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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径直来到军营外,没有携带武器,在士兵们警惕的注视和弓弩的瞄准下,络腮胡头领深吸一口气,猛地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
“草民赵铁柱,携众弟兄求见瑾王殿下!”
他的声音粗粝沙哑,却传得很远,身后众人也跟着跪下,垂首不语。
很快,消息传到帅帐,谢瑾渊与温韫玉对视一眼。
“终于来了。”谢瑾渊语气平静,“带他们到外围军帐,本王稍后便去,多派些人小心戒备。”
当谢瑾渊来到那座临时用来会面的军帐时,赵铁柱等人已被允许进入,但依旧被隔在帐中一侧,周围是明显精锐的侍卫。他们面前放着清水,却无人去动。
见谢瑾渊进来,赵铁柱等人又是一礼,头埋得更低。
“不必多礼。”谢瑾渊在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群形容枯槁、却眼神执拗的“逆贼”,“赵头领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赵铁柱抬起头,直视谢瑾渊,眼中没有了之前的阴鸷,只剩下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与孤注一掷,“王爷!草民等……原是活不下去的百姓,被贪官污吏所逼才铸成大错,杀官夺粮对抗朝廷,自知罪孽深重,死不足惜!”
他话锋一转,声音带上了哽咽,“可……可山谷里的弟兄们,还有跟着我们的老弱妇孺他们大多是无辜的,如今瘟病横行,山谷已成死地,缺医少药,每日都有人死去……草民等人死便死了,可那些老人孩子,还有染了病奄奄一息的弟兄……他们不该就这么烂死在山沟里!”
他猛地以头叩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王爷!我们打听过了,知道王爷仁义,有神医有药,真的能救人,草民等不敢求王爷宽恕我们的罪过,只求王爷发发慈悲,救救山谷里那些还没死的人,给他们一条活路!
只要王爷肯救他们,草民赵铁柱这条命,还有这些还能动弹的弟兄,任凭王爷处置,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说完,他伏地不起,身后众人也跟着磕头,寂静的军帐中,只听得见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啜泣。
谢瑾渊沉默地看着他们,这些人的投诚与其说是归顺,不如说是走投无路下为了给同伴争取一线生机而做的最后挣扎。
温韫玉站在谢瑾渊身侧,低声耳语,“王爷,这些人虽是反贼但情有可原,且熟知本地或可一用,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救人之时,若能将他们纳入掌控既可彰显王爷仁德,安抚地方,也可补充人力彻底瓦解这股叛军残部。”
谢瑾渊微微颔首,他看向赵铁柱,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
“赵铁柱,你等聚众造反,杀官夺城,按律当诛九族。”
赵铁柱等人身体一颤,头埋得更低。
“然,”谢瑾渊话锋一转,“念尔等亦是受贪官逼迫,走投无路下的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赵铁柱面前,“山谷中染病百姓,本王自会派人前去救治,一视同仁,至于你等……”
赵铁柱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希望光芒。
“死罪可暂免,活罪难逃。”谢瑾渊语气转冷,“即日起,你等所有人需遵从本王军令,协助救治安置灾民戴罪立功,若有异心或再行不法,两罪并罚,立斩不赦!你可能做到?”
赵铁柱几乎要喜极而泣,再次重重叩首,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能!草民能做到!。”
“谢王爷不杀之恩!谢王爷救命之恩!我等必效死力,绝无二心!”
第118章 流言蜚语
京城·御书房
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个个屏息垂首,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唯恐被那御座之上散发的滔天怒意所波及。
皇帝手中捏着一份密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骇人的怒火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
失败了!
派去南境执行秘密任务的心腹精锐,竟然失败了!
不仅未能趁乱除掉谢瑾渊,反而折损大半,连个确切的消息都没能传回,只余零星的人带回了“计划暴露,遭遇伏击”的含糊回报。
“废物!一群废物!”皇帝猛地将密报狠狠摔在地上,犹不解恨,又一脚踹翻了御案旁珍贵的珐琅彩瓶,碎裂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朕养你们何用?!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谢瑾渊……谢瑾渊!你当真是朕的克星吗?瘟病都收不了你?!”
他来回踱步,如同困兽,心中除了愤怒,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南境局势显然已彻底脱离掌控,谢瑾渊不仅没死,似乎还稳住了局面?连派去的杀手都铩羽而归……他到底在南境做了什么?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福公公颤声劝道,额头冷汗涔涔。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皇帝咆哮,“南境如今成了他谢瑾渊的南境,朕的旨意成了废纸,朕派去的人成了笑话!你告诉朕,接下来该怎么办?等着他谢瑾渊养精蓄锐,收拢人心,然后带着手里的兵马来清君侧吗?!”
