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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布上的画面骤然消失,整个放映室陷入一片漆黑。
姚澜下意识地往旁边一缩,头靠在了阿折的肩膀上。
与此同时,一只手掐在林泉啸左边的大腿上,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室内响起了一阵骚动,很多人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怎么又停电了?”
“这破电箱啥时候能修好?”
“真是,刚解裤带就没了。”
大腿上的手已经收回去了,林泉啸站起,对众人说道:“至少要半个小时才会来电,天这么热,都回去吧,没位置的先走,然后从第一排开始走,慢点啊,摔死了我们家不赔钱。”
众人按照他的指示,陆陆续续地离开,最后只剩下他们五人。
姚澜站了起来,“我们也走吧,都快热死了。”
陈二要去打游戏先溜了,姚澜嫌热想回家,阿折送她回去了。
这一带都停电,好在外面的月光还算明亮。
林泉啸靠在墙上,点了一支烟,“你是不是怕黑啊?”
顾西靡站在他斜对面,神色平静,“不是,刚刚太突然了,你腿没事吧?”
“有事,应该有印子了,你打算怎么办?”
顾西靡愣了下。
林泉啸:“你看,你也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吧?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到底有没有事。”
顾西靡斜倚在墙上,忍不住想笑,“那我该怎么做?把你裤子脱了,给你好好吹吹?”
林泉啸脑子里浮现出这个画面,头皮一阵发麻,“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恶心?”
“不是你让我在乎你吗?”
“这不是重点,我是说,你这个人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儿。”
顾西靡歪了下头,“所以呢?”
“你很假,但我觉得你人不坏,小时候应该挺不容易的。”林泉啸吸了口烟,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如果我爸摔死了我的猫,我会跟他拼命,恨他一辈子,而不是假惺惺地充当和事佬。”
顾西靡的脸冷了下来,“觉得我假?那抱歉了,世界上到处都是我这种人,你以为你能一直活在这里?外面会有人惯着你的臭脾气?”他往前跨了一步,“想听真话吗?我确实不在乎你,也不在乎那只猫,不过是一只猫,能给我带来什么?”
林泉啸睁大眼睛看着顾西靡,银色的月光斜洒在他的身体上,明明是夏天,这个人却冒着寒气。
“那我再说一句真话。”顾西靡夺走他手中的烟,夹在指间,动作娴熟地吸了一口,烟雾在他唇边缭绕,随后他轻轻一吐,一抹淡淡的烟雾飘向林泉啸的脸,“我特别讨厌你身上劣质香烟的味道。”
说完,他将烟头按灭在墙上,烟头垂直掉落在地上,他轻拍了下林泉啸呆滞的脸,勾起嘴角,“这就是你要的真实,甜蜜吧?”
林泉啸从惊愕中抽离,瞳孔骤缩间,掌心已扣住顾西靡的腕骨,“你干嘛啊?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用不着装得那么辛苦,不管你什么样子,渺姐都会接受。至于我怎么活,就更用不着你操心了,我从来都不怕面对真实,也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
巷口吹来一阵穿堂风,顾西靡浸了汗的额发轻轻飘动,后背传来丝丝凉意。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然在一个才认识两天的小孩面前失态。
“那你为什么要操心我怎么活?”
“因为……”林泉啸的手从他的手碗松开,滑向自己的后颈,“可能我和小康一样无聊吧。”
他指的是刚刚放的片子,在顾西靡看来,这片子剧情很简单,就是讲一个无所事事的少年对另一个无所事事的少年的追逐。
“喵呜~喵呜~”
脚下传来两声猫叫,顾西靡低头看去,一只黑猫蹭着林泉啸的脚踝,林泉啸一手将猫提了起来。“这是我的野生儿子,老黑。”
这猫看体型是个成年猫了,被揪着后颈,伸着四条腿,尾巴翘得高高的,顾西靡怕林泉啸手不稳,提醒道:“你小心点,别摔着它。”
“那你抱着试试。”说着,林泉啸就把猫扔进了顾西靡的怀里,顾西靡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接住,所幸猫咪温顺,安静地蜷缩在他怀里。他一手稳稳托住猫身,另一手抚摸着它的头顶,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它好乖。”
说起爱猫,林泉啸话变多了:“你别被它骗了,这只是为了讨吃的装的,它可爱欺负附近的流浪狗了,那爪子挥的,狗见了它都得绕道。我带它回家好几次,每次都跳阳台跑了,幸好我家在三楼,不然九条命都不够它玩。”
装乖,爱挥爪子……林泉啸摸了摸自己的脸,温热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上面,如果换成别人那样对他,自己的拳头早就上去了。
顾西靡伸出一根手指,逗弄着老黑,眼睫垂下,随着微风颤动,月光在他的睫毛上捉迷藏。
林泉啸昨晚盯着他眼睛时就在想,眼睛长这么好看的人,不可能是坏人,但顾西靡又确实很坏。
老黑叫了几声。
林泉啸从口袋掏出一根火腿,”就知道你在等这个。”
老黑伸出爪子,去够火腿,顾西靡弯腰,猫从他臂弯里跳下,“喵呜”“喵呜”地叫唤,一双圆溜溜的黄眼睛直勾勾盯着林泉啸。
林泉啸咬开包装,手腕一扬,将火腿甩了老远,老黑追着火腿,一溜烟窜出去,一个急停,爪子稳稳按住火腿,开始享用。
顾西靡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怎么把猫当狗养啊?怪不得它不肯跟你回家。”
“不然怎么养?猫就是这样,你越伺候它,它越把自己当回事儿,对它好与不好,它眼里都不会有你的。”
“你又不是它,你怎么知道它眼里没你?”
