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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间许是喝的酒多了让他脑袋有些昏沉,加之内心深处那根自秋猎开始便因谢瑾渊与温韫玉而绷紧的弦,都让他感受到一阵阵疲惫。
皇帝躺在龙榻上辗转反侧,意识在清醒与迷糊之间沉浮。
这时帐外风声呜咽,吹得营帐帷幔微微晃动,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宛如鬼魅。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淡雅又若有若无的异香,仿佛融入了原本的熏香之中,悄然钻入他的鼻腔。
那香味很奇特,初闻时令人心神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紧接着来的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
皇帝半梦半醒间想呼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让他发不出丝毫声音。
他方想动弹,四肢却沉重得不听使唤,眼睛迷迷糊糊的睁开而眼前的景物却开始扭曲模糊起来。
“呃……”他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意识彻底陷入了混沌。
迷蒙之中,他仿佛回到了那座森严冰冷的太极殿,只是殿内空无一人,唯有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散发着幽冷的光泽。
随后他便看到那龙椅之上竟端坐着一个身影,那人同样身着明黄色龙袍,面容威严而苍白,但一双眼睛空洞无神,此时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皇帝瞳孔骤然一缩,只因那人正是被他下了慢性毒药,一点点耗尽生机后最终“病逝”的太上皇,他的亲生父亲!
“父…父皇……”皇帝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他想后退,但双脚却如同生根般钉在原地。
那龙椅上的“太上皇”缓缓抬起手,指向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沙哑而充满怨恨的声音,“逆子……朕待你不薄……你竟敢……竟敢弑父篡位……你这毒妇所生的孽障,狼子野心……”
“不!不是的!父皇!”皇帝惊恐万分,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他想要开口辩解,想要否认,但那冰冷的视线和诛心的指责,如同无数根钢针,刺穿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最不堪的角落。
而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用权势和威严掩盖的罪恶,此刻被血淋淋地翻了出来。
眼前的幻象骤然一变,不再是冰冷的宫殿,而是父皇临终前那间弥漫着浓郁药味的寝宫,形容枯槁的太上皇躺在床上,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以及彻骨的寒意,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溢出一口黑血。
“啊——!”皇帝再也承受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从龙榻上翻滚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外间的福公公听到动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当下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皇帝衣衫凌乱,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他此时蜷缩在地上,双手还胡乱地在空中挥舞着,仿佛在抵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嘴里语无伦次地哭喊求饶。
“别过来!父皇……父皇饶命!儿臣知错了!儿臣不敢了!”
“不是儿臣做的…是母妃……是她逼我的呀!”
“皇位……皇位应该是我的!是父皇自己拎不清!”
“走开!你这老鬼!你已经死了!死了!”
他时而痛哭流涕,磕头如捣蒜,时而又面目狰狞厉声呵斥,状若疯魔。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福公公扑过去试图扶起他,却被皇帝一把推开。
“有鬼!有鬼啊!父皇来找朕索命了!护驾!快护驾!”皇帝死死抓住福公公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眼神惊恐地望向空无一物的帐篷角落,仿佛那里真的站着索命的冤魂。
福公公又惊又怕,浑身冷汗直流,他不敢深思话中的意思,他亦不敢声张,只能死死抱住失控的皇帝,压低声音急切地安抚,“陛下!陛下醒醒!没有鬼,这里没有鬼!”
