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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太热,我在家吹会儿空调就行。】
【那你好好休息,明天见。】
顾西靡抬起头,阳光刺眼,一时还不能适应,闭紧双眼,也是一片红。
——在我面前,不用那么辛苦。
顾西靡用手挡住眼睛,感受现在所站的地方,热浪浇在身上,活禽,油炸物,堆放的垃圾,算不上愉快的味道混在一起。
四九庄,一个他从没接触过的角落,与外面的世界差了半个世纪,但来到这里,他才明白自己的世界有多小。
大太阳底下坐路边吃盒饭的工人,披星戴月风雨无阻摆摊的商贩,十年如一日挥汗如雨,演出费可能都抵不上一把琴的乐手,辛苦的人比比皆是,他算什么。
再说,何渺只会比他辛苦千倍万倍,他刚才是想干什么,趴在一个比他小两岁的人怀里哭吗?
他觉得一阵恶心,对他自己。
“喵呜~”一团柔软蹭着他的裤腿,顾西靡舒展开紧皱的眉头,光听声音,他就认出是谁了,弯腰将老黑抱起,揉着它热融融的毛发,“我身上没吃的,现在带你去买,等等啊,乖。”
顾西靡买了根肠,在屋檐的阴影下,剥开喂着老黑,另一只手抚上猫头,从耳根到颈背,轻轻撸着:“你为什么不跟他回家?流浪的滋味多不好受啊。”
老黑专心啃着肠,无暇搭理,但顾西靡能理解,它不想成为谁的猫,整个世界都是它的家时,它就不会无家可归了。
姚澜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穿着白T的少年蹲在墙边,碎发垂落,遮住了眼睛,没遮住嘴角温柔的弧度,三十七八度的高温,扑面而来的,是一阵清凉。
顾西靡注意到前方有人,朝她看去:“姚澜,你怎么来了?”
姚澜穿得也很清凉,吊带热裤,妆容精致时尚,淡蓝色的眼影泛着细碎的光,整个人透着青春灵动的气息。
“余戮那几个脾气不好,知道你是Freedumb的吉他手,肯定不会给你好脸色,他们跟我爸关系不错,虽然我不知道你找他们什么事,但有我在,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你。”
顾西靡只跟她打听了余戮排练室的位置,没想到她会亲自来,大热天的,一个女孩走这么远,他不想辜负人家的好意。“那多谢你了。”
第16章
说是失火,但排练室里没有烧焦的痕迹,应该只是电路损坏,导致设备烧毁了,顾西靡不知道林泉啸怎么做到的。
姚澜说得没错,有她在,余戮的人确实对顾西靡温和许多,但当他拿出卡,说要赔钱时,一个大花臂立马吹胡子瞪眼,“操!你他妈有病啊?搞坏了又砸钱,把人当猴耍?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
另一个丸子头还算平静,打量着顾西靡,摇摇头,“你这样的,做不出这种缺德事,是林泉啸那小子干的吧?”
顾西靡态度诚恳:“我也有一部分责任,各位前辈都年轻过,应该也有头脑发热,一时冲动做错事的经历,希望各位体谅。”
花臂往地上吐了口痰,“呸,你算哪根葱?这些设备都是我们一场一场演出攒下来的,陪了我们这么多年,你一句一时冲动,就指望这事儿能过去?”
这也是顾西靡喜欢四九庄的一点,在这里,没有人会把他当顾伯山的儿子,好的,不好的,都是实实在在地抛向顾西靡这个人。
“那各位想怎么处理?”
花臂气势汹汹指着地面:“让林泉啸过来把头磕破了,我们再考虑考虑!”
姚澜也是刚明白怎么回事,帮忙打着圆场:“各位叔叔冷静点,事情都发生了,不是在想办法解决嘛。”
丸子头点了根烟,“澜澜啊,这不是钱的问题,林泉啸那小子眼睛长在头顶上,仗着自己有乐迷捧,就不知道天高地厚,这次他能烧了我们的设备,下次谁知道他能干出什么,这种人,对社会也是个祸害,我看还是把他交给警察教育教育。”
姚澜一听,脸色突变:“不至于这么严重吧?大家都是一个圈子里的,叔您这只是气话,对吗?”
“上次他砸了我的琴,我看在林朔的份上忍了,可这次他屎都拉我们头上了,我还当什么都没发生,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好欺负!”
“就是!必须给他点教训!”
“那小子在哪儿当缩头乌龟呢?是男人就自己出来!”
