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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比放下书,沉默地犹疑着。
“罗比。”他用上了自己想象中最接近恳求的语气。
“……好吧。”罗比妥协了,又不放心地警告:“先说好,别做什么多余的事……”
“不会。我只是想睡个好觉。”他重申道。
罗比向一旁移开,让出半张床。波西掀起被子躺进去,满意地吁了一口气。酒店的床铺,这间与那间没什么差别,只是另一具温暖身躯的存在让他错觉这里舒适许多。
躺了几分钟,他见罗比还在看书,果断抗议:
“别看了,罗比,我要睡了。是你说要早睡的。”
罗比啧了一声,但还是熄了灯,默默躺下。
波西得到了他想要的安排,轻易得就像他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有时他自己都不免为之感慨。夜色不再显得枯寂了,他阖上双眼……一枝白蔷薇落在博斯沃思荒原的血泊中,浸染成鲜红。
第4章 噩运
假使运气稍差一点,罗比·罗斯已经死在他二十岁那年。
关于卧病在床的那些天,他没有连续的记忆。高烧不退,长久的昏迷和偶尔的清醒。有时他能听到周围人的争执和哭泣,看到苍灰、模糊的天花板;更多时间则像撕掉的书页,只在脑海里留下参差的缺口。
劫难始于许多天前那个阴冷的早上。几个同级生在中厅截住他,架着手脚拖出门外,他的抗拒和尖叫只引来他们更放肆的笑声。他们拖着他穿过前庭,在新绿的草坪中央将他推进喷泉池里。池上高耸的国王雕像漠然俯视着眼前的暴行,他是这里的创建者,却也是一位新客——这喷泉自建起不过十年,而少年们无辜的野蛮已在这里延续了几个世纪。罗比挣扎着,早春的冷水浸透衣裤,他试图爬起来,又几次被按进水里,喉咙里呛满水,无法呼救。直到这些行刑者看够了他的狼狈相,调笑着走开,他才得以爬出水池,一路淌着水迎着寒风走回宿舍。他想坐下大哭一场,但那于事无补,浪费时间做无用的事不是他的习惯。他换了衣服,仔细擦干仍在滴水的长发,以端整的仪表走进学院主任办公室,报告了这次袭击。
当天晚上,高烧开始夺去他的意识,病情迅速恶化。校方怕他死在宿舍造成丑闻,通知亲属接他回去休养。他被兄长抱上马车,在颠簸的恍惚中回到伦敦。
当他最终躺在自家卧室里,听到自己不规律的呼吸和门外亲人的哭声,即使头脑昏沉也不难猜到:医生宣布他们可以准备后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兄长来到他床边,说:“罗比,你朋友来看你了。”
他尽力张开眼,但视野依旧朦胧。他闻到奥斯卡身上浓重的铃兰香水味。
“哦天啊,罗比。”
奥斯卡在床边坐下,脱下手套、摸了他汗湿的额头。
那个时刻,他觉得自己像《汤姆求学记》里病重的亚瑟,躺在挚友怀里述说关于死亡的梦境。这幻想可笑又可悲,小亚瑟最终躲过了死神,而罗比尚不知这是否他和奥斯卡的最后一面。
他有话想说。他还有许多热爱来不及向奥斯卡提起。但他的唇齿和眼睑一样沉重,干涩的喉咙吐不出字句。
“好好休息,我亲爱的男孩,你会好起来的。”奥斯卡说。
一个简短的亲吻落在他手背。
“等你好起来,我们可以一起去意大利,你说过想去的。”
是的。他想。但不知为何,他听得出奥斯卡是来告别的。
“我爱你,我的小圣人。”奥斯卡用法语说完这句,便起身离去了;再次关上的房门外隐约传来劝慰的对话和哽咽的叹息。
他很清楚奥斯卡并不爱他,一点无害的谎言只是临终安慰。但他不需要安慰,也不想要,那都是无用的东西。奥斯卡常调侃他是“圣罗伯特”;他甚至不怀疑,在他死后,奥斯卡会夸大其辞述说对他的爱恋,有意或无意地,就像教廷对殉道者的追封。如果说青春是至高的美,早逝就是不可丈量的、无限的美。
他不想成为被追封的爱人。他只想留在那个男人身边做一个不奢求珍视的支持者,也仍然盼望着,与那些不会被记录的点滴快乐,在漫长的平日里邂逅相逢。
“他们迟了。”
