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先生。”
秦以珩回头。
“下雪了。”林医生指了指窗外,“路上小心。”
秦以珩顺着他的手看向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像要覆盖所有过往的痕迹。
“谢谢。”他说,然后推门离开。
走出写字楼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秦以珩没有开车,他沿着街道慢慢走。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世界很安静,只有踩在雪上的吱嘎声。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旁边有一对高中生,穿着梅城一中的校服——款式和他当年穿的一样,蓝白色,只是细节有些不同。男孩给女孩撑着伞,女孩的手插在男孩的口袋里,两人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青涩的笑容。
秦以珩看着他们,突然想起温时野。
如果当年,如果他们能像这样……
红灯变绿。那对学生牵着手走过斑马线,消失在街角。
秦以珩站在原地,没有动。
雪花落在他脸上,冰凉,然后融化,像眼泪。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温时野外婆家的电话。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拨号键上,颤抖着。
最终,他没有按下去。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他的脚印,覆盖了街道,覆盖了整个梅城。
秦以珩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雪花从无限高处落下,无声无息,像是天空在为他落一场永远不会停的、白色的泪。
他突然想起温时野素描本里的一句话——那是他偷看到的,在某个温时野去厕所的间隙,他翻开素描本,在最后一页看到的:
「如果雪能覆盖一切,能不能也覆盖遗憾?」
当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雪不能覆盖遗憾。
雪只能让遗憾变得更清晰,更洁白,更冰冷。
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每年冬天准时复发,提醒你: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秦以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充满肺部,刺痛,但清醒。
他继续往前走,在雪地里留下一串孤独的脚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
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像一场没有终点的跋涉。
像他余生的每一天。
第4章
2003年 岁末
元旦前一周,梅城一中开始筹备晚会。
教学楼走廊贴满了彩色海报,广播站每天中午循环播放排练通知。各个班级都在准备节目,乐器声、歌声、朗诵声此起彼伏,搅乱了期末复习的紧张空气。
温时野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转动铅笔,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圈。
班长周敏走上讲台,敲了敲黑板:“大家安静一下。我们班的节目定下来了,诗朗诵《致橡树》,需要四个男生四个女生。有没有自愿报名的?”
教室里一阵沉默。期末考试在即,没人愿意把时间花在排练上。
周敏叹了口气:“那就抽签吧。学号尾数是1、3、7、9的男生,2、4、6、8的女生。”
温时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学号——27。尾数是7。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另外,”周敏继续说,“年级组决定,今年要搞个联合节目。每个班出两个人,组成十六人的朗诵队,最后压轴。咱们班……”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停在温时野身上。
“温时野,你去吧。你普通话标准,形象也好。”
温时野张了张嘴,想拒绝。但他看见周敏眼里恳求的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他听见自己说。
“还有一个人……”周敏翻着花名册,“秦以珩。一班的秦以珩,年级第一那个,他也被选上了。你们俩代表咱们年级。”
铅笔从温时野手中滑落,在桌面上滚了几圈,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指却抖得厉害,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抬起头时,他看见周敏正对他笑:“好好表现啊。听说秦以珩挺难相处的,你多担待。”
温时野点点头,喉咙发干。
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漏下来,在他的课桌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他盯着那光斑,心想:命运有时候,真是擅长制造巧合。
或者说,不是巧合。
是他心底深处,不敢承认的期盼。
---
第一次联合排练安排在周四下午,实验楼的多媒体教室。
温时野提前十分钟到,教室里已经来了几个人。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朗诵稿——《青春万岁》的节选。
稿子是年级组长选的,充满那个年代特有的热情与理想主义。温时野默读着那些激昂的句子,心思却飘向门口。
他会来吗?
会像平时一样冷淡吗?
还是会……
门被推开了。
秦以珩走进来,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没有戴——那条围巾现在正躺在温时野的衣柜里。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看见温时野时,停顿了零点一秒。
然后,他径直走过来,在温时野旁边的位置坐下。
“你也来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嗯。”温时野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稿纸。
秦以珩从书包里拿出同样的稿子,还有一支红色签字笔。他开始在稿子上做标记——哪里要重音,哪里要停顿,哪里要加快。
他的字迹依然锋利,几乎要划破纸张。
温时野偷偷看他。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秦以珩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专注的神情让人移不开眼睛。
“看什么?”秦以珩突然抬起头。
温时野的脸瞬间红了。“没、没什么。”
秦以珩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微微上扬:“稿子看完了吗?要不要对一下词?”
