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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烦’女人。我尊重她们。差别大了。”
“都一样。”波西合上杂志,端坐起来,“就算你相信‘妇女参政论’之类的鬼话,至少也该像我这样对男女等同要求:如果一个女人想嫁给我,就该像男人一样用心求爱。”
“然后被你嘲笑羞辱?没有女人会疯到这个程度,我保证。”
“我不指望有人能像奥斯卡一样喂养我的灵魂,无论男女……但总该让我看到诚意吧?牛津的同学们都能送我花和水果、为我写诗写歌,想当道格拉斯夫人的女人不该做不到这些。”
罗比不知还能说什么,“……我真心祝你好运。”
波西从床上下来,拎过一把无手椅倒骑上去,双手交叉着歇在椅背上。
“你呢?打算结婚吗?”
“我不会结婚。这件事早就决定了。”
“那你父母不会多事?”
“我父亲早就不在了。”
“……抱歉。”
“没什么,他过世的时候我才两岁,一点印象也没有。”
罗比的话并非客套。他不曾真正了解过那个男人,有时他想,也许这对于他们父子双方都是幸运:父亲免于看到他今日的不成器,他也免于承受父亲的愤怒和失望。
“虽然我母亲和哥哥们也不同意……我对他们都说过了,就算给我安排婚事,我也做不成一个真正的丈夫。我的心不会为女人而动。”
“你的‘管子’也不会。”
“波西!”他压着声音斥责,想不出是什么让波西认为一个侯爵公子可以随意讲出这种无疑是从东伦敦学来的粗话。
波西笑着道歉,眼中闪着冒犯他人之后才有的愉悦。“接着说你的事,你家里人,他们就这样被说动了?”
“当然没有。我大哥认为这都是剑桥的恶习,扣了我的学费逼我退学。所以我没拿到学位。”
“这没什么,我也没有,”波西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为自己辩护,“雪莱或史文朋也没有。奥斯卡不是说过吗,不为学位所累是一种创意。你退学是对的。”
但这不是关于学位。罗比苦涩地想。他对学位、“前途”的关心不多于奥斯卡或波西。拷打他的是家人悲哀的眼神,是孤独和耻辱。
那年他离开剑桥回到母亲身边,家里安静得像坟墓。长兄一言不发,次兄悄悄告诉他远在苏格兰的外祖父替他找了份工作,叫他尽快去就职,言下之意就是赶他出门。苏格兰同样是一场灾难,他坚持了几个月,还是挨不住辞了职。回到伦敦后,他不愿再去母亲或兄长面前乞怜,只得暂时接受王尔德家的收留。奥斯卡和他的妻子以最大的热情款待他,但他们不可能成为他的家人。那几个月里,他没有一刻能忘记:他是在自己成长的城市、在亲人们眼前寄人篱下。
“不早了。”他站起身准备退回自己的房间,“该换晚装了。”
他不想在波西面前暴露更多私人感情……这两天里和波西聊过的私事已经多得够他后悔一阵了。
“罗比,”
他被波西叫住,回过头用眼神询问有何指教。
“你说,万一坐牢的话,我们能关在一起吗?那样就不会无聊了。”波西起身离开椅子,带着某种事关朋友义气的凛然。
“不,”罗比断然说,“到那时候我马上买船票回加拿大。”
“我和你一起走!”波西的眼神亮起来,眼中溢出关于新世界的狂野幻想,“然后我们一起走遍美洲,就像奥斯卡那样。”
是的,罗比自嘲地想,只不过十年前的奥斯卡是应邀访问,不是畏罪逃亡。
“让我们先期望事情不会走到那一步,好吗?”
波西收下了他的建议,但还是一头躺进松软的羽毛床垫里,近乎欣喜地咕哝着“美洲”。
第3章 旧梦
天亮之前,波西在战栗和喘息中醒来。他梦见了金芒城堡。
那是他们和家宅告别的日子。几辆四轮马车停在门前的车道上,等待运载侯爵一家的家当。脚夫们在前院来来去去,将那些沉重的木箱一口接一口搬上货车。另有两顶小轿马车是为侯爵的家眷而备。
阿尔弗雷德躲在藏书室里,赤着脚,捧着一本菲利普·西德尼爵士的《阿卡狄亚》,荷林谢德编年史在他身下充当坐席。
城堡的仆役们多半已被遣散,包括珀西和阿尔弗雷德的保姆、女仆。他们不需要保姆了,侯爵说,他们早该去上学了。没有足够的人手及时为他们梳洗更衣、督促他们做好出门的准备,阿尔弗雷德得以偷闲溜出来,身上还穿着长及脚踝的夜衫。
藏书室是他在这个家里最钟情的地方。那些乌黑的橡木书架在幼小的他眼里高可擎天,像童话里笨重而严厉的树精,守卫着关于美妙文字的机密。他在这里玩味莎士比亚的戏词、膜拜雪莱和拜伦勋爵的诗句,也在合订本《马场》杂志里偷偷查找父亲作为骑师出赛的记录。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去伦敦。没有人耐心为他解释。宠爱他的母亲也只是抚摸着他的头,说等他长大自然会懂,那张美丽、苍白的脸上没有笑容。他天真地认为,只要错过今天的火车,就可以永远留在这里。
他听到父亲震怒的声音回荡在外面早已清空的厅堂里:
“阿尔弗雷德去哪了?”
