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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华没见过林泉啸,不便妄加评判他的爱,不过顾西靡就在他眼前,锐利又不失温度,柔软又不失棱角,用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态度,掩饰保护着一颗真挚敏感的心,或许林泉啸有着相同的一颗心,所以能很轻易地洞见顾西靡的迷人之处。
顾西靡的嘴角浮现出笑容,“简单吗?或许吧,我也无法理解他。”他站起身,走到了窗户边,拉动百叶窗的绳子,一阵缓慢的轻响过后,他的身影沉入昏暗中。
“我还是不打算告诉他这件事,这是不是证明今天的治疗失败了?”
“治疗的意义不在于你是否做了某个特定行为,而是为了帮你理清每个选择背后的感受和顾虑,我的工作也不是指导你做决定。”
“是吗?”顾西靡看向赵华,略微挑着眉,脸上是混着疲惫的玩笑神色:“我倒希望有人能给我一套精确的指令,最好连走路先迈那只脚,一分钟眨眼的频率都帮我校准好,靠自主意识活着,实在太累了。”
赵华淡笑道:“那样你不会喜欢的。”
“连喜欢也可以校准好啊。”顾西靡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又把百叶窗拉上,室内恢复亮堂,“不耽误你的时间了,走了。”
“好,再见。”
在咨访关系中投注个人期待有违专业准则,但赵华确实期待他的下次来访,那声“再见”也显得不再单纯。
家里的吉他闲置了很久,应该已经忘记自己是吉他了。
顾西靡没急着立刻就上手试试治疗效果,只是在琴房里转了一圈,大多数吉他都是他冲动买下的,也几乎没上过舞台,但它们陪了他很多年,他记得每把琴发出的声音。
他有预想过以后不再玩乐队,但从没想过生活中会没有吉他,更没想过自己弹了这么多年吉他,连小星星都弹不出来。
这对顾西靡来说,无异于手已经废了。
无论怎样,他都能写歌,甚至一个合成器就能顶一个乐队,哪怕以后楚凌飞和卷毛都不玩乐队了,他和林泉啸两个人也能继续。
可手指按在琴弦上的感觉是无法比拟的,他想继续弹吉他,不仅是为了林泉啸,更为了他自己。
他取下了一把木吉他,用擦琴布从上到下仔细擦拭过琴身,随后坐在沙发上,将吉他抱在怀里,左手握住琴颈的一刹那,他就知道还没到时候,手指仿佛僵住一般,完全使不上力。
他向后仰倒在沙发里,一声长叹,右手烦躁地扫了几下弦,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林泉啸进门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副场景,顾西靡双腿架在沙发靠背上,身体形成一个倒悬的姿态,黑色长发顺滑地从沙发边缘垂下。
他愣了下,走过去,“你干嘛呢?”
顾西靡双眼失神,喃喃道:“起不来了。”
“那我抱你呗。”林泉啸说着就伸出了手臂,穿过顾西靡的腋下,准备把人捞起,没想到背后有两条胳膊缠了上来。
顾西靡的怀抱永远是香甜的,林泉啸用脸蹭着他的颈侧,有些飘飘然:“怎么啦?”
“我……如果我……”顾西靡还是没说出口。
林泉啸觉得不对劲,顺势抱起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将人箍在自己怀中,面对面坐下,语气凝重起来:“你有事瞒着我就直说,难不成你又找……”
顾西靡立刻反问:“找什么?”
林泉啸收敛了神色,“没什么,你想说什么?”
顾西靡话锋一转:“你最近嗓子状态怎么样?”
“一直都很好啊。”
林泉啸知道,顾西靡一定有事瞒着他,可顾西靡不愿意说的事,他再怎么追问也没用,其实他现在可以接受一切,但讨厌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这就好像他永远被顾西靡排除在外,无法与他真正并肩。
顾西靡从林泉啸的身上下来,干脆利落地站起身,“Demo已经发你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就可以进行正式录制了。”
他突然转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林泉啸也习惯了,并没有过多在意:“我的时间不都是留给你的吗?”他拿起一旁的吉他,随手拨了下弦,音不对,他边调着音,边说道:“我跟我妈说了我要加入达马特的事,本来以为她又会急火攻心,可她什么都没说,好像根本不在乎了,过不了多久,她应该就能接受我们的事了。”
顾西靡盯着他手上的动作,沉默了片刻后,开口道:“你真的打算跟我一直这样下去吗?”
“当然了。”林泉啸回答得毫不迟疑,“除了你,我还能跟谁在一起?”
“哪怕以后我们不玩乐队了?”
林泉啸将目光从吉他上抬起,看向顾西靡:“为什么不玩?”
“没有乐队能持续一辈子。”
“谁说的?滚石就可以。”
顾西靡笑了声,“那人家是滚石啊,全世界有几支这样的乐队?”