“好、好啊。”
他们开始低声对词。秦以珩的声音很低沉,朗读时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温时野的声音清亮些,但有些紧张,偶尔会卡壳。
“放松。”秦以珩说,“这段你读得太快了。‘青春不是年华,而是心境’——这里要慢一点,像在思考。”
他示范了一遍。声音放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浸透了某种深沉的情感。
温时野听着,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你读得真好。”他小声说。
秦以珩看了他一眼:“你也不差。就是太紧张了。”
排练老师来了,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陈。她让大家站成两排,男生一排,女生一排。
秦以珩和温时野自然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偶尔会碰到。
第一次全体合练时,温时野走神了。
他的注意力全在秦以珩身上——他朗读时的气息,他微微晃动的肩膀,他念到“烈火般的热情”时,眼睛里闪过的某种光亮。
“温时野!”陈老师喊他,“该你了。”
温时野回过神,慌忙接上。但他漏了一句,节奏全乱了。
排练结束后,陈老师留下他。
“你今天状态不好。”陈老师说,“是太紧张了吗?”
温时野低着头:“对不起。”
“放松点。这是朗诵,不是考试。”陈老师拍拍他的肩,“不过你和秦以珩配合得还不错。你们俩的声音很搭,一个沉稳,一个清亮。下周排练,你们俩可以多练练配合。”
温时野点点头。
走出教室时,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还没开,一片昏暗。
秦以珩靠在走廊的墙上,像是在等人。看见温时野出来,他直起身。
“一起走?”他问。
温时野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好。”
他们并肩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像某种默契的节奏。
“你刚才走神了。”秦以珩突然说。
温时野的脸红了。“对不起,我……”
“是因为我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温时野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承认还是否认。
秦以珩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很亮。
“温时野,”他说,“你不用紧张。在我面前,你永远不用紧张。”
温时野的喉咙发紧。“可是……”
“没有可是。”秦以珩打断他,“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朋友。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温时野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涟漪。
“嗯。”他最终说,“朋友。”
秦以珩笑了。那笑容很浅,但在昏暗的光线里,温时野觉得它比任何灯光都亮。
他们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时,秦以珩突然说:“下周排练,我等你。”
“等我?”
“嗯。我们可以提前来,多练练配合。”秦以珩顿了顿,“如果你愿意的话。”
温时野用力点头。“我愿意。”
走出教学楼,寒风扑面而来。温时野缩了缩脖子,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那条黑色围巾。
“还给你。”他说,“天冷了,你戴着吧。”
秦以珩看着围巾,没有接。“我说了,送你的。”
“可是……”
“没有可是。”秦以珩把围巾重新绕在温时野脖子上,动作很轻,很仔细,“戴着。这是命令。”
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温时野的脖子。冰凉的触感,却让温时野的皮肤像着了火。
“那你……”温时野小声说,“你不冷吗?”
秦以珩耸耸肩:“习惯了。”
他们走到分岔路口。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交叠。
“下周见。”秦以珩说。
“下周见。”温时野回应。
秦以珩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温时野。”
“嗯?”
“围巾,”秦以珩指了指他脖子上的黑色织物,“很配你。”
说完,他快步走进夜色里,像怕温时野看见他发红的耳朵。
温时野站在原地,手指摩挲着围巾柔软的质地。
很配你。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回响,一遍又一遍,像最温柔的咒语。
他抬起头,看着秦以珩消失的方向,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路灯下,雪花又开始飘落。
一片,两片,三片。
安静地,温柔地,覆盖了整座城市。
---
2003年 元旦前夕
第二次排练在周二下午。温时野提前半小时到,教室里只有秦以珩一个人。
他坐在窗边的位置,戴着耳机,闭着眼睛。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温时野放轻脚步走过去。秦以珩似乎没察觉,依然闭着眼睛。
温时野在他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稿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秦以珩?”
秦以珩睁开眼睛,取下耳机。“你来了。”
“嗯。你在听什么?”
秦以珩把一只耳机递给他:“听听看。”
温时野接过,塞进耳朵里。是摇滚乐,激烈的鼓点,嘶吼的吉他,主唱的声音沙哑而充满力量。
“这是什么歌?”
“Nirvana的《Come As You Are》。”秦以珩说,“喜欢吗?”
温时野认真听了一会儿。音乐很吵,不是他平时听的类型。但奇怪的是,在这种吵闹里,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喜欢。”他最终说,“虽然听不懂歌词。”
“不用懂歌词。”秦以珩看着窗外,“有时候,音乐的意义不在于理解,而在于感受。”
温时野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他的侧脸线条清晰而柔和,像某种古希腊的雕塑。
“你在看什么?”秦以珩突然转过头。
温时野慌忙移开视线。“没、没什么。”
秦以珩笑了。“温时野,你知道你有个习惯吗?”
“什么?”
“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秦以珩指了指他的耳朵,“现在就很红。”
温时野下意识捂住耳朵。确实很烫。
秦以珩笑得更明显了。他摘下另一只耳机,关掉随身听。
“好了,不逗你了。我们练稿子吧。”
他们开始对词。这一次,温时野放松了许多。秦以珩会在他读错时纠正他,会在他紧张时放慢节奏,会在某个需要配合的段落,和他交换一个眼神。
那种默契,像是在漫长的时光里,已经排练过千百遍。
练到“让我们在春天相遇”这句时,秦以珩突然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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