暴躁的足音离他越来越近。终于,侯爵找到了不听话的幼子。
“阿尔弗雷德!你在这儿干什么?该走了!”
“我不走。”他梗着脖子说。
“你在说什么胡话?”父亲的红脸膛和横飞的鬓髯使他看上去总是在发怒。
“我不走,这是我家,我不想去伦敦。”
“今天没时间跟你耗。”
父亲抓住他的手臂,以幼童无法抵抗的力量将他从地上提起,拖着走出藏书室。他被拖到前厅,一路哭喊、抗议、踢打着,仅剩的几个仆从被这一幕吓呆,但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闭嘴……闭嘴!”
侯爵打了幼子一个耳光,命令管家去拿马鞭。
“他被你们惯坏了,这个小无赖。”
侯爵剥掉他儿子身上沾满泪水和灰尘的夜衫,喊住两个脚夫,叫他们按住孩子的手脚。那两个下人不敢动手,被侯爵怒骂了,只好硬着头皮走近,嘴里说着“冒犯了”,制住他们的少主人。侯爵扬起手,向那孩子白嫩的后背打了一鞭。
已经出门的珀西冲回来阻止他的父亲,被身边的仆人拦住、抱走;侯爵夫人哭着求他住手,却不敢靠近手持马鞭的丈夫。侯爵不理会周遭的哀求,又照着臀、腿抽了三下,才放下鞭子。
“这不算什么。”侯爵说,“让他闹吧,等进了学校,有的是苦头给他吃。”
我不去学校!我哪里都不去!阿尔弗雷德在心里尖叫,但嗓子已经没了声音。他倒在地上动弹不得,身上的鞭痕持续传来灼烧般的疼痛。
他隐约记得是管家抱他上了马车,母亲和兄长抓着他的手大哭不止。
父亲对城堡作了怎样处置,他至今仍不了解,但可以想象,不外乎卖给哪个想把自己包装成绅士的暴发户。
波西下床喝了点水,掀起窗帘一角,确认天色还是黎明前的青灰。背上的夜衫被盗汗浸透,他索性脱了去,裸着躺回床上,等待心跳平复后重新入睡。
“我以为会留下伤疤,但是没有。”
波西半躺在船里,夹着烟的手歇在船舷上,向水面弹落几朵烟灰。
罗比·罗斯以相似的姿势躺在他身边。细长的船舱里,他们的肩膀和手臂几乎贴在一起。船夫是个红胡须的当地人,立在船头双手撑篙,草叶般的小船轻摇着,划破湖面的白日星光。
“我记得他打得很重,疼了好多天。结果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我想要疤痕,可以给人看的东西,让他们相信。”
“相信什么?”罗比偏过头看他,“没人怀疑侯爵的暴脾气。”
“那不一样。人们听说的事都是关于‘他’。我妈妈,我们兄弟,他的情妇,都只是他故事里可怜的背景。我想要人们看到我,‘我’的伤痕,‘我’的愤怒,‘我’在对抗他的专横。”
英格兰的庸人们惯于忽视美和价值,只愿意注视丑怪骇人的一切。“预言之子”亨利·都铎翩然驰入博斯沃思荒原的血战,也不过是理查王丑陋悲剧的简短收尾。这片土地上的人憎恨美,只会从取笑丑陋中获得虚伪的满足。他们不在意蔷薇的绽放或零落,只要还有愚蠢、残酷的戏码在上演。在波西看来,这客居之地丑陋得令人发指。
他早就觉察到了:在伦敦度过越多阴冷、失望的年头,就越发怀念苏格兰低地的温暖夏日。
“……感觉像一场梦,在苏格兰度过的那些年。离开金芒那年我十岁。”
那时他们兄妹几个都在家读书,从早到晚泡在一起,亲密无间。城堡四周的领地骑着马也跑不完,他和珀西常常骑着各自的矮马在绿野上追逐。父亲不曾抽空教他们骑马,但他们都是天生的好骑手。家里的木匠做了画着家族纹章的木剑、盾牌,他们挥舞这些玩具,扮成想象中的勇猛骑士。珀西和弗兰西斯之间的“决战”可以持续一两个小时,一次游戏中,珀西的鲁莽动作险些刺伤长兄的右眼。阿尔弗雷德不像他的兄弟们那样好斗,当他们久战不决时,他会独自坐在树下读书念诗,为莎士比亚写给那个神秘男孩的情诗心跳不已。
“你们为什么搬到伦敦?”罗比问。
“我父亲住在伦敦。他很少回家,不想‘浪费’钱养那么大的宅子给我们住。”
维持家宅的日常运转是一笔昂贵开销,需要一大班人手各司其职,他们有自己的磨坊、酒窖和农场,从早餐的牛奶到侯爵夫人手套上的蕾丝都由自家产出;单是每日的清扫、擦洗,就不是三五个仆人可以顾全的。
“有人说那里是凶宅——我祖父是在前院开枪自杀的。但这样说来所有道格拉斯房产都是凶宅,每一代总有个把横死的。这不是贱卖封邑的理由。我父亲打定主意要花光每一分钱,什么都不留下……我相信他是认真的。他从我祖父那里继承了三万亩田产、两座城堡,现在都没了。那老贼配不上我家的爵位。”
“至少庄兰灵会是个更好的侯爵吧?”
