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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在另一个世界。
也许是在回忆里。
也许……只是在下一次幻觉出现的时候。
但没关系。
等待本身,已经成为他活着的证明。
秦以珩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转身,朝酒店的方向走去。
他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跟随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没有尽头的黑夜。
第3章
2003年 冬
十二月,梅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颗粒,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但气温骤降,教室里开始用老式的铸铁暖气片,摸上去烫手,坐在旁边的人脸总是红扑扑的。
温时野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每周三下午,阳光会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菱形的光斑。他会把素描本放在那光里,假装在画窗外光秃秃的香樟树枝,其实眼角余光一直瞟着斜前方。
秦以珩坐在第二组第四排。这个距离,温时野能看清他后颈碎发下白皙的皮肤,能看见他写字时微微耸动的肩膀,能在他偶尔回头和后排同学说话时,迅速移开视线。
他们依然不说话。但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秦以珩不再在周三下午去图书馆。他开始留在教室,位置永远在温时野斜前方四十五度角。比如,温时野铅笔盒里的薄荷糖,秦以珩会偶尔“借”走一颗——每次都把糖纸折得整整齐齐,第二天放回温时野桌上。比如,体育课自由活动时,秦以珩打篮球,温时野会在操场边的双杠上坐着看,画速写。秦以珩投进一个三分球,会下意识往他的方向瞥一眼。
这种变化很细微,像冬日的阳光,明明感觉不到温度,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直到十二月中旬的那个星期五。
那天是平安夜,虽然不是法定假日,但学校里的氛围明显松弛。最后一节是语文课,老师讲《赤壁赋》,讲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时,窗外开始飘雪。
真正的雪,大片大片的雪花,安静地从铅灰色天空降落。
教室里一阵小小的骚动。老师笑了笑,合上书:“今天就到这里吧。提前祝大家圣诞快乐——虽然我不提倡过洋节,但下雪了,就当是老天爷送的礼物。”
学生们欢呼着收拾书包。温时野慢慢整理东西,余光看见秦以珩也磨蹭着,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背起书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空了大半。雪花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落在水磨石地板上,很快化成一滩深色的水渍。
秦以珩在楼梯口停下,转身。
温时野也停下,隔着五步的距离。
“下雪了。”秦以珩说。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淹没。
“嗯。”温时野点头。
他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雪花从两人之间的空隙飘过,像某种无声的幕布。
“要一起走吗?”秦以珩问。他的耳朵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温时野的心脏猛地一跳。“好。”
他们并肩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一轻一重,一缓一急,却奇异地和谐。
走到一楼大厅时,秦以珩突然说:“等我一下。”
他跑向公告栏旁边的失物招领处,跟值班的学生说了句什么,然后拿回一个黑色的东西——是他的围巾,上周丢的,温时野还帮他找过。
秦以珩走回来,把围巾递给温时野。
“干嘛?”温时野愣住。
“你脖子都冻红了。”秦以珩说,不由分说地把围巾绕在温时野脖子上。动作有些笨拙,但很仔细,确保围巾遮住了他裸露的皮肤。
围巾是羊毛的,很柔软,带着秦以珩身上那种薄荷混着阳光的味道。温时野的脸瞬间烧起来。
“那你呢?”他问。
秦以珩耸耸肩:“我不冷。”
他们走出教学楼。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操场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几个还没走的学生在打雪仗,笑声远远传来。
两人默契地走向学校后门——那条路更远,但人少。
雪地上留下一串并排的脚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你圣诞节怎么过?”秦以珩问,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在家。”温时野说,“外公外婆包饺子。”
“哦。”
沉默了几秒,秦以珩又说:“我家没人。”
温时野转头看他。雪花落在秦以珩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花就化了,变成细小的水珠。
“你爸……”
“出差。”秦以珩打断他,声音很淡,“每年都这样。平安夜,圣诞节,春节——只要是需要团圆的日子,他永远不在。”
温时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想起巷子里那个耳光,想起天台上的那些话,想起秦以珩手上总也消不掉的伤痕。
“那你……”他犹豫着,“要不要来我家?”
秦以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温时野,眼睛里有种温时野看不懂的情绪——惊讶,犹豫,还有一点点……脆弱?
“不合适吧。”秦以珩移开视线,“你外公外婆……”
“他们人很好。”温时野说,声音很坚定,“而且他们知道你的名字。”
“什么?”
温时野的脸又红了。“我……我提过你。说你是年级第一,很厉害。”
秦以珩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温时野以为他要拒绝。然后,秦以珩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很浅,但眼睛里有了温度。
“好啊。”他说,“什么时候?”
温时野的心跳漏了一拍。“明天?中午?”
“行。”秦以珩点头,“地址给我。”
温时野从书包里掏出笔和便签纸,写下地址。他的手有些抖,字迹比平时潦草。秦以珩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我会去的。”他说。
走到分岔路口时,雪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给雪地镀上一层金色。
“明天见。”秦以珩说。
“明天见。”温时野回应。
秦以珩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温时野。”
“嗯?”