顾西靡静静看着,他虽然不认同顾伯山这个人,但顾伯山的有些观点他是认同的,比如90%的问题都可以靠钱包厚度解决,搞摇滚的再怎么real,也是人。
“卡里有三十万,要不要你们决定吧?”
这话一说,就没人再说话了,余戮的几个大汉互相对了个眼神,丸子头吐出一口烟,“你跟那小子什么关系啊?又替他挡棍子,又替他当冤大头的?三十万,都够在市中心买套房了吧?”
顾西靡不想多说:“那这套房你要不要?”
出来后,姚澜还没完全回过神,林泉啸做出那事她不意外,她也知道顾西靡家有钱,但对一个非亲非故,才认识一个月的人,就能掏出三十万,这种大方程度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别说是阿啸那么要面子的人,就连是她,都感觉很有负担。
“最好别瞒着阿啸吧,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
“告诉他,事情不就更复杂了,现在这样顺利解决,不是很好吗?”
姚澜仰起脸,但因为伞檐的遮挡,她只能看见他线条清晰的下颌轮廓。
顾西靡将伞往姚澜的方向偏了点,他的脸露出,对姚澜笑着:“所以拜托你了,我相信你。”
望进顾西靡的眼睛,就好像陷入一片棉绒里,既柔软又让人飘飘然,会给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其实他看谁都这样,姚澜意识到了,但没办法说“不”。
她长叹了一口气,“我能保守秘密,余戮的人虽然脾气不好,但一向言而有信,你不用担心。这段时间,我得避着阿啸了。”
又想起什么,她睁大一双杏眼:“那可是三十万啊,不是三百三千,你对他也太好了吧?”
“是吗?”顾西靡不置可否,如果花钱就算好,那顾伯山岂不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该怎么说呢,阿啸这个人会让你觉得,有些东西没办法用金钱来衡量。”
“我懂你的意思,阿啸打架逃课,跟个混混一样,但我们这些熟悉的都知道,他人很好。阿折以前在学校经常被欺负,阿啸看不惯,就算跟那些当时还是他兄弟的人闹掰了,也要罩着他,还把他介绍给了我爸。”
姚澜接着说,“他身上是有很多这样那样的缺点,但只要站在舞台上,光芒就会盖过一切,这就是天生的摇滚明星吧。”
顾西靡很惊讶:“看不出来,你对他评价这么高。”
“他那个臭脾气,要没点真本事,谁还要跟他玩啊。”姚澜话锋一转,“不过,他在你面前,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毛特别顺。”
顾西靡笑着摇头,“那你是没看见我们刚认识那会儿。”
……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顾西靡将姚澜送上出租车,回头才发现,他走的刚好是经过“昨日”的那条路。
林泉啸整个下午都魂不守舍。
少了顾西靡的“昨日”,格外得难捱。
哪怕平时看店,顾西靡不跟他在一个空间,但知道顾西靡就离他几米之隔,呼吸的空气都是不一样的。
百无聊赖中,他瞥向门外,一男一女,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挨得很近,说说笑笑,看起来那么般配。
上一秒带他看最爱的电影,下一秒就欺骗他跟女孩在一起。排练是无聊的,疲惫的,让他累的,陪姚澜就很开心是吗?
更过分的是,顾西靡一脸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店里,但凡他绕个路,林泉啸也会觉得他至少是在意自己的。
顾西靡拿起台面上一罐打开的可乐,仰头灌了一口,眼尾漾开散漫的笑意:“偷懒被抓包了,怎么办啊?”
林泉啸有多喜欢这个笑容,就有多讨厌这个笑容。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顾西靡随意扫着旁边的一排货架,“有事请她帮忙。”
“什么事?”
顾西靡抽出一张CD,拿到眼前:“《我听这种音乐的时候最爱你》,这张是什么风格的?”
林泉啸不理,揪着上一个问题:“为什么不找我?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吗?”
顾西靡反问他:“你也不会什么事都告诉我吧?”
“我当然……”林泉啸握紧拳头,顾西靡不需要自己替他撑伞,他要替女孩打伞,自己凭什么阻止?
“你不能跟姚澜在一起,你这种人不适合她。”
顾西靡低头,手指在CD盒的毛边上磨着,“我这种人,是什么人?”
林泉啸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就是……对女孩很随便啊。”
“沙沙”声越发明显,顾西靡点头,“嗯,那确实,我配不上她。”
林泉啸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指腹上的茧被磨得发白,边缘翘起细碎的皮,“别动了。”
“我会买下这张。”
“谁担心CD了?你想要,这个架子上的都送你。”
顾西靡沉默半晌,居高临下看着林泉啸,“那我这种人,适合什么人?”
