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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时野看着他缠着绷带的手。“疼吗?”
“习惯了。”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温时野心里。他想起巷子里那个耳光,想起秦以珩父亲把他拖进车里的画面,想起他书包里那些写着“如果我消失”的笔记本。
“下来吧。”温时野轻声说,“要起风了。”
秦以珩终于转过头。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冰冷的那种亮,而是一种……疲惫的、几乎要熄灭的亮。
“温时野。”他叫他的名字,第一次,“你为什么总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温时野愣住了。
“巷子里是,楼梯间是,图书馆是,现在也是。”秦以珩说,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你知不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你看见了,就再也甩不掉了。”
温时野的喉咙发紧。“我没有想甩掉。”
“那你想要什么?”秦以珩盯着他,“同情?还是觉得我这个样子很有趣?”
“不是!”温时野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那你想什么?”
温时野说不出来。他想说什么?想说“我看见你受伤会难过”?想说“我想知道你疼不疼”?想说“我想让你知道,有人在乎你”?
这些话都太矫情了,矫情到他说不出口。
秦以珩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突然笑了。那笑容很短促,带着自嘲的意味。“算了。我不该问。”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天空。远处的云被夕阳染成红色,像燃烧的火焰。
“温时野,”他背对着他说,“有时候我觉得,我就像这个天台。看起来很高,看得见很远的地方,但随时都可能掉下去。而且没有人会在意——掉下去就掉下去了,反正下面的人那么多,少一个也没什么。”
温时野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也坐上水泥护栏,坐在秦以珩旁边。
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秦以珩身上消毒水混着血腥的味道。
“我会在意。”温时野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秦以珩转过头看他。他们的目光在夕阳中对视。
“你说什么?”
“我说,”温时野重复道,一字一句,“我会在意。如果你掉下去,我会在意。”
风很大,吹得他们的头发和衣角猎猎作响。远处传来放学的铃声,叮叮当当,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秦以珩盯着温时野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翻涌,在挣扎,在试图冲破什么。
最后,他移开视线,看向远方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真傻。”他说。但声音里的冰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时野从未听过的、几乎可以称为温柔的东西。
他们在天台上坐到太阳完全落山。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并肩坐着,看着梅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秦以珩才跳下护栏。他朝温时野伸出手——是左手,因为右手缠着绷带。
“下来吧。要锁门了。”
温时野握住他的手。秦以珩的手很凉,但手心有薄薄的茧,大概是写字或者打架留下的。他用力一拉,温时野就跳了下来,稳稳落地。
他们并肩走下楼梯。六层,一百零八级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的节奏。
在一楼的门口,秦以珩停下。
“温时野。”
“嗯?”
“今天的事,”秦以珩看着他说,“不要告诉任何人。”
“包括你受伤?”
“包括所有。”秦以珩顿了顿,“包括……我们在这里说过的话。”
温时野点点头。“好。”
秦以珩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抬起左手,很轻地、很快地拍了拍温时野的肩膀。
“走了。”他说,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温时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肩膀被拍过的地方,还残留着那种微凉的触感。
他摸了摸那个地方,突然笑了。
那天晚上,温时野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2003年11月7日,晴转多云。我在天台遇见一只受伤的鸟。他说他要掉下去了,我说我会接住他。他看着我,好像我是世界上最大的傻瓜。但我知道,他不是真的想掉下去。他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人会抬头看他。」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
温时野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秦以珩坐在天台上的侧影,和他说的那句话:
「有时候我觉得,我就像这个天台。」
不,温时野在心里说。
你才不是天台。
你是那只暂时停在护栏上的鸟。你只是累了,想休息一下。等你休息够了,就会重新飞起来。
而我会一直在这里。
看着你,等着你。
直到你准备好,再次起飞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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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 秋
咖啡馆已经打烊了。
侍者第三次过来,这次不再委婉:“先生,我们真的要关门了。”
秦以珩抬起头。对面座位上,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翻着那本《情人》。但侍者的目光径直穿过他,落在空椅子上。
“我朋友还没来。”秦以珩说。
侍者的表情混合着同情和不耐烦。“先生,已经十一点了。您看……”
“再给我五分钟。”
侍者叹了口气,转身走回收银台,和同事低声说了句什么。秦以珩听不清,但他能猜到——大概是在说他疯了,或者喝醉了。
他没疯,也没醉。他清醒得可怕。
他重新看向温时野。幻觉中的少年终于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十六岁时一模一样,安静,温和,眼睛里藏着星星点点的光。
“时野,”秦以珩轻声说,“我找了你三个月。”
温时野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去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你外婆家,梅城一中,老街的录像厅,我们第一次遇见的那条巷子。”秦以珩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倾诉,“巷子拆了,建了商场。录像厅变成了奶茶店。你外婆家……没人住了。邻居说,你外婆三年前去世了。”
温时野的笑容淡了一些。他合上书,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医生说我有病。”秦以珩笑了,那笑容很苦,“他说你是我幻想出来的,是我无法接受现实,所以大脑创造了一个替代品。他说我需要吃药,需要治疗,需要‘面对现实’。”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街对面的霓虹灯招牌闪烁着,红蓝绿的光交替映在玻璃上。
“但什么是现实?”秦以珩问,不知道是在问温时野,还是在问自己,“现实是你死了吗?是那场病带走了你?还是说……现实是我根本不应该回来,不应该开始找你?”
