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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里,英院。”罗比自然自语般地说。
从水上看去,那院墙高得格外森严,墙面破旧,应是幢古宅,只有入口处黑色的锻铁弯花栏门像是新做的。隔着栏门,他们隐约看见一个男孩匆匆跑过,一手扶着礼帽,另一手夹着书,大约是上课要迟了。罗比叹了一声,靠回软垫里。
“太残忍了。”波西摇摇头,“在学校里,时间好像是静止的,一样的石墙和树,一样的学生们来来去去,像一张风景画——不,像镜子里的世界,你可以永远看着它,但没办法走进去。它就这样摆在我们眼前,实在太残忍了,你也能感觉到这种残忍的玩笑,不是吗,罗比?”
“……不,我不能。我当初就不该走进这家学校。真是个错误。”
“哦。”波西扫兴地瞪了同伴一眼。他怀疑罗比在故意气他,但没有证据。
英院的围墙向他们靠近又远离,直至完全消失。船再次停靠在一小时前出发的玫瑰码头。罗比付了船钱,两人在逐渐倾斜的阳光里步行回到酒店。
他们等待的信件仍未投来。罗比的不安显露无疑,波西懒得再想说辞安慰,径自躲回房间。他决定在晚餐前泡个澡,隔绝打扰,在浴室的温暖云雾里计划他的新诗篇。
和罗比·罗斯同行的日子开始令他厌烦了。他不讨厌罗斯,就像他不讨厌任何长相甜美的年轻朋友,只是近来的频繁交集让那家伙令人不快的一面越发浮显出来。
罗比是奥斯卡向他介绍的第一个朋友,当他们在皇家凯馥的烧烤屋第一次共进下午茶,他感觉一见如故,罗斯赞同他说的每一件事,赞赏他的服饰品味,巧妙地恭维他的容貌和才华。直到最近他才开始意识到,罗比的友善并不总是真诚的。作为侯爵公子,他从小到大常被警告要远离那样的人——甜言蜜语、工于攀附的势利小人,尽管他不认为罗比是他应当警惕的对象。
罗比并不像那些苦心钻营的中产子弟,他从不自吹自擂,也不像奥斯卡那样装作出身高贵;他头脑清楚,总有一套自己的理由,甚至称得上可靠,无怪奥斯卡把他当作密友。但这正是波西开始厌烦的缘由,他开始看到这骗局般的矛盾:罗比·罗斯长得像个少年,心思却像个“可靠的”长者。
他没留心自己泡了多久。当他从凉透的浴缸里跨出来、滴着水走出浴室,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他摸到火柴,点了灯。房间被照亮的一刻,他发现自己正对着那面金色石膏框的穿衣镜。无论看过多少次,他仍会被镜中的美男子吸引,就像纳西瑟斯不能免于爱上水中倒影。
他走向镜子,久久地端详自己。镜中的青年看上去与昨天毫无分别,一缕金色的“爱情卷”不老实地垂在他洁白的额角。他为之心跳加快,无助地倾慕这巧夺天工的形容。他仔细察看自己的眼角眉梢,惟恐有一条细纹在他睡梦中侵入这无瑕画面……所幸没找到值得担忧的迹象。他不相信巫术、占卜或其他灵感事务,至少不像奥斯卡那样为之着谜。但他无法不怀疑,在他捧着《道连·格雷》不忍释卷的那个夏天,当他一遍又一遍温习那些魔咒般的字句,或许,撒旦也因此收下他的灵魂,回赠以漫长而罪恶的青春。他多希望这是真的。谁不渴望永恒的夏日?
他曾日夜恐惧二十一岁生日的来临,试图忘记“成年”这只利爪的靠近,让那个日子无关痛痒地滑过。但生活总不肯如人所愿,他没做庆祝生日的打算,下课后径直回到住处,却遭遇了同学、朋友们准备的惊喜派对。他不清楚这是哪位好友的策划,也并不关心,他麻木地拆开无疑是朋友们细心挑选且大为破费的礼物,灌下多少杯白兰地也不能抚慰他当晚的绝望。最终他借口身体不适提前退席,回到卧室里哭了一整夜。
有很多次,他穿上校服和草帽,回到温彻斯特公学的孩子们中间,在他们都熟悉的、泥泞的草地上切磋球技,除了相熟的老师和后辈,没人看得出他已是个毕业多年的“老门生”。他会享受一场或半场球赛的快乐,在那之后意识到:他再也不能跟随雀跃的人群涌入教室或宿舍,也不再拥有窄小的铁架床上那些辗转温存的夜晚。
初入学的那一年如同落入地狱,像每个被惯坏的孩子那样,他感到诸事不利,在这里没人会像母亲或女仆们那样溺爱他。但他很快发现了:学校里的伙伴们自有宠爱他的方式。之后的几年里,这里成了他身心的浪漫归属,他私人的阿卡狄亚。
他爱那古老校园里的每一处风景,经过五个世纪风霜削磨的火石墙,傍晚汇聚在中庭的半熟光影;礼拜堂的彩绘玻璃窗下,驻校牧师教他如何让管风琴唱出令人心悸的圣赞;冬日校舍屋顶上的白雪华盖,入春前已消失在男孩们放肆的欢笑中。
他们会在庭院里摆甜点宴席庆祝一座足球奖杯或一次诗赛摘冠,在圣诞假期来临前用歌声迎接烛光节,在摇曳的火光里,与心仪的同学偷眼相望。
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重回那些年月。与少年人的欢爱似乎是重温故梦的唯一方式。克劳德·丹西是他众多短暂美梦中的一个。
他带走克劳德的那一夜,他们叫了晚餐送到房里,却忙于亲密无暇用餐。尽兴之后才舍得垂怜那些价格不菲的酒菜。他记得自己□□着蜷坐在沙发上,以一副全无教养的姿态从餐盘里捏取焗虾。
“我羡慕你。”波西吮了吮手指,对那男孩说。
“我看不出你有羡慕谁的理由。”克劳德的话听上去不完全是恭维。
“你还是个学生,真好。”
“这有什么好的。”男孩苦笑着说,“我只想早点毕业。”
“你不想永远年轻吗?”