“围巾,”秦以珩指了指他脖子上的黑色围巾,“不用还了。”
温时野愣住。“可是……”
“送你了。”秦以珩挥挥手,转身走进夕阳里。他的背影在雪地上拖得很长,像一道温柔的伤口。
温时野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的围巾。羊毛的质感很柔软,秦以珩的温度似乎还留在上面。
他低下头,闻到围巾上淡淡的薄荷香。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个偷到糖果的孩子——明明知道不属于自己,却还是贪婪地紧握着,舍不得松手。
那天晚上,温时野失眠了。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秦以珩说“我会去的”时的表情,还有他转身走进夕阳里的背影。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簌簌地敲打着玻璃,像某种温柔的心跳。
凌晨两点,他爬起来,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拿出素描本。
他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今天傍晚的场景——雪地,夕阳,两个并肩而行的少年背影。其中一个围着黑色的围巾,另一个手插在口袋里。他们的影子在雪地上交叠,很长,很长,仿佛要一直延伸到世界的尽头。
他在画的右下角签上名字缩写,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小字:
「2003.12.24,初雪,他送我围巾。」
写完,他合上素描本,抱在怀里,重新躺回床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覆盖了整个梅城。
温时野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秦以珩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雪路上,周围的景色不断变换——春天的樱花,夏天的暴雨,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但他们的手一直牵在一起,很暖,很紧。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雪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把房间照得明亮。
温时野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醒来后,还能感觉到手心的温度。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从昨晚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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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 圣诞节
温时野的外公外婆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房子是八十年代建的,两层,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棵腊梅,这个时节正好开花,黄色的花朵点缀在枝头,香气透过窗户飘进来,清冽又温柔。
秦以珩准时在中午十二点按响门铃。
温时野跑去开门。秦以珩站在门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脖子上空荡荡的——他把围巾送人了。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起来有点拘谨。
“进来吧。”温时野侧身让他进来。
秦以珩点点头,走进院子。他打量了一下四周——院子里很整洁,墙角堆着蜂窝煤,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好的衣服,腊梅树下有个石桌,上面落了几片花瓣。
“外婆,他来了。”温时野朝屋里喊。
外婆从厨房探出头来。她是个慈祥的老人,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系着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小秦来了啊。”外婆笑眯眯地说,“快进来坐,外面冷。”
秦以珩微微鞠躬:“外婆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外婆摆摆手,“小野天天念叨你呢。去客厅坐,饺子马上就好。”
温时野的脸红了。“外婆!”
秦以珩看了温时野一眼,眼里带着笑意。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老式的木质沙发,铺着碎花坐垫。墙上挂着外公写的毛笔字——他是个退休语文老师,字写得很好。茶几上摆着一盘橘子和花生。
外公从书房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就是秦以珩?”外公上下打量他,目光温和但锐利。
“是的,外公好。”秦以珩又鞠了一躬。
“听小野说,你成绩很好。”外公在沙发上坐下,“坐吧,别拘束。”
秦以珩在温时野旁边坐下。两人挨得很近,温时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围巾上的一样。
外公问了秦以珩一些学习上的问题,秦以珩一一回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外公听着,不时点头,眼里露出赞许的神色。
“听说你父亲是秦振国?”外公突然问。
秦以珩的身体僵了一下。“是的。”
外公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你父亲……我认识。很多年前,他还在政府工作的时候,我教过他儿子——不是你,是他的大儿子。”
温时野愣住了。他从来不知道秦以珩还有个哥哥。
秦以珩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但他很快恢复平静。“那是我大哥。他……去世很多年了。”
“我知道。”外公的声音很轻,“车祸,对吧?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秦以珩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裤腿。
温时野看着他的手,心里一阵刺痛。他想握住那只手,想告诉他“没关系,都过去了”,但他不能。外公在场,他什么都不能做。
“你父亲,”外公斟酌着词句,“对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秦以珩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温时野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
“还好。”秦以珩最终说,声音很轻,“他工作忙,不怎么管我。”
外公看着他,眼神复杂。那是一种混合着怜悯、理解和某种更深沉的悲伤的眼神。
“孩子,”外公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来找我们。小野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秦以珩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开饭啦!”外婆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午饭很丰盛。除了饺子,还有几个家常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外婆不停地给秦以珩夹菜,说他太瘦了,要多吃点。
秦以珩一开始很拘谨,但慢慢地放松下来。他会认真回答外婆的问题,会夸饺子好吃,会在温时野的外公讲起年轻时的事时,专注地倾听。
温时野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逐渐柔和下来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秦以珩——不是那个在国旗下冷静发言的优等生,不是那个在天台上摇摇欲坠的孤独者,不是那个在巷子里满脸是血却依然挺直背脊的少年。
而是一个普通的、会微笑、会害羞、会乖乖吃饭的十七岁男孩。
一个卸下所有盔甲,露出柔软内里的秦以珩。
吃完饭,外公外婆去午睡了。温时野和秦以珩收拾碗筷,洗好,擦干,放进碗柜。
做完这些,两人站在厨房里,一时无言。
窗外的阳光很好,腊梅的香气飘进来,混着洗洁精淡淡的柠檬味。
“谢谢。”秦以珩突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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