就在皇帝暴怒未息,心腹们战战兢兢之际,一个更坏的消息,如同附骨之蛆,悄然从宫墙之外,市井之中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茶馆酒肆里的窃窃私语,很快便成了街头巷尾难以抑制的议论,最终化为汹涌的暗流,冲击着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南境那边……根本不是乱民造反那么简单!”
“何止啊,我有个远房表亲刚从南边逃难过来,说那边起了大瘟,死了好多人!”
“死人多不算什么,关键是朝廷……朝廷根本不管啊!”
“岂止不管,我听说,朝廷不但没派多少太医和药材,反而……反而派人去想把染病的将士和百姓,连同那些乱民一起……烧了灭口!”
“什么?!这……这怎么可能?那是咱们天启的百姓和士兵啊!”
“千真万确!据说瑾王爷在南境拼死救人,好不容易控制住疫情,朝廷派去的人还想暗中下毒手,被瑾王识破打跑了!”
“天哪……陛下……陛下怎能如此?”
“嘘!你不要命了!不过……若真是如此,那也太……寒心了。”
“难怪瑾王不肯交兵权,要是交了,北境恐怕也是这下场……”
“朝廷这是要放弃整个南境吗?那我们这些其他地方的人呢?哪天遭了灾,是不是也被一把火烧了了事?”
那些流言蜚语半真半假,却极具煽动力,尤其是其中关于朝廷放弃南境,派人赶尽杀绝的部分细节描绘得仿佛亲见,迅速点燃了普通百姓心中的恐惧与愤慨。
皇家威严与朝廷的信誉,在这滔天的舆论质疑中摇摇欲坠。
消息自然也传入了朝堂诸位大臣的耳中,不同于市井百姓的震惊与恐惧,大臣们更多的是惊疑不定与深沉的忧虑。
早朝之上,虽然无人敢公然议论流言,但气氛之诡异凝重,更胜以往。
许多大臣目光闪烁,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支持救援南境的那一派,脸色更是难看至极,既有对传闻可能属实的愤怒,也有对皇帝决策可能带来的灾难性后果的恐惧。
而当初主张封锁隔离,此刻也感到了压力,流言将他们与“冷血”“弃民”直接挂钩,这名声可不好听。
皇帝高坐龙椅,敏锐地察觉到了殿中气氛的异常,他不用听也知道外面在传什么。
派去的人失败,消息走漏,甚至被添油加醋扭曲传播……这背后若没有谢瑾渊或其同党的推波助澜,他绝不相信!
“诸卿,”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冰冷,打破殿中令人窒息的沉默,“近日市井之中,颇多无稽流言污蔑朝廷,妄图动摇民心,尔等身为朝廷重臣,当明辨是非,以身作则弹压谬论,以正视听。”
他这话,既是警告,也是试探。
一位素来耿直的御史大夫犹豫片刻,出列躬身,“陛下,流言固然可恶,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南境疫情与平叛事宜,朝廷究竟是何章程?可否明示臣等,以安天下之心?若真有宵小散布谣言,臣等弹压时,也好有的放矢。”
这话问得委婉,实则直指核心,朝廷到底对南境是什么态度?
之前的旨意模糊,现在流言四起,朝廷必须给个明确的说法,否则无法服众。
皇帝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另一位大臣却抢先道,“陛下,当务之急是查明流言来源,严惩造谣者,南境之事陛下自有圣断,岂容市井小民妄加揣测?
瑾王在南境可有拥兵自重,迟迟未能平定乱局,反使疫情蔓延,是否有不臣之心亦未可知,此番流言,恐是其蛊惑人心,为日后不轨之举造势!”
这话将矛头直接引向了谢瑾渊,试图将水搅浑。
殿中顿时又起低议,支持皇帝的大臣纷纷附和,要求严查“造谣者”和瑾王可有不轨之心。
而心存疑虑或同情南境的大臣则暗自皱眉,觉得如此一味强硬弹压,恐非良策,反而可能坐实流言。
皇帝看着下方再次隐隐分裂的朝堂,心中怒意更盛,却也升起一股无力感。
流言已起人心定乱,秘密行动的失败都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向他收紧,而谢瑾渊此刻正站在网的另一端,冷冷的注视着他。
“够了!”皇帝厉声喝道,止住了争论,“南境之事,朕自有主张,流言惑众者,由京兆尹会同刑部严查!退朝!”
