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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行。”
“顾西靡。”林泉啸说,“我们回到过去好不好?”
顾西靡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恢复了跳动,“什么意思?”
“你闭上眼睛就行。”
顾西靡躺下,打开免提,将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优美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将他包裹其中。
Yesterday,all my troubles seemed so far away
Now it looks as though they're here to stay
Oh,l believe in yesterday
……
第2章
……
Suddenly,I'm not half the man I used to be
There's a shadow hanging over me
Oh,yesterday came suddendly
……
悠扬的歌声渐近,顾西靡的视线从手绘地图上移开,抬头看向黑底白字的招牌——“昨日音像店”。招牌用的是最普通的灯箱布,边缘有些磨损,风吹日晒的痕迹在布面上留下了细小的裂纹。
不过才走了十几分钟,他的背后就起了一层薄汗,手里捧着的塑料盒表面被晒得滚烫。
城中村的房子都长得差不多,错综复杂的小巷穿插其中,道路两旁挤满了各式摊贩。何渺特地给他画了一张地图,地图绘制得很简单,但转弯处各个房子的特征都标得明明白白。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幸好有这张图,他才能很顺利地找到了这家并不起眼的小店。
舒缓的旋律下,店内的争吵声显得格外突兀:
“我说了多少遍了,不是我刮花的,我到手这碟就这样。”
“到手就这样,你借了一周才还?”
“……反正不是我搞的,把押金退我。”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宽大的红色背心,手臂肌肉线条明显,左臂打着石膏,用一条深灰色的医用吊带固定在胸前,右手拿起手边的册子,不耐烦地朝前扔去:“那你自己看,除了你,这几个月就没人借过这片子。”
眼镜男翻开册子,一页一页,从上至下,细细地搜找。
林泉啸捞过墙边的一罐可乐,手指撑在罐口上,手背上青筋蜿蜒,掌骨随着用力而凸v fable v起,中指勾动拉环,“呲”一声,气泡从开口处涌出,他举起可乐正要送到嘴边,瞥见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慌不忙灌了几口后,放下易拉罐,说道:“等着。”
“好。”
顾西靡百无聊赖地打量起这家约莫四十平的店铺,店里横竖摆着五个大货架,挤满了花花绿绿的各种影碟和磁带,还有一面照片墙,上面多是些奇形怪状的人类,看上去像是搞乐队的,要么抱着吉他贝斯,要么在打鼓。
有一个小孩出现在多张照片里,留着披头士经典的拖把头,眼睛直视着镜头,很有神,他并不在视觉中心,但只要看到他,目光就会自然而然停留在他身上。
顾西靡比对着小孩还有前方的少年,只一眼,他就确定了是同一个人,小孩的眼神从小到大没变过,孩童时便如出鞘的短刃,亮得刺眼,藏不住野心与锐气。
长大后,眉骨拔高,轮廓愈发凌厉,双眼皮深邃,随意看人一眼,都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林泉啸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你看什么?”
眼镜男手掌摁在册子上,加快了上下点头的速度:“等等,我还没看完。”
“没跟你说话。”林泉啸冲顾西靡扬了扬下巴,“喂,穿白衣服的,问你呢?”
顾西靡看出这人心情不好,大热天的,不该和他一般见识,但又莫名想逗逗他:“你妹妹和你长得真像。”
果不其然,林泉啸拧起了两条浓眉:“你什么眼神,男的女的分不清?故意找茬是吧?”
顾西靡笑道:“没有,我在夸你长得好看。”
林泉啸呛道:“要你夸?你一个男的夸我干嘛?恶不恶心?”
眼镜男此时刚好看完,僵硬地合上册子的最后一页,摘下眼镜,用指背抹着鼻梁处的汗水。
“肯定是漏记了,这碟到我手上就是花的。”
林泉啸的耐心已经见底了,顾不得什么顾客就是上帝的屁话:“你还有完没完?我家在这儿开了多少年,有必要为了几十块钱,砸了自己的招牌吗?”
眼镜男梗着脖子说道:“这件事不是我做的,我肯定不认,几十块哪是什么小钱?够我几天的饭钱了,我不能吃了这哑巴亏。”
“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别指望我跟我爸一样好说话,会惯着你们这些赖账的。”
眼镜男一把抓起记录册,紧紧抱在胸前,“你不把押金退我,我就把这玩意儿带走!”
“不是,你拿它干嘛?”
“我不管!把押金退我!”
