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是随着她拿动手机,视频角度变化,鹤素湍的目光扫过她的脖颈,却倏然一顿。
“姐姐。”他下意识开口唤道。
“怎么了?”
“你,”鹤素湍抬起手,有些迟疑地点了点自己的脖颈,“你脖子上,怎么回事?”
那一枚红色的痕迹,他应该是不会看错的。毕竟他自己脖子上也有不少。
“哦。”鹤小涟倒是很淡定,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把衣领往上拉了拉,单手将衬衫最上面的那枚纽扣扣上了,“你小怡姐和我闹着玩,不用在意。”
鹤素湍:“静姐?”
“嗯。”
鹤小涟口中的小怡,就是越丛云口中的小静。越青屏的堂姐鸿怡静。
毕竟“小怡”听着有点像“小姨”,乍一听感觉平白给对方长了个辈分。大多数认识她的人都会喊她“小静”,“怡静”,或者称一句“静姐”。
唯有鹤小涟坚持喊对方“小怡”。
不过联想到两人好得不得了的关系,或许闺蜜之间有些不一样的专属称呼也是很正常的事。
见鹤小涟不想多说的样子,鹤素湍压下了心中的那些异样,也不再追问了。
通过屏幕内,鹤小涟身后的背景变化,以及不时传来的,向她打招呼的声音,鹤素湍能猜到,鹤小涟正带着自己离开公司。
“鹤总再见。”
“嗯,”鹤小涟对最后一个路过的员工打了招呼,坐上了公司给自己配的车。
“去新苑吧。”鹤小涟淡淡对司机道,“我去看看她。”
她不愿意称呼方可铮为妈妈,只是用一个含糊的“她”指代。
汽车发动,缓缓向前行驶。
鹤素湍看见视频里,鹤小涟一边手肘支撑着窗框,面朝着车窗外。城市的车水马龙与万家灯火变成绚烂的光辉落在她脸上,却又因为汽车在飞速行驶转瞬即逝。
车里一时很安静,视频里也是,通讯室里也是。
姐弟俩就这么沉默了许久,直到鹤素湍提及了他来找鹤小涟的第二个目的。
其实哪怕今天越丛云不提,他也是要找自家姐姐的。
“姐,”他开口道,一向淡然从容的青年,似乎难得的有些紧张,“你能不能,借我一点钱?”
从小到大,家里的长辈们似乎都默认了鹤小涟和鹤小漪的钱财都是他的,两个姐姐就该无私奉献地、不计后果地,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祭给他,对他倾尽所有地托举。
鹤素湍知道这点,反而不愿意开口向自己的姐姐们索取。好像一旦他开口寻求帮助,就会成为长辈们的“帮凶”,姐姐们口中的“耀祖”。
明明这是鹤素湍第一次向自己的姐姐伸手。但他却莫名感觉到心虚、紧张,以及些许负罪感。
鹤小涟这才低头看向他:“你要多少?”
鹤素湍踟蹰了一下,报出了一个数字。
鹤小涟眉头一挑:“怎么,你也要买油田?”
鹤素湍:?
他万万没想到能在鹤小涟这里听见石油这个梗,一瞬间,他再次感受到了被杰里逊的“石油爱情论”所支配的恐惧。
他捏了捏眉心,解释了几句,表示他想买的东西与石油毫无关系,而是其他——
他想要买一枚……有些特殊的物件。
鹤素湍想要申请一大笔“经费”,是以他很认真地提前打了腹稿,此刻见鹤小涟没有立刻否决,便将自己的想法尽数到来,像极了在背诵一篇内容详实、有理有据的申请书。
鹤小涟专注地听着,并没有立刻答应。但是当她听说鹤素湍要买某种带有特殊意义的东西时,她便已然明白了对方的意图。等鹤素湍说完,她望向弟弟的眼睛,同他四目相对。
她第一次在自己这位总是从容淡定的弟弟眼中看见了名为紧张与期待的情绪,她微微勾了勾唇角,点了点头。
“好,知道了,晚些把钱打你卡上,或者如果你不方便的话,我来帮你操作。”鹤小涟道。
“审批”通过,鹤素湍松了口气:“谢谢姐。”
“要下车了。”
她脸上适才轻松了些的情绪又再次变得紧绷,像是在说“要上战场了”。
鹤小涟带着“手机中的”鹤素湍来到了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一处地段不错的公寓,在当年也属于中高档位的住宅了。
只是时光荏苒,过了这么些年,楼房外面都掉了漆,楼下的绿化带也早没人再精心打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有一种繁华倾朽,大宴将散的颓败感。
鹤小涟自己有家门钥匙,但是她却仍然按响了门铃。不像个回家的女儿,更像是个不太相熟的客人。
一个声音很快从电子门铃里传出,是一个温和的女声,带着点掩饰不住的疲惫:“谁啊?”
