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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乐多靠在车边,看着那个身影这次没有闷头疾走,而是慢悠悠地朝自己过来,嘴角噙上笑意,“学会往前看了,值得表扬。”
唐秋辞被他说得耳根羞红,避开他的视线逃也似地钻进车里。
车子启动,许乐多余光扫过他依旧紧裹的围巾和微蹙的眉心,便察觉到了他的低气压。
“怎么了?”学了多问道:“回来上课了还不开心,是学校里有人说你什么了?”
许乐多说着,神色也带着些认真。
唐秋辞摇摇头示意,自觉这种细微的烦恼说出来也不过是矫情,于是只偏头看着窗外。许乐多自然不会逼迫他开口。
安静的空气里流淌着暖意,直到被突然作响的手机铃声打破。
唐秋辞下意识转过头看,他也恰好张口问:“是谁打的?”
唐秋辞低头触及那个简单却又张扬的爱心符号,闷声答:“祁决哥,要接么?”
提及“祁决”,许乐多语气里的温度霎时低了几度,“挂了吧。”
他话音刚落,唐秋辞的指尖轻轻滑动,聒噪的铃声便被顺理成章地掐断。
但祁决的坚持绝非如此,一个不接,便有下一个接连响起,直到许乐多忍无可忍,拿起手机直接关了机。
唐秋辞抬头看他波澜不惊的神情,却第一次如此直观地体会到他的生气。
许乐多察觉到他的注视,又神色如常地笑了笑调侃,“怎么,没见识过别人吵架?”
唐秋辞自觉收回视线,心底当即否认。吵架他见过许多,可许乐多与别人吵架,在他的认知里是件新鲜事。他甚至无法想象许乐多吵架时会是什么样子。
“你很好奇吧?”许乐多轻飘飘地问出声,却像是道惊雷一样震得他抬起眼,内心企图在满是慌张中寻找一点从容。
他自认不会蠢到什么都写在脸上,可若不是这样,许乐多又从何得知他真的在心底琢磨这件事?
“你思考的时候喜欢皱眉。这个时候,除了思考我和祁决为什么吵架,还能是思考你的数学题吗?”许乐多被他的慌乱逗笑,从容地解释出口。
唐秋辞极轻地松了口气,既然已经被架到这了,索性问出口:“没见过哥和谁吵架,所以……是为什么?”
等红灯的间隙,许乐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当真开口告诉了他。
白天祁决照例来找许乐多,磨了许久,许乐多才答应要陪他回外公家里吃饭。
祁决的外公是个退休的大学教授,而外婆身体不大好,在唯一的女儿出走后便郁郁寡欢,甚至没等来祁决的出生。
外婆去世后,外公便一个人安静又孤单地生活。直到祁决惹了事,无奈之下送来他身侧避避风头。
外公的管教对祁决来说不似父亲那般严苛,也不似母亲那般以爱为名的束缚,而是在给予他适当自由的前提下,耐心地教会他许多事情。
虽然只是相处了短暂的两年,可祁决却真心敬爱这个儒雅又气性极好的老人。
所以每年寒暑假跟着许乐多回云城来小住,当中也是有要回来看看外公的念头在的。
而对许乐多来说,祁决的外公也是祁决唯一一个并不会排斥自己的家人了。
祁决原本都打算替他掏腰包买看望外公的东西,被他果断拒绝了,自己付了款。
祁决见他这样认真,揽着他的肩,神情笑嘻嘻的,“见我家人的礼物就允许你自己买吧。”
许乐多拂开他的手,“都到楼下了,你还这样。”
祁决一愣,转头又牵起他的手,满脸的不知羞臊,“你教训我的样子,和我外公真是如初一撤。难怪他之前就见过你一次,也很喜欢你呢。”
听到他这样说,许乐多心底掩藏的紧张总算消散几分,索性任由他牵着进门了。
没成想在门口迎着的只有一贯照顾外公的保姆,给许乐多拿来了拖鞋,换上拖鞋再抬头时,就见祁决外公那花白头发的背影端坐在茶桌前。
听到门口的动静,外公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却终究没有回头,只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
许乐多抬眼看了看祁决,见他还乐呵呵地朝里走,便只是抿了抿唇,跟在身后。
“外公,不是说了我今天要带多多回来吃中饭的么,怎么还在喝茶?”祁决大咧咧地往外公对面一坐,还拉着许乐多要一起坐下。
许乐多却只是先和外公打了招呼,而后妥帖地将礼品转交给保姆,这才坐到祁决身侧。
外公头发虽花白,身体却坚朗,戴着副眼镜,半点没失读书人的体面与风骨。
他抬手给两人各端上一杯茶,这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几时才打电话回来?急冲冲的,扰了我清闲。”
许乐多低头拿起茶杯,看着茶水翻涌,又何尝听不出自己是不速之客。
只有祁决还笑着打哈哈,以为真的是自己想一出是一出,惹恼了外公。
保姆在身后说两人来得早,电话又打得晚,自己菜都没没买够。
许乐多适时地站起身,笑容得体,语气却不容置喙:“谢谢您的好意,心领了。我家里还有事,就不打扰您和阿决了。”
他朝外公微微颔首,不顾祁决在身后错愕的挽留,利落地换鞋出门。
室外的空气冰冷,却让他彻底喘过一口气。
天边乌云翻涌,少见的冬雨将至。他坐进车里,感到一种近乎残忍的释怀。
祁决外公过去的友善不假,但如今的转变才更真实。
毕竟,他是那位出走的女儿的父亲。
思绪还未定,祁决竟冒着雨点在外面拍打着车窗。
许乐多将他放进副驾,可迎面便是质问:“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外公太失礼了!”