“不想,我想快点长大,什么事都能自己做主。”
波西放下盘子,自己也不知道被什么触怒了,那男孩俊美的侧脸在他眼里忽然变得可憎。
“那你就是个蠢货。”
“什么?”男孩讶异地回望着他。
“你是个没药救的蠢货!听到了吗!”
克劳德被他毫无征兆的暴戾惊得愣在原地,不敢说也不敢动,过了良久才开口道歉。他捧起对方的脸,以亲吻表示和解。
他知道该道歉的是自己,但那有什么意义呢,下一次情绪失控时他依然无能为力。
关于常驻心中的恨意,能追溯到的因由似乎只有他父亲。尽管他也无从判定,这是父亲的鞭子辟入他皮肉的伤疤,还是父亲的种子在他血液里长成的毒藤。
我们最终都会成为父辈的样子。他不禁这样想,同时为这个念头感到恶心。奥斯卡说每个女人都会成为自己母亲的翻版,男人又何尝幸免于家族的浸染?他曾在伦敦遇到侍奉过两代昆斯伯里侯爵的老木匠,老人一眼就认出了他,说他的微笑和侯爵年轻时一个样。讽刺的是,他根本想不起父亲的微笑是什么样,在他们本就不多的相处时间里,那男人极少露出笑容。
此刻,他注视着镜中的艺术品,看不出自己和那个丑陋粗鄙的所谓父亲有任何相像之处,就像是自然对他开了一个恶毒的玩笑。
他必须做些什么忘记这令人郁结的事实。他想起克劳德,那个来自布鲁日的男孩,他回想着丝绒沙发上的缠绵时光……直到镜中的精致面容染上绯色。
他的视线上下抚摸着镜中倒影,右手握住自己的亲信,用稍有些重的力道唤醒它。他喜欢有一点粗暴的碰触,这也是为什么他喜欢那些街头男孩,他们难改的粗手粗脚。即使在侍候贵客时格外小心,那些做惯了粗活的手也难免在身体柔嫩处留下刑罚般的生涩触感,对波西而言,那微妙的不恰当是蛋糕顶上的樱桃,每每令他战栗、迷醉。这是奥斯卡或其他温柔、谨慎的绅士们做不到的。
他释放在自己手中,或许也有一星半点溅上镜面。擦过手的丝绢飘落在地毯上。他走到床边倒下,躺了一会才起来穿衣打扮。
几乎穿戴停当时,他听到罗比在敲两房之间的连门。
“波西!”罗比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急切。
他喊了一声请进,手上打领结的动作没有停下。
“沃桑回信了。”罗比手里捏着已经拆开的书信,“他们明天过来谈判……”
“好极了。”
“我们得商量一下明天的事。”
罗比也换过了礼服,在沙发上坐下。他正装的样子总像个偷穿兄长衣服的小男孩,有点滑稽又惹人怜爱。
“我们要对好口供,有些事不能说真话,你千万不要拆穿我,明白吗?”
“这还用你说?”
波西整好衣领,走过去坐在友人身边。
罗比一字一句地叮嘱:“不管我说了什么,都不要反驳,也不要问我。”
“好的,好的。”他敷衍地点头。
“荣誉保证?”
波西被他问烦了,“为什么你总是信不过我?”
“因为你总是证明自己不可信!”
话一出口,罗比像是被自己突然的刻薄吓到,刚发了脾气又露出受惊小动物似的神情。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慌忙道歉,“抱歉,波西,我只是……”
看得出他有多怕惹恼这位小爵爷。波西倒不气了,只想逗他玩。
“我收回,好吗,求你别在这个时候……我们没有时间。”
波西低着头不回应,装出怒火爆发前的积郁。看罗比那副心力交瘁的样子,实在很难忍住笑。
“波西……我很抱歉,”罗比抬起手,想抚他肩头又不敢下手的样子。
他终于忍不住大笑出来,“你看你!可吓到你了,是不是?”
