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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必在这刺激我。”挂了电话后,方可铮便收起了适才给鹤素湍的温柔,她自顾自地起身去厨房烧水倒茶,完全没看鹤小涟:“你回去吧。晚些也帮我劝劝小湍,让他走回正道上——”
“正道?什么叫正道?”鹤小涟看向她,神色莫名,“我知道你们给他规划了怎样的人生,毕竟你们一直在为他铺路——大学里学理工科,毕业后进入鸿越工作。你们希望我或者小漪嫁给越青屏,成为他的垫脚石。然后让鹤素湍凭借着这些关系,以及你们为他打点的人脉,一路高升。是吧?”
方可铮没说话。
鹤小涟站起身,走向她:“可惜,鹤素湍完全没走上你们铺好的‘康庄大道’,他甚至看都没看一眼。如今是我,坐在了你最想让你儿子坐上的位置。”
方可铮终于看向她,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她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的嫌恶,些许的迷茫,还有些许的……恐惧。
鹤小涟一步步向她逼近,最后在离她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站定。她的唇角动了动,似笑非笑:“他和越青屏的关系,越阿姨都能接受,你为什么就不可以?”
方可铮正好拿起热水壶,闻言手一抖,差点被溅出的水烫到:“这不一样。”
“不一样?怎么不一样。”鹤小涟像是找到了对方软肋,找到了有效报复对方的办法,眼里都泛起了异样兴奋的光,“承认吧,你就是比越阿姨差远了,你这辈子都比不上她。”
“你给我闭嘴!”热水壶重重地嗑在案台上,发出“砰”地一声。
若不是方可铮到底是个有文化知礼法的人,鹤小涟丝毫不怀疑她会直接将那一壶滚烫的热水向自己泼来。
方可铮的肩膀都在颤抖:“我是你妈!有你这么说长辈的吗?!”
“哦,原来你是我的妈妈啊。”一向清冷的鹤小涟居然笑出声来。
最初的一声笑格外尖锐,但很快,变得低沉而缓慢。她低笑着,像是某种邪恶而残忍的存在在低语着:“对,你是我的妈妈,是鹤素湍的妈妈,你是鹤明章的妻子,你是小湍妈妈,你是鹤太太……”
“现在所有人见了越阿姨,都得尊敬地呈她一声‘越董’,而你——有多久没人叫过你‘方教授’了?”
“!”
方可铮的胸口剧烈起伏,她的目光闪烁,却找不到一个依托之处。她像是被刺激到几乎语无伦次了,过了好久才哑着嗓子,颤抖着声音命令:“出去,你给我出去——滚!你给我滚出去!”
她猛地抬起一只手撑住案台,勉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以及别的什么,用力到那早就因家务而变得粗糙的手指尖都开始泛白。
“我这就离开了。”鹤小涟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要将她此刻的样子刻在脑海里。
她的面上再次恢复了那种平静到冷漠的神情:“妈妈,算是迟来地和你报个喜,如今我是鸿越智科的总裁,别人都称呼我为‘鹤总’。而你,永远都只能是‘鹤太太’了。”
说完,鹤小涟大步转身离开。
方可铮透过朦胧的泪眼,恍然间似乎看见了,自己理想中儿子的形象。
那是自己结婚后,为之努力了半辈子的目标。
可是她付出了那么多,到现在,所得到的一切似乎都不对劲。
就像是精心编写的程序出现了一个bug,而她却连错误在哪儿都不晓得。
第94章 过往
公寓的房门被关上。关门声像是某种信号,方可铮的手一下子卸了力,勉力强撑的身体与自尊都轰然倒塌。
她跪坐在厨房的地上,颤抖着咬着唇,好半天都发不出声来。
公寓里空空荡荡的,曾经,她有一位和她挺有共同语言的丈夫,还有四个子女。她本以为自己在衰老时不会寂寞,会体会到儿孙绕膝,欢聚满堂的幸福,可是如今她所拥有的,也不过是空荡荡的房子,以及冷冰冰的家产。
她和自己的丈夫这些年来攒下了不菲的财产,那是他们想送给鹤素湍的,想倾尽最后的能力,为儿子脚下垫上最后一块砖。