整个御营之内,只剩下皇帝崩溃的哭嚎求饶声,还有福公公压抑的劝慰声,以及那在夜色中弥漫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
帐外守卫的御林军士兵听得心惊胆战,却无一人敢探头张望,只能紧紧握住手中的兵刃,将头埋得更低。
无人察觉之处,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香,正从御营角落某个不起眼的通风口,悄然散去,融于冰冷的夜风之中。
远处,瑾王府的营帐区域一片寂静。
谢瑾渊负手立于帐外,望着御营方向隐约传来的骚动,冰冷的眼眸在夜色中,深不见底。
第65章 梦魇2
御营方向的骚动,虽被极力压制,但在寂静的秋夜猎场中,依旧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了不寻常的涟漪。
谢瑾渊并未立刻动作,直至到了时机成熟时才出声让人前去护驾。
“御营有异,随本王护驾!”他声音沉冷道。
亲卫们立刻无声集结,跟随他疾步而出,他们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附近营帐的其他守卫和官员,一时间不少营帐都亮起了灯火。
而此刻的御营内,已是一片狼藉,皇帝深陷迷魂散制造的幻境之中,昔日弑父篡位的罪恶感与恐惧被无限放大,他涕泪横流,瘫软在地,双手胡乱挥舞,口中不断哭喊求饶,那些足以震动朝野,引来杀身之祸的秘辛眼看就要脱口而出。
“父皇!儿臣错了!饶命…是儿臣…是儿臣听了母妃的话…那碗药……”
苦慰无果的福公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面色苍白。
他听着皇帝一句句如同诅咒般的呓语,巨大的恐惧压倒了对皇帝的忠诚,在皇帝即将喊出最关键话语的瞬间,福公公眼中闪过一抹绝决。
外边传来的一阵阵脚步声让他心惊胆战。
他不能再让陛下说下去了!
绝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瑾王听到这些!
“陛下!您魔怔了!老奴得罪了!”福公公尖着嗓子喊了一声,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抬起手,用尽全力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皇帝的后颈上。
皇帝的哭嚎求饶声戛然而止,身体一软,彻底昏死过去。
几乎就在同时,谢瑾渊带着亲卫赶到了御营外。
守卫的御林军刚要行礼通报,便被谢瑾渊抬手制止,紧接着他独自掀帘而入,正好看到福公公将昏迷的皇帝费力地往龙榻上拖拽。
谢瑾渊的目光扫过地上狼藉的痕迹,以及皇帝颈后那不易察觉的红痕,最后落在福公公那惊魂未定、冷汗涔涔的脸上。
他心中瞬间明了,面上却不动声色,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怒与质问,“福泉!这是怎么回事?陛下为何会如此?!”
福公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王爷!王爷恕罪!陛下…陛下突发梦魇,老奴……老奴生怕陛下伤及龙体,一时情急,这才……才出手制止……陛下只是昏睡过去了,已无大碍!”
谢瑾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如刀,仿佛能穿透他的肺腑。
福公公伏在地上,只觉得那目光如同实质,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谢瑾渊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陛下忧劳国事,以致梦魇,你护主心切,情有可原。”
然而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森寒,“今夜之事,若有一字半句传出此帐,惊扰圣驾动摇国本,后果……”
“老奴明白!老奴明白!谢王爷开恩!”福公公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谢瑾渊不再看他,转身吩咐闻讯赶来的御医好生照料“受惊昏睡”的皇帝,又严令御林军加强戒备,将“陛下劳累梦魇,现已安睡”的消息悄然散布出去,迅速稳定了局面。
……
处理完这一切,已是月上中天。
谢瑾渊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融入深沉的夜色。
他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如同暗夜中的猎豹,身形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明岗暗哨,出现在了温韫玉的营帐之外。
温韫玉的帐内没有灯火,一片静谧。
他如同回自己领地般,毫无阻滞地掀帘而入。
温韫玉并未入睡,正和衣靠坐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月光透过帐隙,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银辉。
见到谢瑾渊进来他抬起眼,眸光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
谢瑾渊没有言语径直走到榻边,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和尚未完全平息的凛冽气息。
他俯身伸手抚上温韫玉的脸颊,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与确认。
温韫玉没有动,任由他带着薄茧的指腹描摹着自己的眉眼、鼻梁,最后停留在微凉的唇瓣。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又仿佛在无声地燃烧。