温时野摇摇头。他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画着什么。秦以珩低头看——是两个字:「不疼。」
那是温时野的笔迹。清秀,工整,和他十六岁时一模一样。
秦以珩盯着那两个字,眼眶突然红了。
“怎么可能不疼?”他的声音哽住了,“时野,你知道这十二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手机——虽然我知道不可能,但我还是期待收到你的信。我每次去一个新的城市,都会想:你会不会就在这里?我甚至……我甚至想过,也许你没死,也许你只是去了别的地方,开始了新的生活。那样也好,至少你还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
“但你没有。你真的死了。死在十九岁,死在我离开后的第三年。死的时候……身边没有我。”
温时野又摇摇头。这次他画了另外两个字:「活着。」
秦以珩愣住了。
“活着?”他重复道,声音里带着讽刺,“谁活着?我?对,我活着。呼吸,吃饭,工作,赚钱。但我真的活着吗?时野,这十二年,我只是一具行尸走肉。我学会了很多东西,但我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怎么去感受。”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温时野的手,但指尖穿过一片虚空。
幻觉终究是幻觉。
秦以珩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我有时候会想,”他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如果那天我没有去那条巷子,如果我没有多管闲事,如果我没有给你递那张纸巾……我们的命运会不会不一样?你会不会就不会死?”
温时野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着责备,像是在说:你真傻。
他在桌上又画了三个字:「不后悔。」
秦以珩看着那三个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但我后悔。”他哽咽着说,“时野,我后悔死了。我后悔没有早点发现你的病,我后悔没有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在你身边,我后悔……我后悔从来没有对你说过那句话。”
那句话。
那句藏在心底十二年,从未说出口的话。
温时野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光。他歪了歪头,像是在问:什么话?
秦以珩张了张嘴。那句话就在舌尖,只要轻轻一推,就能说出来。
但他说不出口。
十二年了,这句话在他心里酝酿了十二年,发酵了十二年,已经变成了某种沉重到无法承受的东西。它堵在他的喉咙里,像一块坚硬的石头,让他呼吸困难。
“我……”他尝试着,声音破碎,“我……”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灯突然全部熄灭。
打烊时间到了。
秦以珩猛地抬起头。对面座位上,温时野的身影正在逐渐变淡,像晨雾被阳光驱散。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抱着书,微笑着,眼睛里满是不舍。
“不……”秦以珩伸出手,“等等……”
但温时野摇了摇头。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没有声音,但秦以珩看懂了。
那是:「再见。」
然后,他消失了。
彻底地,完全地,消失在黑暗里。
秦以珩坐在黑暗中,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眼泪无声地往下流,他连擦的力气都没有。
侍者打着手电筒走过来。“先生,您没事吧?”
秦以珩摇摇头。他慢慢地、慢慢地收回手,抹了一把脸。
“我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这就走。”
他站起身,腿有些发软。扶着桌子稳了稳,然后拿起公文包和外套,走向门口。
走出咖啡馆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秦以珩打了个哆嗦,把外套穿上。
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在头顶投下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路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突然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个晚上——从天台下来后,他送温时野到巷口,然后看着他推着自行车走进去。路灯把温时野的背影照得很亮,他走了几步,回头挥了挥手。
那时候,秦以珩以为还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他以为他们会一起走过这个秋天,走过冬天,走过春天,走过一个又一个四季。
他以为时间还很长,长到足够他说出所有想说的话,做完所有想做的事。
他错了。
时间是最残忍的东西。它从不等人,从不回头,从不给任何人重来的机会。
秦以珩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充满肺部。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林医生的号码。
这一次,他没有挂断。
他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铃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接通了。
“秦先生?”林医生的声音传来,带着睡意,“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秦以珩看着街道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林医生,”他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我明天想复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想通了?”
“嗯。”秦以珩点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我想……我需要帮助。”
“好。”林医生说,“明天上午十点,可以吗?”
“可以。”
挂断电话后,秦以珩又在路边站了很久。他抬头看天——梅城的夜空难得晴朗,能看见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烁着。
他想,温时野现在会在哪里呢?
是变成了其中的一颗星星,还是化作了一阵风,一场雨,或者只是……消散在了时间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无论温时野在哪里,他都会继续找下去。
不是用眼睛,不是用腿,而是用余生所有的时间,所有的心跳,所有的呼吸。
他会带着这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一直走下去。
直到有一天,也许——只是也许——在某个意想不到的瞬间,他们会以某种方式,再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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