林泉啸不以为然:“我们也能做到啊,这能有多难,只要我们不分开不就行了?”他低下头,拨动琴弦,弹了一小段和弦后,停了下来,“下面怎么弹来着?”
顾西靡听出那是他过去在Freedumb写的歌,收录在没有任何听众的试听小样里。
“是这样吧?”林泉啸继续弹奏,悦耳的旋律在客厅里流淌开来。
和达马特的风格不同,那时的歌还是很注重旋律性的,曲风也相对沉静轻快,现在听来,顾西靡觉得稍显稚嫩。
“这和弦怎么按来着?”林泉啸手指挪来挪去,不得要领,求助顾西靡:“你过来帮我看看啊。”
顾西靡站着没动,“我忘了。”
林泉啸不满:“你自己写的歌,怎么可能会忘?不教就不教吧,我自个儿琢磨。”
琴弦的每一次振动仿佛都抽打在顾西靡的心脏上,突如其来的恐慌从四面八方涌来,他脚下发软,几乎站不住,手也颤抖得厉害,只能握紧拳头,强撑着和林泉啸商量:“别弹了好吗?”
“为什么?嫌我弹得不好?”林泉啸并没有停下,故意加大拨弦的力道,“我不弹也行,那你弹给我听啊。”
顾西靡仓皇转身,直奔楼梯处,林泉啸这才放下吉他,追上他,拉住他的手腕,“你今天到底……”
话说到一半,林泉啸看见两行泪水从顾西靡的眼睛里流下,他的心猛地一揪,手忙脚乱地去擦顾西靡的眼泪,“是我弹得太难听了吗?那我不弹了,都是我的错,我不弹了。”
第80章
“你先别管我。”顾西靡说得有气无力,稍微挣了下,林泉啸便松开了他的手,看着他缓慢坐在台阶上,身体随之靠向一旁的楼梯。
脸上几乎看不出血色,泪水无声地,无尽地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滑过脸颊,一颗一颗滴落在衣襟上。
林泉啸恨自己没用,这种时候一点忙都帮不上,他颓然地坐下,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半晌,才侧过头,伸出手,将黏在顾西靡脸上,被泪沾湿的发丝,轻轻掠到耳后。
他抹去顾西靡眼下的泪痕,很快又有泪珠源源不断落在他的指尖,流入他的指缝,捧着顾西靡的脸和满手的泪,不明白顾西靡为何而哭,或许是毫无缘由的,也或许为一切而哭,悲伤难以名状,一点一滴在他的胸腔中蓄满。
说实话,他并不认为自己完全不理解顾西靡。
顾西靡将新专命名为《伊卡洛斯》,说这是一个关于大海的故事,但这显然更有关自由与死亡。
伊卡洛斯用蜡粘的翅膀逃离克里特岛,由于飞得离太阳太近,腊翼被阳光晒化,坠爱琴海而死。
从听感来讲,这是一张很美的专辑,合成器铺陈出辽阔的空间感,与细腻的器乐编织相呼应,将听众引入一个朦胧而私密的梦境深处。
最初听到这张专辑,intro响起的那一刻,林泉啸眼前便浮现出这样一幅景象,夜晚的湖畔,顾西靡在月光下舒展着皎洁的胴体,蓝盈盈的水波纹在他身姿中荡漾,黑发绸缎般流淌在草地上,比头发更柔顺的是他浸在月色中的双眸。
林泉啸还想过如果能将这个场景复刻下来作为封面,一定会是绝妙的宣传,当然,他和顾西靡都不会同意。
顾西靡在这张专辑中投入了很多心血,甚至有些过于看重。
任何创作者想要转变音乐风格都绝非易事,而他从接触新的音乐形式,到呈现出一张完整的概念专辑,仅仅用了不到半年时间。
如果说过去那些或躁动或阴郁的音乐,是顾西靡情绪的出口,那这张专辑就是剥去所有外壳后的顾西靡本身,赤条条地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再轻飘飘地离去,逃离的是什么,追寻的是什么,林泉啸现在还不能全然理解。
不过他能理解顾西靡的紧绷,谁不想真正的自己被接纳?
良久,顾西靡的眼泪才流尽,湿透的睫毛垂落着,正如伊卡洛斯飘在海面上的羽毛。
他坐直身子,擦干脸上的泪痕,哭出来并没有让他感觉更好,一样的厌倦,他侧过头看去,林泉啸将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这双眼睛里情绪在翻涌,包含了很多,怜惜,困惑,还有愧疚。
顾西靡问:“吓到你了吗?”