波西忿忿抱怨着。
“半个小时而已。”罗比说不清这是劝慰同伴还是安抚自己。
作为奥斯卡·王尔德的好友,他对等待赴约迟到的人习以为常。只不过没人能像奥斯卡那样在迟到后讲出一番天花乱坠、无可指摘的理由。
罗比无意识地转动着右手的戒指。于他而言,这半小时的等待并不比午餐前的半天更难耐。他起得很早,不同于中午才睡醒的波西,他有更多时间用于筹划和担忧午间的会面。在心里,他无数次演练过谈判的场景,假设会收到怎样的质问或回答。这只是一次私下会面,但他必须拿出上庭应答刑诉的缜密策略,以确保他和波西不必真的站在法庭上接受盘问。
如果说他们两人之中有一个更经不起丑闻的损害,那也该是波西;但正如他在过去这几天里的表现,或许是因为道格拉斯家族从未远离丑闻或悲剧,波西对近在眼前威胁仍抱持着麻木乃至不屑的态度,就像他真的只是出于友情来帮衬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罗比没打算在任何程度上倚赖波西的协助。他早就习惯了独自面对敌意或厄运,在牛津,在剑桥,在伦敦……他曾在最接近死神的时刻赎回自己,也应当能在这场危机里赎回他的自由。至少他这样告诉自己。
波西从冰桶里抓过酒瓶要给自己添酒,罗比轻按住他:“我需要你保持清醒。”
“不碍事。”爵爷挣开友人的手,照添不误。
在波西灌下第三杯香槟酒之后,雅间外终于有人敲门。服务生引着两位中年绅士进来,其中一位是罗比的友人——如果他现在还有资格这样说——“英院”的校长比斯科·沃桑,另一位想必是前陆军上校爱德华·丹西。
“日安,先生们。”罗比起身问候。
“你们迟到了。”勋爵不客气地说。罗比小声提醒他克制态度。
“学校里有事耽搁了。”沃桑的解释中并无歉意。
丹西上校有一头鸦黑的直发和同样的黑胡子,他应有四十多岁,但鬓发几乎没有沾染灰色;他和自己的儿子并不相像,不只是因为年龄的差别,即使他曾经是克劳德那样率真、活跃的少年,那一部分他也早已被时光扼杀了。比起沃桑,丹西上校似乎是更容易面对的角色——准确地说,更容易预测。罗比的直觉很少出错,相反,事实一再证明:差错往往源于他对自己的直觉信任不足。
罗比耐心等到服务生走后才进入正题。
“关于之前发生的一切,我万分抱歉。沃桑先生,作为你的朋友——也作为克劳德的朋友——我没能尽到责任,给你们二位添了这么多麻烦……”
丹西上校的目光无声地刺向两个年轻人。
“沃桑跟我说是什么‘勋爵’,没想到是两个毛孩子。”看得出上校在极力按捺着怒气,“坐在这里的应该是你们的父亲。”
“我在这里是你的幸运,上校。”波西扬着头说,“我父亲是昆斯伯里侯爵。我担保没有神智正常的人想和他交涉。”
“你在恐吓我吗?!”
“不!他不是那个意思。”罗比慌忙解释,“只是……我们都不想侯爵卷进来,不是吗?我和道格拉斯爵爷都是成年人了,你可以放心,我们能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上校对他的保证不置可否。
“我知道你们手上有我家孩子写的信,必须全部交回来。”
看得出波西对这派命令口吻反感极了,“凭什么?你还没开条件,就指望我们答应?”
“这没得商量!克劳德留下的东西,不管是信还是别的什么,我要求你们全部交回来。”
罗比在桌下轻轻碰了波西的手肘,示意他不要挑起争吵。
“你的要求完全合理,”罗比模棱两可地说,“信件和礼物当然要退还,很遗憾我和令公子的友谊将以这种方式结束,但我没有理由反对家长的决定。既然是断交,属于我们的信件和物品也会退回来,我可以这样理解吗,上校?”
丹西上校没有直接回答。
“信和别的东西,你们带来了吗?”
“就在楼上房间里。”罗比说。
“能否劳驾你们哪位上楼一趟?”沃桑校长尽可能委婉地说,“我想这事不适合委派服务生去,你们也同意吧?”
“不。”波西抢过话,“先说你们的条件。还了信,这事就算了结了,你们能以名誉保证吗?”
“信只是最基本的。”丹西上校直视着餐桌对面的年轻贵族,“还了信再说其他。”
“你还想要什么?钱?”
