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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分开得早,何渺总会忘了他已经十七。
顾西靡握住她的手,“不管我多大,都是妈的孩子。”
“妈真想一直……”何渺话说到一半,收住了话头,笑着说:“妈就希望你在安城这几天能开开心心的。对了,刚才提到阿啸,今晚你们就能再见面了。”
顾西靡是昨天晚上到安城的,何渺本来说好要来机场接他,但临时打电话说自己太累了,去不了。
他小的时候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一会儿说全世界最爱他,一会儿怎么叫都不理自己。长大深入了解过双相后,他才理解了何渺的很多行为,也理解为什么何渺不能陪在自己身边。
所以收到消息时,他并没有感到失望。
顾伯山给他放了七天假,他只要在这七天里,做好何渺心中的乖儿子,让她相信自己是个很好的妈妈。
第3章
七点已过,夜色完全笼罩了城市,路上行人熙熙攘攘,何渺滔滔不绝地跟顾西靡分享自己的近况,霓虹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流转,顾西靡看着她,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到了,就是那儿。”何渺指着前方。
顾西靡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灯牌上亮着“400击”几个大字。
演出场地在二楼,演出时间还没到,台下聚着一大撮人。
何渺带着顾西靡和一伙朋友汇合,在她的介绍下,顾西靡和他们一一打招呼。这群人都挺直白热情,有夸他帅的,有问他在美国谈过几个对象的,他应付自如,没一会儿就和他们打成一片儿,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气氛一片轻松。
除了一个人。
林泉啸和顾西靡打了个招呼后就没和他搭过话。之前一起吃饭,何渺担心她儿子在这里无聊,林泉啸信誓旦旦说一定给西米一个难忘的假期。
他交朋友都是看感觉,感觉上处不来,他就没有结交的心思,但已经答应人家的事不能反悔。
演出开始,台下的灯光骤然熄灭,只剩下舞台上的聚光灯,林泉啸早就看腻了林朔的演出,退到了人群边缘,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下,掏出手机,开始玩“扫雷”。
“别往上。”
温热的气息突然拂过耳畔,音乐声很大,林泉啸不知道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人,侧头看去,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顾西靡的半张脸,凑得很近,下巴几乎就快支在了他的肩头上。
林泉啸与他拉开距离,“你不看演出看我干嘛?”
“这地方冷气好像有问题,挤在人堆里太热了。”
林泉啸听不清他的声音,“什么?”
顾西靡倾身靠近,用手拢成喇叭状,贴在林泉啸耳边,提高了音量:“我说,太热了。”
林泉啸听了这话就不想搭理他了,现场本来就是要热要燥,少爷连这点汗都怕流,那还听什么摇滚乐。
顾西靡把拳头伸到林泉啸面前,张开手心,里面躺着三枚硬币,林泉啸不解:“什么意思?”
“那人不是没找你钱嘛。”
“用不着。”
顾西靡抬了下手,“拿着吧,不然总觉得你对我有意见。”
这是在说他小气,因为三块钱记恨他?林泉啸刚要反驳,想想又算了,懒得跟他多说。他抓起那三枚硬币,指腹滑过顾西靡的掌心时,他有些诧异,少爷的手掌竟然会长茧子。
顾西靡问:“那个长头发戴眼镜的是你爸吗?”
林泉啸敷衍地点了下头。
顾西靡再次凑近他:“挺帅的,你们长得挺像。”
林泉啸不知道这人什么毛病,见男人就夸。
他往旁边移了一个位子,把硬币揣进口袋,顺便摸出了一包烟,翻开烟盒,叼了一支烟出来,然后把烟盒递给旁边那人,顾西靡笑着摇了摇头。
林泉啸没有在意,自顾自地掏出打火机,“嚓”地一声,火苗窜起,他倚靠在墙上,微仰着头,轻吐出一口烟。
舞台上一曲结束,音乐暂息,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扩散,光线本就昏暗,顾西靡只能看见烟雾后若隐若现的轮廓,他的视线从高挺的鼻梁,向下延伸,一直到凸起的喉结。
“你不是唱歌吗,这么小就抽烟?”
“……”
“而且骨折的话,最好别……”
“你到底是来看我爹的,还是给我当爹的?”
顾西靡知道自己是招人烦了,他也不想过来,是何渺说阿啸一个人坐那儿看着很孤单,何渺似乎很关心林泉啸,他们两人相安无事最好,实在处不来他也不会强求。
“行吧,不打扰你了。”
演出结束,烧烤摊,两张大方桌拼在一起,围着一圈人。
“来来来,大家别客气,想吃什么随便拿!”何渺热情招呼着,“西靡难得过来一趟,今晚咱们一定要尽兴,不醉不归!”