许乐多看着他被淋透的湿发下,狼狈又执着的眼神,只觉得自己的礼数已做尽了,偏偏他还不懂。
许乐多偏过头打开座椅加热,调了暖空调,却猛地被他握住手制止,“你又打算无视我吗?解释呢?”
许乐多盯着他握紧自己腕间的手怔愣了两秒,随即想。
祁决就是这样。
他是被众星捧月着养大的,所以理所当然地以自我为中心,很少能体会别人的无奈。
许乐多猛地甩开祁决的手,声音没了温度:“祁决,你还需要我解释什么?你妈妈不喜欢我,你外公今天的态度你看不见吗?他不是在怪你电话打得晚,他是在怪我这个人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你胡说!外公之前明明……”
“之前是之前!”许乐多打断他,疲惫地靠向椅背,“之前他或许觉得我只是个不错的朋友。但现在呢?祁决,我一次次问你,怎么解决那些偷拍的人,怎么面对你家里的反对,我们的未来到底在哪里?你除了说‘再给我一点时间’,还能给出什么答案?你根本不懂我站在你家门口时的心情!”
他消极的态度激起祁决心底潜藏的不安,神情执拗,音量也随之跃升,“许乐多,我现在是在和你讨论那些吗?你不要扯开话题好吗?”
窗外的雨势渐密,车内的气氛也近乎要人窒息。
许乐多偏过头不看他,良久才开口:“祁决,我累了。我想……”
话音未落,祁决已经冒雨摔了车门而去。
许乐多看着他的背影愣神,心底很清楚他只是在躲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祁决身上的湿濡给车内带来一股挥散不去的雨的气息,几乎把许乐多呼吸的空气尽数剥夺。
他坐在驾驶位上,胸腔起伏着,缓了许久才重新启动了车子。
“来接你之前特地洗了车。”许乐多云淡风轻地说着。
唐秋辞却难以自抑地看着他的侧脸,依旧想象不出他一个人坐在驾驶位上缓神的样子。
许乐多想转头安慰他,却从他的眼底看见一阵绵长的、极赤裸的心疼。
车子已经停在了负一层,却没有人要主动下车。
许乐多笑着伸手去擦他泛红的眼尾,被他偏过头躲开。唐秋辞拎起背包,一声不吭地开门,大步流星。
许乐多锁上车小跑着才跟上,拍了拍他的屁股调侃:“小糍粑,怎么长大了反倒爱哭了?”
唐秋辞在电梯里转身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与不久前的祁决形成鲜明的对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决绝。
“哥。”
许乐多抬眼看他,这才收敛了几分故作的笑意,轻声应道:“嗯?”