林泉啸缓缓摇了两下脑袋,“我只是在想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顾西靡轻声道:“就是……什么感觉也没有。”
林泉啸的世界里几乎由情绪构筑,微小的刺痛都能扎破他的心,他无法想象这是一种什么状态,眼睛是满溢的泉眼,心底却是一片倾颓的枯林。
当然不是什么感觉都没有,想死,想砸烂所有吉他,想烧光博物馆里的画作,想把自己的灵魂抽出来鞭笞,想只活一天或从未出生过,想爱一个人或恨所有人,想要彻底的不掺一丝杂质的任何东西或什么都不要,所有的“想”,变成胸口喘不出去的气,只剩下什么都不要,这就是顾西靡的感觉。
但林泉啸接不住,也没必要去接,就像他承受不住林泉啸的情绪,再亲密的两个人也做不到毫无缝隙,现在这样已经足够。
顾西靡站起,扶着扶手,往楼梯上走,“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可是……”
还要待多久呢?到底还需要多少空间?林泉啸看着他的背影,随着步伐,窄窄一段腰线在眼前晃,他想扑上去,将人捞进怀里,但顾西靡现在不需要他,以后也未必需要。
如果没有乐队,他的存在对顾西靡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吗?他只能紧紧抓住眼前所能及的,最后一根稻草。
《伊卡洛斯》在没有任何宣发的情况下,空降新专排行榜榜首,随即引爆热搜。
各种各样的声音都有,最先是震惊,因为林泉啸加入达马特的事没有走漏半点风声,部分粉丝当即表示抵制,毕竟达马特的前主唱是劣迹艺人,在他们眼里,物以类聚,达马特也被打上了负面标签,林泉啸与原公司解约,加入这种乐队是在自毁前途。
而另一边当然是狂喜,时隔多年,两人分分合合,又不忘初心,重新回到起点,这个话题已经是最大的噱头,完全不用任何宣传。
林泉啸看到热搜的第一反应是担忧,怕他们之间的事会盖过音乐本身。
所幸随着热度的攀升,关于专辑的讨论也越来越多。
“他们的歌是这样的吗?还以为会很吵,没想到这么好听。”
“和之前的歌完全不同,太惊喜了!是一次很大的突破!”
“阿啸的声音也完全适配啊,梦幻的编曲配上干净的嗓音,有一种漂浮的浪漫,美得我想哭!”
“可都没有吉他了,还算摇滚专辑吗,不就是电子乐。。。”
“达马特过去的歌都是以器乐为主导,人声为器乐服务,这张明显是在突出人声,不知道是不是对自己的编曲水平不自信了。”
“这年头都有人质疑顾西靡的编曲水平了,说得头头是道的,压根听不出这张明显比之前的专辑都丰富有层次,用心程度绝对不是前几张可比的,还在那摇滚原教旨主义,大概也就听过那几个老掉牙的乐队吧。”
“不知道为什么,整张专辑听下来,只感到一种无处可逃的绝望,其实早在顾西靡被曝出双相之前,就能从他的歌里听出那种挣扎了,听完这张,真的很担心他现在的状态。”
“同感,按理说,他现在不是在恋爱吗?可这张专辑听起来旋律那么美好,内里还是和以往一样悲观。”
……
顾西靡一条条翻阅着专辑下方的评论。
他能接受所有声音,事实上,他唯一在意的,只是他和林泉啸作为一支乐队,究竟能否走下去,至于乐迷如何看待这张专辑,那是他们的自由。
专辑是免费发行的,不少乐迷问后续会不会出实体,他原本没有这个打算,但在评论区回复了“会有”。
瞬间就有评论涌上来。
爱你。想你。啊啊啊啊。什么时候开巡演。
乐手的生命在舞台上,当然会有巡演,他回了“很快”,之后便关了手机扔在一边,向后躺倒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嘴角渐渐扬起,不敢笑得太用力,只停留在一个很小的幅度。
他抬起手,盖在自己的眼睛上,这次千万不能再搞砸。
林泉啸现在是个没公司的无业游民,按理说应该很闲,可反倒越来越忙,照样有很多活动代言找上门,没经纪人对接,什么都得靠他自己沟通确认,他又没法不赚钱,毕竟他是个穷光蛋。
再者,他要是闲着,脑子里只会有一个人,而这个人,以他的脑子是想不明白的。
明明在一个乐队,见面的时间还没之前多,最近为了准备新专巡演,乐队排练时才能碰上一面。
顾西靡没有躲着他,他也可以随时去顾西靡家,但他害怕待在那儿,怕一次又一次直面自己的无力,也怕自己想要的太多,吓跑顾西靡。
趁着顾西靡去卫生间,楚凌飞凑到林泉啸身边,“你们俩现在什么情况啊?”
林泉啸低头摆弄着话筒,没抬眼:“不知道啊,你去问他呗?”
“我问了啊,他说挺好的,但我看着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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