此时桌面上已经摆满了烤盘,肉串烤鱼,生蚝鱿鱼,绿菜菌菇应有尽有,滋滋冒油,香味四溢。
聊天的话题基本都围绕着摇滚乐。
林朔的乐队叫“疯房”,90年代初成立的,那会儿还是玩激流金属的,换了好几批人,只有主唱林朔和贝斯手姚波一直没变过,娶妻生子后,才慢慢安定下来,姚波开了“400击”,林朔开了“昨日”,乐队的风格也没那么重了,越来越趋近于本土摇滚。
“我们那一代还在玩乐队已经没剩几个了,我还算幸运的,有个背后很支持我的老婆,还有个能继承我衣钵的儿子。”林朔揉了把林泉啸的头,“就是按这小子的造法,能不能活到我这个岁数都悬。”
林泉啸挡开了他的手,“你能不能盼我点儿好的?从舞台上摔下的人多了去了。”
“人家那是演出不慎踩空,你是打架能一样吗?”林朔看儿子脸色不太好,就不想在众人面前多说了,“算了算了,你年轻你耐造,就是把你妈心疼坏了。”
姚波说:“阿啸,你可是我们安城摇滚的希望啊,骨折这事儿对其他人或许不算什么,可你是吉他手,要恢复得不好,以后说不定……”
“这点伤还不至于,我骨头还在生长期,能有什么恢复不好的?”林泉啸单手拉开一罐啤酒。
林朔见状,连忙伸手拦住,皱眉道:“哎,你干嘛呢?医生都说不让喝酒了。”
“医生说的是不建议,我喝两口又没事,你瞎紧张什么?”
“我看着你啊,不准喝多。”林朔无奈地松开手,对众人说:“这孩子就这样,说什么都不听,谁也管不住他。”
何渺说:“年轻人不都这样,你那会儿更夸张,为了玩乐队离家出走,穷得住地下车库,在火车站卖唱也不回家。”
顾西靡问:“你们以前就认识?”
何渺:“是啊,我们一个家属院长大的,”
林朔喝了口啤酒,笑道:“那时候我们石油厂区的小伙都暗恋你妈,但你妈就跟仙女似的飞得太高了,没有人够得着。”
“什么仙女啊。”何渺嗤笑了声,“我那时候就是自命不凡,以为自己会画画有多了不起,出去了才知道比我有天赋的人多了去了,现在这个岁数,还没活明白就算了,连个完整的家都不能给儿子。”
“妈,你现在也还年轻着呢,再说,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完整的,从小我就特别骄傲自己妈妈是个大画家。”顾西靡说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我小学的国文老师特别喜欢你的画,我猜他根本看不懂抽象画,乱画了一副送给他,说是你画的,他竟然相信了,每次作文都给我打满分。”
何渺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还有这回事儿?我第一次听你说起,不过你能以假乱真也太厉害了。”
顾西靡叹了口气,“那是遇到个外行,我倒希望自己真能遗传妈的天赋。”
何渺说:“行行出状元,不一定非得往绘画方面发展,西靡你这么聪明,肯定能找到属于你的道路。”
林泉啸冷不丁搭腔道:“是啊,西靡,你在骗人方面就挺有天赋的。”
顾西靡朝他笑了下,没有说话。
林朔往林泉啸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你还好意思说人家?你小时候伪造分数还少了?”他指着林泉啸,哭笑不得地道:“这混小子为了逃课,什么招儿都想得出来,我在他嘴里,都死过好几次了。”
林泉啸端起啤酒灌了一口,“你那时候整日不着家,跟死了也没区别。”
林朔又往他后脑勺补了一巴掌,“怎么说话呢?”
姚波也说:“阿啸,你这话就说得有点没良心了,那几年你爸接那么多演出,累死累活的,都是为了谁啊?”
林泉啸:“我看他玩得挺开心的,结束好几个月了,还有果儿打电话到我们家问好。”
这话一说,饭桌上的气氛凝固了起来。
乐手睡果儿在圈子里是再普遍不过的事,平时一群人凑在一起,会拿这事儿当谈资,甚至当成某种“勋章”来炫耀,但当自己儿子在桌上时,这事儿就有点不光彩了,林朔也无话可说,闷头喝光了罐子里的酒。
顾西靡抿了口苏打水,意味盎然地看着对面,林泉啸还在没心没肺地撸着羊肉串。
何渺哈哈笑了起来,举起手上的啤酒,“阿啸,你还真是天生就要搞朋克的,来来,我敬你一杯!”
