去休息室午觉,林泉啸把顾西靡拉到了一边,他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顾西靡今天看上去心不在焉的。
“我昨晚没发酒疯吧?”
“除了让我给一个塑料袋当妈吧。”
“啊?”因为这个心情不好,林泉啸不相信:“没有其他的了?”
顾西靡似笑非笑地:“你是怕你对我做什么吗?”
林泉啸一本正经:“是啊,街角有家新疆羊肉串,每天都现宰活羊,有次我喝醉,把阿折看成了从那边跑出来的羊,非得往他脖子上套绳,把他逮过去,你不挺白的,我怕我也看错了。”
顾西靡还是笑着:“你放心好了,没有那种事。”
那是觉得排练无聊,腻了?林泉啸问:“你困吗?”
“还好。”
“想不想看电影?你选个片子吧。”
顾西靡挑了部成长电影,有温馨,让人看了捧腹大笑的地方,也有揪心,让人为主角捏一把汗的桥段,片名叫《伴我同行》,结局却是几个主角各奔东西,看完林泉啸心里怅然若失的。
“一起长大的人,不一定最后都会分开吧,就比如我和陈二他们,我们肯定能组一辈子乐队。”
“像你们这样的同伴,本来就很难得。”
片尾曲响起,字幕滚动,顾西靡环臂靠在椅子上,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还是开口:“这是我最喜欢的电影,我小时候很羡慕主角身边有这么要好的兄弟,其实我还有个哥哥,他在北京,以前我幻想过他能和电影里一样,带我一起去冒险,但他跟我爸太像了,我知道这不可能,所以我很希望自己能成为那样的哥哥。”
或许是光线作祟,顾西靡的眼底浮起一层水光,一个眨眼间,便蒸发不见,“我做过一段时间的哥哥,可惜还没见到妹妹……希望她去了更好的地方吧。”他让自己弯起嘴角,看向林泉啸,“抱歉啊,不该跟你讲这些,是不是影响你心情了?”
这个笑让林泉啸胸口发涩,比看电影里主角哭,更让他难受,也让下面的问题显得十分残忍,可当他意识到时,他已经问出口了:“所以你把豆豆当成了妹妹?”
顾西靡唇角的弧度僵住,半晌后被拉得平直,眼睫垂下,“你怎么知道?”
“你告诉我的。”
林泉啸太想把他抱在怀里了,可他现在才发现他是个怂包,连个拥抱都不敢给。
他用能说出的最大限度的话,最小地表达自己那颗难以启齿的心:“我记得你说的每句话,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在我面前,你不用那么幸苦,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你可以做我哥哥,我做你哥哥也行,同伴不就是……”
两条胳膊紧紧环绕住他,柔软的发丝偎在颈侧,林泉啸的心化成了一滩糖水。
他的手缓慢地上移,再往里收,小臂贴上三分之一,二分之一,全部,最后是手掌,一道强光照射进来,林泉啸的怀里瞬间被清零。
陈二打着哈欠,大摇大摆地晃进来:“你们俩看小电影呢?怎么不叫我,太不够意思了吧?”
顾西靡已经离开了座位,背对林泉啸,拢着头发,站在一旁。
片尾曲已经停了,幕布上呈现一片蓝光,陈二刚坐好,“怎么结束了?阿啸,你再给我放一遍,提提神。”
“放你个头,排练去。”
林泉啸关了投影仪,放映室一片漆黑,帘子被拉开,顾西靡走了出去。
【我有点累,今天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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