“是的。大家都相信他能重振家业——如果到时候还能剩下什么‘家业’。”波西扬起手,将快要吸尽的残烟丢进水里。
侯爵的长子弗兰西斯·道格拉斯在任何意义上都是个完美绅士,尽管不是最可亲近的长兄。波西记不得自己从何时起不再像童年那样叫他“弗兰西”,只像其他人一样称呼他的封号“庄兰灵子爵”。也许是在他从哈罗毕业、即将升入皇家军校的那一年,他蓄起一抹淡淡的唇髭,举止稳重,像长辈们乐于称赞的那样,像个……“大人”。他对幼弟不再亲昵地称呼“达令”,这位措辞谨慎的年轻绅士掩盖了波西记忆里的亲密玩伴。
“他和罗斯布里的事,是真的吗?”
庄兰灵曾担任外相罗斯布里伯爵的私人秘书,如今也是自由党内骨干人物之一,为了让他坐进上议院,罗斯布里帮他弄了个英格兰头衔,又加封御前执事。坊间传两人有私情,昆斯伯里侯爵对传闻深信不疑,几次在乡间别墅堵截罗斯布里,叫嚣要亲自教训他,闹到威尔士亲王出面调解才肯作罢。
“我希望不是。”波西清楚流言的内容,只是他们兄弟之间很少谈论这些,“真假不重要。我父亲相信的事,没人能跟他澄清。”
他转过头,对上罗比略显心虚的眼神,嘲弄地笑了笑。这没什么,他习惯收到好事者窥探贵族家事的尝试,毕竟这是不少人结交贵族的重要原因:了解上流社会发生的一切。在这一点上,文人尤其不能免俗——他相信这是奥斯卡·王尔德最开始追求他的目的之一,他私下透露的轶事也确有不少进了奥斯卡的卖座戏本。
淡季里湖上没什么船只,荒废了好天色。几只天鹅在湖畔微微泛黄的草甸上团坐休息,时不时弯回头去,用金色的喙整理羽毛。年轻绅士们半卧在船里,漂过情人桥下的阴影,转入西行的河道。
“他们说在这桥上接吻的情人永远不会分手。”罗比望着远去的石桥说,“你应该带奥斯卡来。”
波西又想发笑。在他看来,罗比总在试图效仿奥斯卡的幽默,那种介于认真与戏谑之间的机智,但他没有足够的天赋,正如他没有任何特别天赋。波西在心里向他寄予微薄的怜悯。
“我们不需要保佑。”他闭着眼说,“也不会被诅咒动摇。”
渐窄的河道被两侧新建或翻修过的房屋夹挤着,岸上出墙而来的树冠在游人脸上投下不停变化的细碎阴影。河堤下靠近水面的砖面爬满青苔。
河上的微风不足以吹散波西打理整齐的金发,但他还是习惯性抬手顺了顺发型,“要我说,这里像阿姆斯特丹,但小得多;或者威尼斯,但简陋得多。”
“‘死神之城’。”罗比轻声说。
“什么?”
“《死城布鲁日》,一本小说。大家看了都想来布鲁日亲历一下。”显然,这其中也包括罗比自己。“‘布鲁日是座死城;死神就是布鲁日。’书里说的。”
“说得很对。”波西点头,“这是个压抑的地方。”
压抑未必不是一种吸引力。波西相信自己开始领会了这小城令人心碎的美。
美丽、死亡与佛兰德斯。他似乎找到了适合在这个佛拉芒小镇描绘的题眼,乱世众生的剪影在他头脑内集结成句。他想到泊金·沃贝克,冒认约克王子的佛拉芒贫儿,安静、破败的欧洲古镇与喧嚣、嗜血的伦敦城……织机与绞架。
他在摇篮般的船舱里构思着他的新作,偶然注意到身边的同伴直起身、望向一处傍水的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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