罗比来不及制止波西发出这挑衅式的反问,不过……对他们的自尊心稍加敲打也许不是坏事。沃桑本人曾提起过英院的营收并不理想,在接手学校之前,他赔掉了一系列生意;至于丹西上校,他和妻子以及九个孩子全都依靠他的退伍津贴生活。他们的确有要钱的理由。
尽管知道上校的本意不在于钱,罗比还是希望他不要自降到勒索者的格调。因此有必要提醒他们:钱和尊严只能带走一样。
“你把我们当什么人?!”被肇事者指为勒索犯,上校果然怒不可遏,“我要听到你们坦白罪行!”
“我刚说过了,我们真的非常抱歉……”罗比明白对方的意思,也当然不会松口。“但这件事没什么可坦白的。没能妥善照顾克劳德是我的过失,但他回校之前都去了哪里做些什么,我和道格拉斯爵爷实在不知情。”
丹西上校对他的推卸嗤之以鼻,“我们问过律师,”
“是吗,怎么没带律师来?”波西再次挑衅。
上校再也压不住怒火,拍案而起,“你以为有个头衔就没人敢办你是吗?你们干的丑事够判两年苦力!你这个——”看得出他需要极大的自制力才不至于对一位贵族子弟用上某些粗俗字眼。
“要判刑你儿子也躲不掉,律师没说吗?”
罗比知道这情形不能再放任不管,“爵爷,求你了,安静一会儿。”
“我为我朋友的态度道歉,”他也起身来,先向丹西点头致歉,又以求助的眼光看向沃桑校长,“请别介意,还是让我们先坐下,谈谈更实际的事情……”
“罗斯先生,”丹西上校看上去已经失去耐心,“别再白费力气了,你还以为沃桑会护着你?他也知道了,你和菲利浦的事。你的胆量和脸皮真是惊人!菲利浦是不是也伺候过你的贵族朋友?”
波西惊异地转过头,“菲利浦是谁?”
“我不明白这和菲利浦有什么关系,”罗比成功维持住脸上的空白,“我和菲利浦的来往,沃桑先生一直都知道的……”
“亏我们全家还当你是个正派人。”沃桑相对冷静的话音里隐约透出伤痛。
“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罗比还在试图解释,波西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向那个陌生的男孩名字,“什么菲利浦?到底怎么回事?你一个字都没提过!”
当然,他没有理由提起,也全没料到这件事会抖出来。那段小小插曲发生在四年前,他自己几乎都忘记了。他还以为对方也早就忘了这事,直到在刚刚的对质中听见菲利浦的名字。
“我现在没有时间解释……”这是他眼下能给出的唯一答复。
“是的,你们没有时间。想逃跑的话,我劝你们早点动身。”
说完这句,上校踢开椅子离席而去,沃桑校长来不及劝阻,叹了口气,也匆忙跟出去。
波西的谴责追在他们身后——那把声音在发怒时显得格外尖锐:
“现在逃跑的又是谁?这算什么态度?!你们会后悔的,先生们,是你们,不是我们!”
罗比也追上去把他的同伴拉回来,免得引起更多冲突。
服务生进来上菜,见客人走了一半,眼神起疑但也不敢多嘴,照样放下餐食,退出雅间。
罗比放开友人的手臂,跌坐回椅子里,面无血色,“……我们完了。”
“那个菲利浦是怎么回事,你现在打算解释吗?”波西回到餐桌前重新就坐,动起刀叉。
罗比无力地瞥了他一眼,“……你还有心情吃?”
波西皱眉,“菜都上了,为什么不吃。你不饿吗?”
罗比看着对方兴致不减地切开小羊排,一时不知该作何评论。
“到底谁是菲利浦?”波西不依不饶地问。
“沃桑家的长子。他们兄弟两个都是我的朋友。我和菲利浦……几年前有过一点亲近。”
“意思是……?”显然这是波西最感兴趣的部分,“谈情?接吻?还是……?”
“我们可以不要深入每个细节吗。”这种时候罗比实在没有心情谈论风流韵事。
“好吧。”波西扫兴地转回头,“话说回来,你是怎么认识那个无赖校长的?换了是我,这种穷乡僻壤的教师可别想攀我的交情,请谁引见都没用。”
波西对学校和教师的逆反态度不是新鲜事。罗比只回了一句“说来话长”。
“说吧。反正也没别的事。”波西说着,向餐桌上扫了一眼,意味很明显:客人已经走了,冰桶里的香槟还有大半瓶。
罗比木然点了下头。也许是脑子里头绪太多,整理不暇,再没有余裕来斟酌可否对波西透露更多私事。
“我在剑桥的时候……出过一点事。学院里有几个人把我推进水池里,病了一场。”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像在诉苦,他省略了那些徘徊在地狱门外的惊险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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