“老黑!”林泉啸朝猫的方向喊了一声,转向顾西靡:“你看,有了吃的就不搭理我了。”
顾西靡不置可否地弯起嘴角。
林泉啸问:“你家的也是男孩吗?”
“是妹妹。”顾西靡沉默了片刻,想起刚才的一幕,自己真是既不成熟,也没风度,他捂了下脸,又很快放下,诚恳道:“对不起,我刚才话说得太过分了。”
“那算什么?我妈平时骂我更厉害。”林泉啸插着兜,往外走了几步,“不过你刚才那样……”
细长的手指,轻蔑的嘴角,挑起的眉头,烟雾吹到脸上的那一瞬间,自己的毛孔都在颤栗……
顾西靡见他背影僵在原地,一动不动,问:“我那样怎么了?”
“挺欠抽的。”
顾西靡哼笑道:“就你这一条胳膊也抽不动我。”
林泉啸转过身来,“想试试吗?”
“算了吧,我可不欺负小孩。”
话刚说完,林泉啸的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卡住了他的下巴,两根手指捏着他的嘴角往中间挤,“不准笑,难看死了。”
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顾西靡一愣,力道还挺大,掐得他脸疼,顾西靡试图拿开他的手,但无果,只好嚷嚷道:“难看你就别看,我都没见你笑过,你是不是那什么……就是有一种病,肌肉僵硬,笑不出来的……”
手下的皮肤细腻光滑,林泉啸不知道是不是别的男人也是这样,等等,肯定不是,他之前打架时,碰到的都是很糙的脸,林泉啸又捏了两下顾西靡的脸,看他的嘴随着自己的动作嘟起,忍不住笑道:“面瘫啊,笨死了。”
脸上的力道松了,顾西靡打开他的手,赶紧揉揉自己的脸,不满道:“幼稚园的小孩才这样抽人。”
林泉啸捻了捻手指,靠在墙上,“你就比我大两岁,别整天小孩小孩的,装大人的才最幼稚。”
“17跟15差的可不止是两岁那么简单。”顾西靡扫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各方面都差别大了。”
林泉啸挑了挑眉,“比如?”
“算了。”再说又得说他恶心了,顾西靡掏出手机看了看,快9点半了,“我先回去了。”
林泉啸站好,“你不是怕黑吗?要我送吗?”