他拂袖而去,留下满殿心思各异,忧心忡忡的文武百官。
第119章 困计
御书房内,门窗紧闭,连最信任的福公公也被屏退在外,只有皇帝与那位在朝堂上主张对南境私下献策趁乱斩草除根的心腹重臣吏部尚书曹德庸。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映在墙上,如同暗处窥伺的鬼魅,皇帝的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更显阴沉暴戾,他猛地将一份誊抄的市井流言记录摔在曹德庸脚边。
“曹德庸!看看你给朕出的好主意!”皇帝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与惊惶,“‘趁疫病混乱,制造更大的恐慌,再伺机除掉瑾王’……朕听了你的!结果呢?死士折损殆尽,计划败露!
如今倒好,全天下的百姓都在议论,说朕这个皇帝冷血无情,要对自己的子民和将士赶尽杀绝!皇室的威严与朝廷的脸面都被你这条‘妙计’丢尽了!”
他逼近一步,死死盯着曹德庸:“你告诉朕,现在该怎么办?谢瑾渊没死,南境未平,反而让他抓住了机会,舆论汹汹若他借此机会,振臂一呼扯起大旗造反,朕该如何应对?!啊?!”
曹德庸被皇帝的怒火逼得后退半步,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但他能在朝中屹立多年,成为皇帝最倚重的智囊之一,自然有其过人之处,他迅速稳住心神,撩袍跪倒,声音却并不慌乱,反而带着一种刻意的沉稳。
“陛下息怒!请陛下暂熄雷霆之怒,容臣细细禀来!”
皇帝胸膛起伏,死死瞪着他,并未叫起。
曹德庸伏地,语速加快,“陛下,计划败露,流言四起确乃臣思虑不周,臣万死难辞其咎!然,请陛下冷静思之,眼下局面虽于陛下声名有损,却远未到山穷水尽,让谢瑾渊有机可乘即刻造反的地步!”
“哦?”皇帝冷笑,“你倒说说,如何未到?”
曹德庸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陛下,谢瑾渊若要造反,凭的是什么?无非三点,大义名分,兵力,粮草财帛支撑,如今他占了哪样?”
“大义名分?”曹德庸自问自答,“流言虽对陛下不利,但终究只是流言!无确凿证据指向陛下直接下令屠戮南境军民,陛下可下罪己诏,将责任推给‘办事不力,曲解圣意’的官员,并即刻明发上谕重申朝廷绝无放弃南境之心,严令各地全力支援南境防疫平叛,并派一得力钦差,携带厚赏,前往南境慰问抚恤将士灾民,如此可极大挽回声誉,至少让中间观望者,难以下定决心跟随谢瑾渊造反。”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次,兵力,谢瑾渊的根本在北境,南境之兵,多是朝廷调拨的平叛军,以及新收拢的残兵败将和乌合之众,且深陷疫病,战斗力忠诚度皆存疑他若想以南境为基业造反,实乃无根之木。
而北境大军,离此千里之遥,且漠北虎视眈眈,他岂敢轻易调动主力南下?只要陛下稳住京城,严守关隘,谢瑾渊便是有心也无力速成!”
“第三,粮草财帛,南境本就遭灾,如今又逢大疫,民生凋敝,十室九空,谢瑾渊就算有北境支援,长途转运消耗巨大,能支撑多久?一旦朝廷切断其与北境的联系,或在其粮道上设阻,他大军顷刻间便成困兽!”
曹德庸越说越快,眼中光芒愈盛,“陛下,谢瑾渊如今看似在南境站稳脚跟,实则是被困死局!
他救疫民看似得人心,却也背上了南境这个沉重无比的包袱,数十万张嘴要吃饭,无尽的病人要救治,疫病未彻底清除前他根本动弹不得!陛下正可借此机会,明面上施恩安抚,暗地里切断其外援消耗其元气。”
他再次叩首,声音压低,带着狠辣,“陛下,我们之前是想快刀斩乱麻,可惜刀不够快,如今不妨换一种方式,比如钝刀子割肉!
将谢瑾渊和他收拢的那些人心,牢牢困死在南境这口瘟疫的大锅里,我们让他救让他治,让他耗尽北境的积蓄,最终疲于奔命,待他精疲力尽,南境民生稍有起色之时,陛下再以平叛不力,耗费国帑等罪名,名正言顺地收拾他,届时他救下的人,或许反而会成为指责他‘养寇自重’的证据!”
皇帝听着曹德庸的分析,暴怒的情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
曹德庸的话,虽然是为其之前的失误开脱,但也不无道理,谢瑾渊此刻看似风光,实则危机四伏,此时的南境是个泥潭,陷得越深想要脱身就越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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