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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时野转头看他。“谢什么?”
“谢谢你邀请我。”秦以珩靠在流理台上,看着窗外,“也谢谢你外公外婆……他们很好。”
“他们很喜欢你。”温时野说。
秦以珩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是吗?我以为你外公会讨厌我——因为我爸。”
“我外公讨厌的是你爸,不是你。”温时野认真地说,“他说了,你是你,你爸是你爸。”
秦以珩盯着他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温时野,”他轻声说,“你知道吗?今天是我这么多年,第一次和……家人一起过圣诞节。”
温时野的心脏揪紧了。
“以前,要么是我爸不在,我一个人在家。要么他在,但我们不说话,各吃各的。”秦以珩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温时野听出了底下汹涌的情绪,“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哥还在,是不是会不一样?他会不会带我出去玩?会不会给我准备礼物?会不会……”
他的声音哽住了。
温时野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秦以珩。”温时野叫他的名字。
秦以珩抬起眼睛。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努力控制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以后,”温时野说,一字一句,很认真,“每年的圣诞节,你都可以来我家。不止圣诞节——春节,中秋,端午……所有节日,你都可以来。”
秦以珩的嘴唇微微颤抖。“为什么?”
“因为……”温时野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永远不会是。”
空气凝固了。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和腊梅花瓣落在窗台上的轻微声响。
秦以珩看着温时野,眼睛里的情绪翻涌——惊讶,感动,不敢置信,还有某种更深沉的、温时野不敢去解读的东西。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很克制地,碰了碰温时野的脸颊。
指尖冰凉,但触感柔软。
温时野僵住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血液冲上脸颊,耳朵肯定红透了。
秦以珩很快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对不起。”他低声说,移开视线,“我……”
“没关系。”温时野打断他,声音有些抖,“真的,没关系。”
两人又沉默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酵,在膨胀,在轻轻撞击着那层薄薄的、透明的隔膜。
“去我房间吧。”温时野最终说,打破了沉默,“我给你看……我的画。”
秦以珩点点头。
温时野的房间在二楼,很小,但整洁。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书架,墙上贴着几张风景素描。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腊梅树,此时花开得正好,香气弥漫。
温时野从书架最底层拿出素描本——那本记录了无数个秦以珩的素描本。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秦以珩接过,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一页一页翻看。
温时野站在他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他看着秦以珩翻到第一幅画——那是开学不久画的,秦以珩在图书馆的侧影。然后是第二幅,第三幅……在操场打球的,在走廊擦肩而过的,在天台上坐着的,在雪地里并肩而行的。
每一幅都是他。每一笔都藏着说不出口的心事。
秦以珩看得很慢,很仔细。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像是在触摸那些被定格的时间。
翻到最新那幅——昨天画的雪地背影时,他停住了。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温时野以为他生气了,或者觉得被冒犯了。
“温时野。”秦以珩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这些画……”秦以珩转过头,看着他,“我可以……要一幅吗?”
温时野愣住了。“你要……哪幅?”
秦以珩翻回前面一页。那是温时野画得最好的一幅——秦以珩在图书馆窗边看书的侧影,阳光落在他身上,睫毛的阴影,嘴角的弧度,握笔的手指,每一个细节都捕捉得很精准。
“这幅。”秦以珩说,“可以吗?”
温时野的心脏狂跳。“可以。当然可以。”
秦以珩小心翼翼地把那一页撕下来——他撕得很整齐,沿着装订线,一点都没损坏画作。然后他把素描本还给了温时野。
“谢谢。”他说,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温时野看着他这个动作,突然很想哭。
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满溢出来的、无处安放的情感,撑得他胸腔发痛。
“秦以珩。”他叫他的名字。
秦以珩抬起头。
温时野张了张嘴。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其实画了不止这些”,想说“我每天晚上都会想你”,想说“你能不能……不要再受伤了”。
但最终,他说出口的却是:“你冷吗?我把围巾还给你。”
秦以珩摇摇头。“说了送你的。”
“可是……”
“没有可是。”秦以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变得很近。“温时野,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会收回。”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弦在震动。
温时野抬头看着他。秦以珩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窗外腊梅树的影子,和一个小小的、满脸通红的自己。
“那……我送你什么?”温时野问,声音小得像蚊子。
秦以珩笑了。这次的笑容很温柔,温柔到让温时野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你已经送我了。”他说,“今天,还有这些画,还有……你。”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温时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秦以珩的眼神告诉他,他没听错。
窗外吹过一阵风,腊梅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小小的、金色的雪。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圣诞歌声。
秦以珩伸出手,这次不是碰脸颊,而是很轻地、很快地,握了一下温时野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掌心干燥。
“我该走了。”他说,松开手,“下午还有事。”
温时野点点头,说不出话。他的手还在发烫,刚才被握过的地方,像烙下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
他们一起下楼。外婆已经起来了,硬是塞给秦以珩一袋刚烤好的饼干,让他带回去吃。
走到门口时,秦以珩转身。
“温时野。”
“嗯?”