“他差点就全说出来了。”谢瑾渊的声音低沉沙哑,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可惜被福泉打晕了。”
温韫玉唇角微勾,那是一丝冰冷而了然的弧度,“看来那香效果不错。”
他指的是他特意调配,由谢瑾渊的人巧妙送入御营的迷魂散。
有温无缺在身边,耳濡目染之下他也会配置一些药粉。
谢瑾渊凝视着他,黑暗中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他不再满足于指尖的流连,猛地低下头,狠狠吻住了那两片总是带着疏离笑意的唇。这个吻充满了掠夺性与占有欲,带着一种刚刚目睹了仇敌崩溃的躁动与宣泄。
温韫玉闷哼一声,并未抗拒,反而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微微仰头,承受着这带着血腥气与阴谋味道的亲吻,甚至开始生涩而坚定地回应。
衣衫在无声的纠缠中渐渐凌乱,微凉的空气触及裸露的肌肤,激起细小的战栗。
意乱情迷间,谢瑾渊的手探入他的衣襟,抚上那细腻而温热的肌肤,感受着掌心下平稳的心跳。
温韫玉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又放松下来,任由那只带着灼热温度与薄茧的手在自己身上点燃一簇簇隐秘的火焰。
“今晚,”谢瑾渊的气息灼热地喷在他的耳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留在这里。”
温韫玉睁开眼,眸中水色潋滟,映着帐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他望着身上男人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最终,极轻地应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温韫玉承受着他的重量与热情,指尖在他紧绷的背脊上无意识地划过,他能感觉到谢瑾渊平静表象下翻涌的暗流,那并不仅仅源于情欲,更源于今夜发生的一切,他没有出声安慰,只是以一种近乎纵容的姿态,接纳着他的一切。
当最后的时刻来临,温韫玉猛地仰头,齿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随即被他以吻堵回。
谢瑾渊粗重的呼吸喷在他的颈窝,两人紧密相贴,汗水浸湿了身下的软褥。
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彼此逐渐平复的喘息声。
第66章 梦魇3
皇帝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御营顶部熟悉的明黄色的龙纹饰,阳光透过帐幔缝隙,刺得他眼睛生疼。
昨夜的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混乱而模糊,还有父皇冰冷的眼神与无尽的指责,让他感到一股窒息的恐惧。
“福泉!”他猛地撑起身子,声音嘶哑干涩,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
一直守在榻边,眼下一片乌青的福公公闻声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榻前,声音带着哭腔和疲惫,“陛下!您醒了,老天保佑,您可算醒了!”
皇帝揉着刺痛的额角,死死盯着福公公,眼神锐利的追问道,“昨夜…朕怎么了?朕似乎…做了个极可怕的梦。”
他刻意放缓了语气,试图从福公公脸上找出蛛丝马迹。
福公公心脏狂跳,面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挤出一丝后怕的笑容,“陛下您昨日操劳过度,夜里发了梦魇,说了些胡话,可把老奴吓坏了。”
“幸好御医来得及时已为您诊视过,只说是陛下心神耗损,还开了安神的方子,陛下如今感觉如何,可要再传御医?
“梦魇?”皇帝低声重复,眼神阴鸷。
他分明记得那感觉如此真实,父皇的指责言犹在耳,绝不仅仅是梦魇那么简单!
他盯着福公公语气陡然转冷,带着帝王的威压,“朕…都说了些什么胡话?”
福公公伏在地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额头紧紧贴着地毯,声音愈发恭敬小心,“陛下,陛下只是惊惧呼喊,语焉不详,老奴,老奴当时心系陛下龙体,只顾着安抚,并未听清具体言语。”
他矢口否认,将头埋得低低的。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喧哗声,隐隐能听到几位大臣焦急的请求。
“臣等听闻陛下昨夜圣体欠安,忧心如焚,恳请面圣问安!”
显然是昨夜御营的动静未能完全掩盖,一些消息灵通的大臣借着问安的名义,想来一探究竟,看看皇帝到底出了何事。
“福公公,更衣。”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道。。
“是!”福公公连忙起身,招呼内侍上前,为皇帝整理仪容。
皇帝忍着头痛端坐起来,任由内侍为他穿上龙袍,戴上金冠。
他对着铜镜,仔细调整着脸上的表情,将那丝惊惧与虚弱深深掩藏,重新挂上帝王威严冷漠的面具。
片刻后,他沉声对外道,“宣他们进来。”
帐帘掀开,以两位阁老和一位宗室亲王为首的几位重臣鱼贯而入,他们一眼便看到端坐在龙榻之上面色略显苍白的皇帝。
“臣等参见陛下!”
“起身。”
“听闻陛下昨夜龙体不适,臣等心中甚是忧虑,如今陛下龙体可安好?”为首的老阁老从地上起来后躬身问道,目光却不动声色的在皇帝脸上打量。
皇帝颔首,声音带着疲惫,“不过是偶感不适,歇息一晚已无大碍,劳诸位爱卿挂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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