林泉啸朝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随你的便,大不了生意不做了。”
这地方没空调,唯一的风扇挂在墙上,只对着一个人吹,顾西靡不住地往外冒汗,也看够了这一出闹剧,问道:“能让我先还了吗?我急着回去。”
林泉啸:“你跟他说吧,我现在管不了这个。”
顾西靡看向眼镜男,眼镜男抱着记录册偏过了头。
他从口袋掏出一张红票子,摆在台面上。“多少钱?我替他补上。”
眼镜男受宠若惊地看向他:“啊,帅哥,这多不好意思啊……”
林泉啸不悦道:“你是他什么人?这事儿和你没关系,你别瞎掺和。”
眼镜男又改口:“帅哥,你用不着替我给钱,是这家黑店欠我钱。”
林泉啸拍桌而起:“你说谁黑店呢?”
眼镜男后退一步,看了眼他的伤手,“你是不是想打人?你打人,我就要叫了。”
“那你试试看,你别以为你叫就有理了。”
话音未落,眼镜男已经扯着嗓子嚎了起来:“打人啦!!奸商打人啦!!”
“喂,你还真喊?”
眼镜男变本加厉:“打人啦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林泉啸抄起桌上的空易拉罐,朝眼镜男掷去:"吵死了,闭嘴!"
眼镜男反应倒快,一个侧身躲过,易拉罐“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在地面上弹跳了几下,咕噜噜滚出老远。“啊啊啊啊啊恐怖袭击啊啊啊!救命啊啊啊啊啊!”
顾西靡脑瓜子疼,他放下自己手中的几盒碟片,拿起那张闹剧“元凶”——上面写着“Dead Silence”两个英文字母,两只手稍一用力,将“元凶”掰成了两半。
“这下是我的责任了。”
两人听到声音都朝他看去,眼镜男不叫了,这下总算死寂了。
顾西靡:“多少钱?”
林泉啸看了片刻,然后甩出了一张十块,一张二十,眼镜男捡起纸币,丢下记录册就溜了,林泉啸忙喊:“喂,你他妈三块钱还没找我!”
眼镜男人影已经没了,只留下两声:“黑店!倒闭!”
顾西靡拍拍记录册上的灰,抚平褶皱,重新放在台面上。“何渺,麻烦看看多少钱。”
林泉啸打量眼前的人,白T牛仔裤,看着最多上大学,长得就一副小白脸样。
“你不会以为自己在行侠仗义,觉得自己特帅吧?”
“我就是觉得这样僵持下去没什么意义,三全其美的事,为什么要浪费时间?”
林泉啸嗤道:“花着渺姐的钱当冤大头,你的时间宝贵,别人的钱就不是钱?”
“你认识我妈?”
“她是你妈?”林泉啸惊得声音都高了几个度,他稍作平静,细看眼前人,窄而立体的一张脸,一双上挑的丹凤眼,含着情,带着笑,确实和何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顾西靡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一惊一乍的,“怎么了?我妈长得年轻,没想到她儿子都这么大了?”
“不是。”林泉啸坐下,蹭了蹭鼻尖,“渺姐提过你,你是那个……西米。”
“顾西靡,风靡的靡。”
林泉啸“哦”了一声,报出自己的名字:“林泉啸。”
顾西靡搜索自己算不上丰富的成语库,“含笑九泉那个泉笑?”