“明年,”秦以珩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明年圣诞节,我还能来吗?”
温时野用力点头。“能。以后的每一年,都能。”
秦以珩笑了。那是温时野见过他最放松、最真实的一个笑容,像冬天的阳光,虽然不灼热,却足够温暖。
“好。”他说,“那就说定了。”
他挥挥手,转身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温时野站在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的围巾。
围巾很软,很暖,上面还残留着秦以珩的味道。
外婆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小秦是个好孩子。”外婆轻声说,“就是命苦了点。你要好好对他,知道吗?”
温时野转头看着外婆,眼眶突然红了。
“我会的。”他认真地说,“我一定会的。”
外婆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
温时野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翻开素描本。
最新一页是空白的。他拿起铅笔,想画下今天秦以珩在厨房里眼眶发红的样子,想画下他接过画时小心翼翼的动作,想画下他最后那个温暖的笑容。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画。
他只是在本子的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2003.12.25,圣诞节。他说,我送他的,是“我”。」
写完,他合上本子,抱在怀里,看向窗外。
腊梅树在风中轻轻摇曳,金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温时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腊梅的香气,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种崭新的、让他既害怕又期待的东西。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情感,一旦破土而出,就会疯狂生长,直到占据整颗心脏。
而他,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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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 冬
林医生的诊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八层。落地窗外是梅城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天空下,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秦以珩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水很烫,但他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握着,盯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
林医生坐在对面,翻看着病历本。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温和但专业。
“所以,”林医生抬起头,“上次见面后,你的幻觉出现的频率……有变化吗?”
秦以珩沉默了几秒。“有。更频繁了。”
“具体是什么情境下会出现?”
“任何时候。”秦以珩说,“开会的时候,开车的时候,睡觉前……最严重的是在咖啡馆。我看见他坐在我对面,穿着校服,在看一本书。”
林医生记录下来。“持续时间呢?”
“几分钟到半小时不等。”秦以珩顿了顿,“但上次……在咖啡馆那次,他消失了。灯一灭,他就消失了。”
“这是好事。”林医生说,“说明你的潜意识开始接受‘他会消失’这个事实。虽然是以这种……戏剧化的方式。”
秦以珩苦笑。“好事吗?可我觉得更糟了。以前他至少会一直在那里,现在……现在我知道他会消失,每一次看见他,我都会开始倒计时。”
林医生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秦先生,我们需要明确一点:温时野已经去世了。十二年前就去世了。你看见的,不是他,是你自己的记忆、情感和创伤共同构建的一个……投影。”
“我知道。”秦以珩说,声音很轻,“但我控制不了。”
“没有人要你控制。”林医生的声音很温和,“我们需要做的,不是消灭这些幻觉,而是理解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它们想告诉你什么?它们在弥补什么?它们在试图……修复什么?”
秦以珩盯着杯中的水。热气已经散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出他疲惫的脸。
“他在弥补我的遗憾。”秦以珩最终说,“我在后悔,后悔没有早点发现他的病,后悔没有在他身边,后悔……从来没有对他说过那句话。”
“什么话?”
秦以珩沉默了。他的手指收紧,杯壁烫得他掌心发红,但他没有松手。
“我……”他尝试着开口,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我……”
那句话就在嘴边。十二年了,它在无数个深夜里翻滚,在无数个清晨刺痛他,在无数个恍惚的瞬间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他就是说不出来。
仿佛一旦说出来,那个名字,那个人,那段时光,就真的彻底死去了。
“没关系。”林医生说,“不急。我们可以慢慢来。”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窗外开始下雪。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在空中飘舞,缓缓落下。
秦以珩看着窗外的雪,突然想起2003年的平安夜。
那天也下雪了。他和温时野并肩走在雪地里,脚印并排延伸,像某种无声的誓言。温时野的脖子冻红了,他把围巾给了他——那条他再也要不回来的围巾。
“林医生。”秦以珩突然说。
“嗯?”
“如果……如果我真的说出来那句话,”秦以珩转过头,看着医生,“他会不会就……再也不出现了?”
林医生沉默了几秒。“可能会。但也可能不会。幻觉的出现和消失,不取决于某句话,而取决于你的内心是否真正接受了现实。”
“可我不想接受。”秦以珩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想接受他死了。我不想接受我再也见不到他。我不想接受……这十二年,我活得像个笑话。”
“你不是笑话。”林医生的声音很坚定,“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经历了重大的失去,正在努力寻找出路。这不可笑,这很勇敢。”
秦以珩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诊室里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风雪声。
“今天先到这里吧。”林医生最终说,“下周同样的时间,可以吗?”
秦以珩点点头,站起来。他的腿有些软,但他稳住了。
走到门口时,林医生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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