看罗比气得眼圈发红,波西在得意之余稍作反省,牵了对方的手拢在自己两手之间。
“你是对的,我说话经常不过心,我知道。你不能太相信我,没听过那句话吗,‘主教门生好认不好信’,我们学校的人都有点不着调。”(注)
他认了错,罗比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他们眼前有更紧要的事,正如罗比自己说的,“没有时间”。
“……不许再闹了。我需要你记住我们的说辞。”
“我听着呢。”
“是这样:克劳德·丹西只在我家住了一天,你和我们一起吃过茶,此外什么都没发生,我们不知道他逃学是去了什么地方、干了什么。他们的证据无非是我写给克劳德的信,里面绝对没有过火的字眼,我们咬定只是吃茶聊天,他们不能证明什么。”
的确,罗比·罗斯这人一向谨慎,想也不会留下什么言辞惊人的情信。只是……
“你认为他们会相信?”
“当然不会。但我们必须这样说,不能给他们更多把柄。”
“有什么关系,他们已经有人证了,别忘了。”
“各执一词,谁敢肯定说谎的一定是我们?”
波西停住想了半刻,“你的意思是……我们反咬那孩子说谎?亏你还嫌我不会撒谎,你倒是说说,他有什么理由陷害我们?”
“他当然有理由。”罗比说得就像事实本该如此,“可以是伦敦的哪位公子或小姐。他不想连累自己的相好,就交代了我们。”
波西倒抽一口气。他从没觉得罗斯是个虚伪或冷血的人,听这样一番构陷伎俩被他说得如此轻巧,多少有些意外。他暗中为此不平,又觉得自己不该是两人当中心软的那个。
“这不好吧。”他象征式地抗议。“会不会把事情闹得更僵?”
“如果你有更好的主意,我洗耳恭听。”
他放弃了争辩。既然罗比自认为能掌握一切,就让这家伙负责好了。
今天客房里摆的是一瓶红色的郁金香。他走过去折了一朵,别在自己的晚礼服翻领上,对镜再三欣赏。
“太美了。”出门之前,他和镜中的孪生恋人交换了一个微笑。
按照商定的计划,他们去品尝了旅游手册上推荐的、广场对面的另一家酒店。罗比在餐桌上详细解释了他们的故事里每一处细节该如何对答,波西全都点头应下,实则左耳进右耳出,心里全在想着自己尚未作成的歌谣:
先父苦耕织,曾不弄刀剑;
白蔷失国色,红染荒原间。
回到房里,波西捉起纸笔写下了今天想到的句子,约有十几联,离成诗还差得远。他还想再琢磨,又想起刚刚互道晚安时,罗比叮嘱他早睡,好应付明天的交锋……于是收起草稿,决定暂不纠结。
他换了睡衣躺进被子里,尝试入睡。似乎有窗缝进来的凉风接连搔弄他的额头,令人烦躁不安。他耐不住,起来去整理窗帘,在松懈的缝隙间瞥见钟楼的黑影抵着漩涡般的星夜,凛凛可畏。白昼早已殆尽,夜色却还稚嫩。
对波西而言,独自入睡或多或少算是一种折磨。
在金芒的年月,他常和珀西同睡,保姆偶尔撞见也并不禁止,毕竟他们只是孩子,没什么不得体的。在温彻斯特,他习惯于十几个男孩同住的宿舍,有时,相好的孩子会在熄灯后摸到他床上,互相用手取乐,力尽后相拥而眠。
升入牛津,他在学院的宿舍勉强住了一年,院内规章繁复,多有不便;第二年起,他和好友搬到校外合租,总算可以任意留宿他人。倾慕他的同学多半不会拒绝欢爱过后同睡的邀请;包租郎则有些麻烦,有时要多付几个便士补偿他们不能在回到街上寻觅更多生意的损失。而他为此付出的代价远不止几便士。半年前,他带一个英俊的小恶棍回牛津过夜,为了共进晚餐还赏了他一身体面衣服,那小子却在他熟睡时从信盒里抓了一大把情信,还不算从他衣袋里捡走的那封。奥斯卡因此受到牵连被人勒索,也为此埋怨他,但他又能怎么办,给下等人穿过的衣服总不能拿回来。
又翻覆了一会儿,他抱着枕头爬起来,走去房间连结处敲了敲门。
“请进。”
他推门进去,罗比还没睡,靠在堆起的几个枕头里,借着床头灯读一本小书。
“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什么?”罗比像是被他的请求惊吓到,“不,回你自己房间去。”
“我不是要……”他疲于解释,不想多说,“我只是不想一个人睡……会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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