“是我。”鹤小涟顿了顿,她觉得方可铮大抵认不出自己的声音,“鹤小涟。”
她话音刚落,门那头的人就像是骤然被踩中了尾巴的猫,声音骤然拔高,从本就有些失真的电子门铃里传出来,更是刺耳的尖锐:“你走!你回来做什么?!我说了,我和他爸的钱,都不会留给你!”
鹤小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鹤素湍,眼神里带着点明晃晃的讥诮——
看见了吧,我们的亲生母亲,在说到父亲时,用的却不是“你爸”而是“他爸”。
在他们的概念里,他们从来都是鹤素湍的父母,也只是鹤素湍的父母。
鹤素湍有些汗颜,又有些尴尬与愧疚,但末了,他摸了摸鼻子,并没有说什么。
鹤小涟显然已经习惯了方可铮这样,淡淡道:“我不要你的钱,原本也不想来找你,是你的宝贝儿子想你了。”
她抬起手,将手机靠近电子门铃。
鹤素湍这才有些嗓音发紧地唤了一句:“妈。”
只是一个字,但是方可铮认出来了:“……小湍?”
“嗯,是我,妈妈。”
住宅的门顿时打开了,一个形容有些憔悴,但面容仍算得上温婉的中年女子一脸喜色地站在那:“小湍,你——”
方可铮原以为自己会看见许久不见的儿子,但是大门打开,却只有鹤小涟拿着手机,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她动作一僵,都要伸出去的手臂在半空悬了数秒,颓然地放下了:“怎么是你?小湍呢?”
“喏,在这,视频里。”鹤小涟将手机屏幕调转了个方向,让鹤素湍和方可铮面对面,“他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手中便骤然一空,方可铮抢走了她的手机,急匆匆地转身进屋。她甚至没有坐下,就站在入户的门廊边和鹤素湍打视频。
鹤小涟看着方可铮一心扑在屏幕那端的儿子身上,自己伸手挡了下门,这才进了屋,不至于被关在门外。
“小湍,妈好想你,你去参加的那些个比赛,妈都看了。”方可铮看着视频里儿子的面容,声音温柔到让人几欲落泪,“你还好吗?我看你在最新一次的比赛里,手上受了伤,现在好些了吗?”
“还好,小伤,不碍事。”鹤素湍望着屏幕上的女子,轻轻地叹了口气,“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你说什么对不起呢,傻儿子。”方可铮望着他,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心疼,“你看你,都瘦了……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我不知道,但短时间内估计是不能了。”
方可铮问一句,鹤素湍便答一句。
虽然鹤小涟的身影没有出现在屏幕中,但是他知道,他的姐姐就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鹤素湍不免有些拘谨,回答也慎重了不少。
但方可铮却好像完全没察觉鹤素湍的不安,又或者说鹤小涟在她眼中已经是空气了。她满眼都是自己的儿子:“哎,那你在那边还需不需要什么东西?”
“不需要,妈,我这边都能买到。”鹤素湍有些无奈,“国内寄过来,这运费都得不少。”
“那都是小钱。你过得舒服最重要。”方可铮作为一个母亲,总想再为孩子考虑地周全一些,她有些絮絮叨叨地,“冰岛太冷,马上又入冬了,你衣服还够穿吗?妈给你买几件冲锋衣寄过去?”
“不需要,妈,我这有。”鹤素湍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围巾,笑了笑,“我身上这不穿着么?越青屏买的,很暖和。”
听到“越青屏”的名字,方可铮脸上的关切的笑意明显僵了僵,但很快她像是没听见似的,略过这个名字,继续道:“那你需要什么就告诉我。对了,那个谁,哦对,小漪不是也在那边吗?让她照顾你——”
“妈,姐姐也有自己的事业要忙,她工作挺忙的。”
“她能有什么事业,哪有你重要——”
“妈。”鹤素湍有些郑重地唤了声,打断了方可铮的絮叨,“我不想成为姐姐的负担。而且,我自己也可以照顾好自己。”
他笑了笑:“您难道还不相信我的能力吗?”