“都说了不怕,就算怕,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顾西靡朝前走去,举起一只手挥了挥,“拜拜。”
林泉啸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转弯处,摸出了一包烟。
三块一包的“金丝猴”,他们这一圈的人都爱抽这个。
他把烟咬在嘴里,按动打火机点燃,吐出一口后,脸钻进烟里嗅嗅,这味道哪难闻了?烟又被送进嘴里。
谁管他讨不讨厌,他觉得好抽就行。
顾西靡打着手机的手电,快走到住处时,路上亮起了路灯。
进入小巷,一个男人从何渺的住处出来,两人擦肩而过,顾西靡不认识他。
他停下脚步,犹豫片刻,最终坐在了门槛上。
何渺现在单身,她的私生活怎样是她的自由,但顾西靡不知道他们是在房间还是……他看一眼手机屏幕,再等等吧。
他倚在门上,面前是漆黑的墙壁,空调外机“嗒嗒”地滴着水,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不知不觉间,他的眼皮渐渐沉重。
潮湿的床单紧贴着皮肤,女人的哭泣断断续续,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猫叫……
他猛地睁开眼,心跳如鼓,呼吸急促,衣服被冷汗浸透。月光照亮了半边巷子,晚风吹着,地上一个红色塑料袋沙沙作响。
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已经是凌晨3点。
第6章
林泉啸走到何渺家门口,敲了下门,发现门没关,便直接推开了门,屋内隐约传来一阵吉他声。
他拎着手中的袋子,循着声音,一步步走上楼,旋律越来越清晰,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Steve Vai的《Hand On Heart》,这首曲子要用到大量的推弦和多指点弦,是为电吉他量身打造的,他还是第一次听有人用木吉他弹这首歌。
林泉啸轻推开房门,一股冷气袭来,顾西靡低着头,左手食指按在弦上,手腕带动手指,以微小的幅度转圈揉着弦,然后一个大幅度的滑弦,丝滑地接上推弦,推弦的表现力度不如电吉他那么强烈,但带着一种克制的张力。
少了效果器的加持,木吉他的音色难以复现出原曲的空间感,顾西靡巧妙地利用木吉他本身的共鸣,做了一些泛音处理,形成了独特的层次感,显得更为细腻与质朴。
林泉啸过去听这首歌时,感受到的是温暖,希望,把一颗心捧在手上的真挚,而此刻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哀伤,因为是顾西靡弹的,他眼前出现的景象是,黄昏下,一个小孩蹲在地上,刚刚埋好自己的猫,小手轻轻按实泥土,影子被拉得很长。
弹奏声戛然而止,林泉啸回过神来,恰好与顾西靡的视线相遇,他微微一愣,提起手中的袋子,“衣服,我给你送来了。”
顾西靡将吉他放在一边,起身接过他手中的袋子,放在了桌上,顺手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他,“麻烦你了,要喝水吗?”
林泉啸喝了一大口,手背擦了下额头的汗,“你吉他弹得不错,练多久了?”
“一年多吧。”
“一年多就能弹这么好?”
顾西靡刚才弹的那段,技术上的精准是其次,更重要对音乐的领悟和创造力,一年多就能到达这种水准,确实是天赋了。
林泉啸冒出一个念头,并脱口而出:“你想不想加入Freedumb?”
顾西靡眉头扬了下,然后摇了摇头。
林泉啸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为什么啊?看不起朋克?”
“我过几天就走了。”
“老美这么抠,暑假就放几天?”
“我得回北京。”
林泉啸直勾勾盯着他:“为什么一定得回北京?渺姐一直念叨你,你就待这么几天?”
顾西靡叹了口气,“你暑假都没闲着,我当然也要工作啊。”
林泉啸一张脸怼到顾西靡面前,“你为什么要工作?你爸不是很有钱吗?”
顾西靡推开他,站了起来,“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我对组乐队没兴趣,你想找个吉他手还不简单,非得找我干嘛?”
听他这么说,林泉啸也产生了疑惑,他之前从没想过重新找个吉他手,朋克对技术要求不高,在这一带找个吉他手轻而易举,可他们三个人磨合得很好,在他心中Freedumb已经很完整了,没必要多加一个吉他手,即使自己现在弹不了吉他。为什么他会想让顾西靡加入呢?
顾西靡双手搭在背后的桌面上,弯曲着一条腿,“你不是还得看店吗?快回去吧。”
“周末我休息。”林泉啸看着顾西靡姿态放松地靠在桌边,可以想象到他背着吉他站在舞台上的样子,管他为什么,他就是想要这个人。“你是不是还没出去逛过?”
“怎么了?”
“我带你出去转转,反正你也闲着。”
顾西靡透过窗帘缝瞥了眼外面火辣辣的太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泉啸已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他下了楼。
刚出巷口,碰到正回家的何渺,她刚染了一头红发,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打着把红色的遮阳伞,一个男人跟在她后面,两只手拎满了大包小包。顾西靡眯了眯眼,是昨晚那个人,日光下看着年轻很多,不超过二十五的样子。
何渺将伞向后仰,抬起一张兴奋的脸,“西靡你们要出去啊?我给你买了好多衣服,你待会儿一定要试试!”
“好,我回来就试。”
何渺往前递了递伞,“西靡,外面太阳辣,你们打把伞走吧。”
顾西靡干笑了声,“妈,没事的。”
“不行,这种天气会晒伤。”何渺语气坚决,将伞塞给林泉啸,“阿啸,西靡脸皮薄不好意思,你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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