林泉啸与她碰杯,其余人也纷纷举杯,这个话题很快就被揭过去了,桌上又恢复热闹欢快的气氛。
到了散场的时候,众人纷纷道别。
顾西靡扶起趴在桌子上的何渺,将她的一支手臂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对面前的林朔说:“林叔,那我们走了,改天再见。”
林朔扶着桌子站起,“你刚来对这一带不熟,我送送你们。”
顾西靡正要拒绝,一想自己确实不认路,说道:“叔,你喝得也不少,早些回去休息吧,能麻烦阿啸带个路吗?”
“走吧。”
林泉啸步子迈得大,甩着一条胳膊,走走停停的。顾西靡架着何渺,慢悠悠跟在后面。
何渺醉意朦胧,声音有些含糊:“西靡,你知道吗?你愿意来看我,我真的好开心……好开心。”
“妈,我当然愿意来看你了,我也很开心。”
“本来把你留给顾伯山我还挺不放心的,但看你现在这么优秀……”何渺突然停下了,张开手臂,抱住了顾西靡,“我们是全世界最糟糕的父母,但larry是全世界最好的宝宝。”
何渺表达感情一向比较直接,如果只有他们两个人,顾西靡也觉得没什么,但林泉啸还在前面。
“妈,我们快回家吧,现在不早了,阿啸也得回去啊。”
“阿啸!”何渺朝林泉啸喊道。
林泉啸本来停在前面,听到何渺叫他,转身走了过去。
“怎么了渺姐?”
何渺搭上了他的肩膀,“你走那么快干嘛?西靡还想跟你多说说话呢,他白天就跟我说,觉得你很可爱。”
林泉啸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右手扶着何渺往前走,“在他口中,应该没有人不可爱吧?”
“是啊,西靡从小就是个很善良的宝宝。”何渺自顾自地开始讲述:“我们家楼下的流浪猫都很喜欢他,可惜我猫毛过敏,他不能把它们带回家,后来在他生日时,我送了他一只无毛猫,他特别喜欢豆豆,自己喂食铲屎给豆豆洗澡,当自己的小孩一样养着。”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天顾伯山来了,问家里为什么有猫,他抓起豆豆要带走,豆豆很害怕咬了他一口,他把豆豆摔在了地上……西靡说他不怪爸爸,因为爸爸是在关心妈妈……是我没用,我当时应该阻止他的,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林泉啸皱起了眉头,“他难道不知道无毛猫没有毛吗?”
何渺苦笑了声,“他只是不喜欢我们没有经过他的允许就做事,他甚至不让西靡吃甜食,喝碳酸饮料,可小孩怎么可能不爱吃糖呢,他非得说巧克力会让男孩变得软弱,问西靡是不是要变成小姑娘。”
“这不就是个混蛋人渣吗?”
“所以啊,西靡长成现在这样真的很不容易,还好他内心有很多阳光……”
林泉啸朝旁边看去,顾西靡从他过来之后就一言不发,低着头,额前的刘海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呕!……”何渺突然侧过头,猛地吐了出来。
林泉啸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衣服上一阵湿热,紧接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第4章
顾西靡帮何渺擦干净脸,盖上毯子后,关上了房门,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
衣柜里一股霉味儿,他的衣服还放在行李箱里,他打开行李箱,取出了一件黑T。
林泉啸在楼下的卫生间里,红色的背心扔在了水池边,单手拧不干毛巾,他就着还在滴水的毛巾,随手在身上抹了几下。
卫生间门没关,顾西靡倚在门外的墙上,手里拿着衣服,指节叩了两下门,“衣服你换上吧。”
林泉啸从镜子里看见门边伸进来的一条手臂,说道:“你进来啊。”
“要我帮你吗?”
“帮我把袖口套上就行。”
面前的人不算健壮,却已能初见几分结实的轮廓,几串水珠顺着他的胸膛滑落,流过腹肌,裤腰低,露出了一小截腹股沟,水珠就沿着那道凹陷消失不见。
顾西靡将袖口撑开,尽量避免碰到林泉啸的左手臂,他微弓着背,发梢不经意蹭过林泉啸的鼻尖,林泉啸头向后仰了点,鼻子一动,在“400击”时他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但那边人多味杂,他不确定是不是顾西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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