“诶,我当然相信你,可这不是——”
“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鹤素湍重复了一遍,“再说了,还有越青屏呢。”
“……”
方可铮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了。她盯着鹤素湍,脸上没什么表情:“小湍,你是故意来气我的么?”
鹤素湍和越青屏之间的关系,连带着“越青屏”这个名字,在这个家算是某种禁忌。只要不去提及,那么他们就还算是和和美美的风平浪静。但每次提起,必定要掀起一波惊涛骇浪。
只是现在鹤素湍的父亲已不在人世,风浪小些了,但却好像仍然能将一个人,乃至一个家庭溺死其中。
“妈,我确实是故意这么说的,但是我没有想惹您生气的意思。”鹤素湍望着方可铮,“这么多年了,您应该知道,我对越青屏是非他不可。我不在意他的性别,他的家世,我只在意他是否爱我。我很庆幸我所爱的人也爱着我,所以我们想一直在一起。如果他愿意,我想和他在国外领证结婚。”
“小湍!”视频这头,方可铮的呼吸都急促了,“你们俩都是男人,这,这怎么能在一起?国外就算对同性再包容,但主流依旧是异性恋!你们还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我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我相信我不会被那些流言蜚语所伤到。真正能伤害到我的,只有我在意的至亲,比如您。”鹤素湍凝望着自己的母亲,“我可以被任何人所唾弃,但唯独您,我希望能从您这里得到祝福。”
方可铮一下子顿住了。
她走到沙发边,缓缓地坐下,片刻,她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这问题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但我还是想问你——你们以后没有孩子怎么办?谁给你们养老?”
“妈,”鹤素湍幽幽地,“现在这情况,我和越青屏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需要人养老的时候。”
方可铮像是被人迎头敲了一棍子,整个人一激灵:“呸呸呸!快呸掉!别说这种不吉利的丧气话!”
“好,我不说了。”鹤素湍缓和了声音,像是在请求,“妈,您能祝福我们么?”
“……”
“您很爱我,我知道的。您也希望我幸福不是么?”鹤素湍道,“我不觉得如果我和一个不爱的女士结婚,再和她生几个孩子,就能一辈子无忧无虑。我不相信我对幸福的定义如此浅薄。”
“我的人生、我的情感、我的幸福,并不寄托在一个面目模糊的妻子,或者素未谋面的孩子们身上,而是依赖于我所作出的选择是否问心无愧。”
“能和真心相爱的人携手共抗风雨、共度人生,这是何其有幸的事。您不为我开心吗?”
“……”
方可铮没有立马回答,只是她的面容却逐渐皱了起来。她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挣扎与痛苦,过了许久才哑声道:“你先别说了,让妈想想,让妈想想。”
“好,我明白了。”鹤素湍看了眼通话时间,垂下眼帘,用睫羽遮盖住眼中少许的遗憾之色。
看来今天是没办法从方可铮的口中得到他想要的祝福了。
“我稍后还有别的事,下回再联系您……您也好好地,照顾好自己。如果有任何时候需要我,让姐姐联系我。”
“嗯。”方可铮靠坐在沙发上,身形有些佝偻,“你去忙吧,妈不耽误你时间。”
“不耽误的。”鹤素湍叹了口气,“再见。”
视频被挂断了。
但却并不是方可铮按的终止键,而是鹤小涟。
她一直在安静旁听着方可铮和鹤素湍的交流,听着两人差不多聊不下去了,便大步走过来,一下子将手中从方可铮手中抽走了。
而后她径直按下了挂断键。
“诶。”方可铮小小地惊呼了一声,用很不满的眼神盯着自己的长女,“我还没和小湍说完话呢!”
“你儿子自己说了‘再见’了。”鹤小涟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腿随意地交叠,拿着手机的手晃了晃,“要不要再给小漪打个电话,让她去照顾你那宝贝耀祖?”
她的性格一向沉稳冷静,在对父母彻底失望后,更是几乎把两人当陌生人对待——维持着礼节,却毫无亲近。
这次她难得露出些獠牙,完全是听见方可铮适才说的话后,为妹妹,也为自己感到愤懑。
“你一边觉得你儿子了不起,把他视为全家希望,一边又觉得他连这点自理能力都没有,你不觉得很荒谬么?”
72/140 首页 上一页 70 71 72 73 74 7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