风扇上系着的红色细带在飘动,三档的风对着林泉啸吹,背心热得皱起,手心也在冒汗,“你谁都不适合,就适合跟我一起做音乐。”
顾西靡挣开他的手,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能把音乐当作全部?”
林泉啸心虚,以前或许是,但现在他同样渴望另一种东西,就在他眼前,实实在在,却比无形的音乐,更让他抓不住。
“我不想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
“为什么?”
“你要是和别人在一起了,不就没心思跟我搞乐队了?”
顾西靡笑了,“那跟你玩乐队,还得单身一辈子?”
那你就不能喜欢我吗?林泉啸心里都快冒火了,却在撞上顾西靡眼睛的瞬间,那火就哑了,只剩一缕烟还在肺腑里打转。
该怎么说,该怎么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顾西靡是一捧流沙,稍不留神就会从指缝里溜走,他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
“周末你要不要来我家玩?我妈一直很想见你。”
“你不让我恋爱,我就不能恋爱,你妈想见我,我就得去。”顾西靡的视线钉在他身上,“你是我什么人啊?”
林泉啸直来直往惯了,心里压根藏不住事,他真想一股脑全说出来,可比起一时的痛快,他更想和玩顾西靡一辈子的乐队。
他焦躁地抓着自己那头黑发,没办法直面顾西靡,头快低到了台面上。
顾西靡看他那个不知所措的样子,就不想再为难他。
他是想要一个答案,但答案也不见得很重要。
第17章
何渺郁期一过,带着学生去外地写生了,这几天都不在,一个人在家,是有些冷清。
顾西靡听林泉啸提过,蒋琴平时喜欢养些花花草草,周六一大早便去市场选了盆绿植。
刚出来那会儿,天还是晴的,没想到一坐上出租,豆大的雨点落下,在车窗上炸开朵朵水花。
大概四十分钟,车子停下,透过模糊的车窗,一道剪影冲破雨帘,黑色的伞在雨中急促地起伏,越来越近。
顾西靡抱着绿植下车,看着倾斜过来的伞,提醒道:“你注意点,手别碰到水。”
“没事,再过一周就能拆了。”
顾西靡握着伞柄,推向另一边,“我来打。”
林泉啸这次没有坚持,把伞交给顾西靡,接过绿植,乖乖靠着他。
“不愧是何老师的儿子,跟何老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帅又有气质,都能当明星了。”一进门,蒋琴先对顾西靡夸赞了一番,“来就来了,怎么还带礼物啊?阿啸你看看人家,多学着点。”
顾西靡却有几分不好意思,要不是身上没钱,800的蝴蝶兰,他也送不出手。
“简单的小东西,阿姨不嫌弃就好。”
“这是哪里的话……”蒋琴话说到一半,林泉啸直接把顾西靡拉走了,“妈,我们还有事,吃饭再叫我们。”
关上房门,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T恤,“你半边衣服都湿了,先换上吧。”
顾西靡脱下衣服,伸手要拿干衣服,林泉啸却一个甩手,将衣服扔在了床上,顾西靡不解:“什么意思?”
林泉啸拉开书桌的抽屉,取出一个长盒,支支吾吾道:“我有,不是,是我妈让我给你的,你不是送我琴了吗,她说不能白占你便宜,刚好她是做珠宝生意的,托我送你条链子,那玩意儿特土,你肯定也看不上……”说着,他打开盒子,“你戴上试试。”
项链是雪花样式的,镶着碎钻,线条纤巧灵动,跟土不沾边,甚至过于秀气,顾西靡摸着脖子上的雪花,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林泉啸见他犹豫,紧张起来:“怎么了?你不喜欢?”
“不是。”顾西靡无奈一笑,“这有点像女款的。”
“哪像?这链子有寓意的。”
“什么寓意?”
这话说出来让林泉啸烫嘴:“‘你是一片美丽又独特的雪花’之类的吧。”他小心地瞄着顾西靡:“是不是挺土的?”
“不会啊,我很喜欢雪花。”顾西靡露出笑容,“以前在港城我就老盼着能下雪,在美国我也很喜欢圣诞那段时间,谢了。”
林泉啸现在理解为什么男孩追女孩时,都要送花送礼物了,接受了他的东西,就跟接受了他的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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