林泉啸脸一黑,“呼啸的啸。”
顾西靡拖长音调“哦——”了一声,胳膊撑在柜台上,上半身微微前倾:“搭讪完了能干正事了吗?我妈还等着我给她带饭回去。”
顾西靡的脸突然凑近,虽然也不是很近,但林泉啸下意识往后靠了点,“你放这儿就行,渺姐租碟不要钱。”他手指夹起台面上那张红票子,往前伸:“还有这个也拿走,用不着你出。”何渺随手一幅画就是几十万的价格,免费给他们乐队画宣传海报,这点钱他怎么好意思收。
顾西靡对何渺的人际关系一无所知,后悔为什么不早点报他妈的名字,他收回那张红票子,“行吧,那我走了。”走到门口,他转身挥手道别,“再见,呼啸的啸。”
林泉啸看着那人一手插在牛仔裤的兜里,一手随意抬起,正午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黑发显出了些栗棕色,皮肤好像在发光,手挥了两下就嫌阳光刺眼,挡在了眼睛上方。
何渺提起她那个在美国上学的儿子时,总是一脸自豪,在她口中,她儿子就是完美的代名词,成绩好、长得帅、会画画,还精通各种乐器,简直是别人家孩子的终极模板。
不谈厚重的亲妈滤镜,其实何渺人挺实在的,从不端艺术家的架子。
怎么她儿子人这么装呢。
“四九庄”是位于安城大学生城附近的一处城中村。顾西靡在港城出生,初中就去了美国,他对安城所知甚少,只知道这里是何渺的故乡,小时候听她提过安城的牛肉面很香。
这一带住的大多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和外来务工人员,何渺开了个绘画班教人画画,平时也帮很多乐队设计海报和专辑封面,她说灵感不是每天都有,但生活是一刻不停的,给自己找点事做,总好过在画室对着白纸发呆。
她在四九庄租了一栋两层的小楼,房子很小,上下两层加起来不过一百多平,装修很旧也谈不上风格,家具看起来都是上个世纪的产物,里面不知道住过多少租户,墙壁上遗留的图钉胶带痕迹随处可见。顾西靡还在自己睡的床底下,扫出了好几个已经干涸的套儿。
这里的面馆确实随处可见,顾西靡按照何渺的交代,来到“小周牛肉面”打包两份牛肉面。老板娘见他面生,便热络地搭起话来,得知他是何渺的儿子,二话不说抄起大勺,往打包盒里狠狠地加了几勺牛肉。
回到住处,何渺正站在门口等他 ,看见他,笑着过去迎接:“西靡,这么快就回来啦,地方都很好找吧?”
“挺好找的。”顾西靡说,“妈,外面太阳这么大,你出来不嫌晒吗?”
何渺听他一提,想到了什么,有些懊恼:“唉,瞧我这记性,应该提醒你带把伞出去的。”
顾西靡将牛肉面摆在桌上,替何渺拉开椅子。“我一个男人打什么伞。”
“男人为什么不能打伞?”何渺捏了捏顾西靡的脸,叹惜道:“瞧我们家西靡这细皮嫩肉的,都晒红了。”
顾西靡无奈地笑笑,“妈,吃面吧,这香味我都闻一路了。”
何渺迫不及待地替他打开包装盒的盖子,“对对,你快尝尝。”
顾西靡拆开一次性筷子,何渺拿过他的筷子,将面盒拉到自己跟前:“吃之前得拌拌,妈来帮你。”
看着碗底翻上来的红油和香菜,顾西靡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何渺说:“安城的牛肉面一条街我都尝遍了,就属这家最对味,和我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以前我就想一定要让你来尝一次正宗的安城牛肉面。”
顾西靡和老板娘说一碗不加香菜,少加辣,这明显不是他的那碗。
“妈……”
何渺以极尽慈爱的眼神望着他:“怎么啦宝宝?”
顾西靡垂下了视线,“妈,你也吃啊,面会坨的。”
“我每天都能吃到,不要紧的。”何渺将面盒轻轻推给他,“已经拌好啦,尝尝吧。”
顾西靡夹起一筷子红油浸透的面条,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他慢慢地咀嚼着,辣味在舌尖蔓延。
何渺一脸期待:“怎么样?”
顾西靡点点头,扯出一个自然的微笑。
何渺心满意足:“太好了,我就知道你爱吃,你是我儿子嘛。”说着,才开始打开自己那碗,“你今天见到阿啸了吧?”
玉岩屋顾西靡低下头,又夹起一筷子面。“嗯,见到了。”
何渺问:“他是不是挺可爱的?”
顾西靡笑了声,“是。”挺没礼貌一小孩。
他快速咽下嘴里的面,发现吃得快反而没那么辣,于是索性不再细嚼就囫囵吞下。
何渺突然紧张起来:“西靡,你脸怎么这么红啊?是不是被辣到了?”
顾西靡表情镇定:“没有啊,我挺爱吃的。”
何渺立刻起身,从冰箱里取了一盒牛奶出来,倒进杯子里,送到顾西靡手边。“你慢点吃,解解辣。”
顾西靡双手捧起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牛奶滑过喉咙,瞬间缓解了口腔里的灼烧感,他悄悄松了口气。
“你小时候吃饭也这么快,一吃完就把空碗举得老高,得意洋洋地说:‘妈咪你看,这次又是我第一!’。”何渺脸上满是怀念的欣喜神色,下一秒她轻轻叹了口气,“怎么一转眼,你就长这么大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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