唐秋辞平静无波的黑色瞳孔此刻因为他而潋滟,“我以前竟然真的以为你不会难过。”
许乐多怔愣半晌才敛下眉眼,避开他好似能映出一切的眼神,“你从小就当我是超人。”
唐秋辞松开他的手,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我没有在开玩笑。”
“心疼哥哥了?”许乐多也没像往常一样凑到他跟前继续逗弄,只是语气自然地感慨了一句:“真是长大了。”
唐秋辞难得没有烦闷。他先一步走出电梯,利落地打开门,才侧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许乐多:“嗯,是长大了。”
他顿了顿,“变得讨厌一切让你伤心的人。”
第10章 攻守易形
期末考前一夜,唐秋辞给自己放了一假,也给许乐多放了一假。
他躺在床上,抬起手臂遮住眼睛,脑海里全都是开门前说出口的那句话。
许乐多听到那句话时的表情如何,他无心看清。就连自己怎么走进家门,怎么躺倒在床上的都记不清了。
室内的空气暖得轻易便激起人心底的燥热,唐秋辞索性踢了被子,侧了身蜷缩着。
睡意沉重,却也难抵脑海中一遍遍的回放,他焦虑地咬住手指,拼命想要揣度出许乐多那刻的神情。
他绝望地发现,只要是与许乐多相关的议题,他便会丧失一切的思考能力。
把自己平摊在床上不过几秒,他便懊悔地抓了抓头发,猛地坐起身。
要是不冲动就好了,要是和以前一样默默咽回那句话就好了。
手机亮起的屏幕提醒着他此刻已经十一点,再不睡明早又要困得难睁眼了。
在彻底陷入牛角尖之前,他靠着仅剩的一丝理智躺倒。
手机里开始播放许乐多昨晚补课时的声音,语调柔和平缓,如同洗净烦忧的一场雨,在他心底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隔天早晨。
唐建明特意起了个大早做了早餐,看着洗漱完走出房间的儿子,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爸,早。”唐秋辞面不改色地在他对面坐下,对于这种充满爱意的眼神已经适应良好。
他开始慢条斯理地吃早餐,咽下一口粥后,却又忍不住问:“这两天你送我去上学吗?”
唐建明立即应声:“店里都放假了,哪好意思再去麻烦多多,爸开车送你去。”
唐秋辞敛下视线应“好”,心底说不清是因为无需碰面而松快,还是无法碰面而怅惘。
唐建明还当是考试这件事让他太过负担,站在他身侧伸手替他揉了揉后颈,“别给自己太多压力了。退一万步说,咱们就是考不上京大又怎么样?爸爸妈妈从不强求你去当一个聪明的小孩,不要思虑太多了。”
“明天永远是明天啊。”
唐秋辞仰头朝他笑,露出两颗虎牙,“谢谢爸。”
唐建明愣了半晌,才畅快地拍拍他的肩,“好久不见我儿子这样笑了。”
他的感慨倒不假。自从升学进入重点高中后,唐秋辞变得比以前还沉默寡言。
最开始他对仿佛加了速的教学进度难以适应,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自卑与怀疑。升高二的暑假,他每天都在赶各个补习班,埋头苦学,才终于真正赶上脚步,逐渐适应。
一直到现在,他似乎已经半只脚踏入了聪明人的行列,但只有日夜看着他疲惫脸蛋的父母最清楚,他付出了多少的努力。
一路上,父子两闲聊着,大到从店里生意最好时的流水,小到窗外两道上饱受风霜的枯枝,都成了谈资。
下车和唐建明挥手道别时,唐秋辞心底是久违的轻快。
他一直知道父母的期望只不过是要他开心,真正拧紧一股绳要追赶的人,从来都是自己。
或许现在再要他思考用健康来换取几分的进步是否值得时,他会真心说出一句“不值得”。
两天的期末考过得飞快。考完,唐秋辞在房间昏睡了两天,也没人来打扰他。
再睁眼时,年开始真正临近,遍地的红色调,喜气洋洋的。
因为是第一次四市联考,成绩出得也很慢。身上的一股劲松懈之后,唐秋辞便懒洋洋的,整日穿着件白T和运动裤在家里游荡,也不出门。
林诗音忍了三天终于忍不下去,将他推进房间催促着换好毛衣后,递给他外套和围巾,就把人踹出了家门。
“出去动动,晒晒太阳,哪怕在楼下晃一圈再回来也行。”
唐秋辞看着为自己闭上的家门,拉好羽绒服的拉链,双手插进口袋里,准备走楼梯下去。
门锁打开的声音一如往常地刺激了他的神经,只是这次他在楼梯拐角加快了脚步,一点停留的念头都未曾有。
外头的太阳晒得直刺眼,唐秋辞下意识眯了眯眼睛,再睁开时许乐多的脸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他吓得后退半步,却连眉头都难皱一下。
许乐多穿着齐整地站在他视线里笑,“小糍粑,听阿姨说你睡了三天,终于被赶出门了?”
他语气的揶揄自然得像几天前的事情从未发生过,就连这些天刻意的躲避也从未发觉。
唐秋辞习惯性地低头,许乐多才出了一声“又”,他条件反射般猛地抬头。
也才五天不见而已,他看着许乐多熟悉的脸蛋,无端生出些陌然来。
两人并肩都走出二里地了,他才反应过来,扭脸去问:“哥,你瘦了?”
许乐多顿了顿脚步,淡淡地答:“哦,是有些。前两天生病了。”
听到他生病,唐秋辞的心蓦然被揪了一下,下意识的心疼都提醒着自己,并不是不见面,念头就会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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