可是鹤素湍不要,于是存款上的数字依旧在那,毫无变化,却又好像会随着时间一并倾朽。
鹤小涟,自己的大女儿,适才讽刺她的话其实算不上多狠,但是却偏偏扎进了她心里最脆弱且不为人知的角落——
她和越丛云,其实很早就认识。
她们在同一所大学里就读同样的专业,曾是彼此最好的伙伴。
她们是专业里公认最优秀的并蒂莲,是为老师们所赞赏,同学们所歆羡的对象。
她们一起参与过很多专业竞赛,拿下过很多大奖,曾经也相约要在毕业后一起创业,成为一家上市科技公司的总裁。
越丛云甚至都计划好了。她自己性格外向,长袖善舞,就做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而方可铮则是公司的首席技术官。
她们都会有美好的未来。
只是,方可铮从来都没对越丛云说过,她内心角落里那明知晦暗却根本无法掐灭的想法。
和越丛云成为朋友后,方可铮就学到了关于人类行为学最生动且残忍的一课——
你的好朋友过得不好,你会难过。你的好朋友过得比你更好,你更难过。
她的专业水平同越丛云不相上下,但是因为对方更得导师喜欢,总能获得比自己高上一些的成绩。相比较性格内敛秀气的自己,开朗爽快的越丛云更容易获得他人的赏识与青睐。
方可铮本以为两人是同一根茎秆上并蒂而生的双生花,后来才发现,越丛云根本不是一朵亭亭立在水中不争不抢不动不摇的花,她是一只动辄便开屏起舞的花孔雀,轻而易举便可俘获所有人的目光与掌声。
于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成为了心中最浓重的阴云,方可铮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似乎都被掩埋在了对方的阴影下。
直到……越丛云和鸿远之的婚讯被曝光出来。
华夏的房地产大亨,鸿氏家族的继承人鸿远之,迎娶了比自己小了整整十三岁的越丛云。
地产大亨与名校系花的“绯闻”在全国范围都引起了一波小轰动,成为当时人们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曾经聚拢在越丛云身上的闪光灯似乎变了味,那些崇拜的、赞赏的、憧憬的目光,全部变成了好奇、嘲弄与轻蔑。
同学会上,追求过越丛云却被拒绝的男同学挺直了腰杆:“难怪她看不上我们,原来是个拜金的。她那么努力,就是为了嫁入豪门啊,真是手段了得,不可貌相。”
“之前成绩再好,拿过的奖再多,又有什么用?马上就是豪门富太太咯,每天买买包,做做美容就好,哪还看得上我们这些搞事业的。”
“她以前就到处张扬嘚瑟,跟个孔雀似的。只是雌孔雀不都是灰不溜秋的,真以为插几根捡来的毛就能开屏了?”
她们共同的导师眉头紧锁:“她明明那么有天赋,没想到也被权钱遮了眼……唉。”
导师叹息完,又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方可铮:“小方啊,你和小越关系好,但你以后可要脚踏实地的,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方可铮低声道。
但在那场宴席上,她听着别人八卦着好姐妹的感情,心中竟然萌生出一股扭曲的喜悦来。
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可以赢过越丛云的地方。
越丛云来找过她,问她说要不要一起创业,就像两人曾经约定的那样,但她拒绝了。
她选择了留校任教,继续钻研学术,并且很快跟同专业的师兄鹤明章结了婚。
这下,所有人都赞她是脚踏实地、为人踏实、贤良淑德的好姑娘。不像越丛云,被浮华遮了眼,以色侍人,又能得几时好。
她终于赢过对方了。
方可铮曾经是真的这么以为的。
可渐渐的,她又有些动摇了。
她明明有自己的名字与职称,她是方可铮,方教授。可是她与自己的丈夫合作研发的项目成果,甚至是自己主导推进的项目,外人都会默认地,将成就归于鹤明章。好像这一切都是约定俗成,自然而然。
学校里有任何评优,也都是优先将荣誉给鹤明章,而不是她。
方可铮问过原因,但负责此事的领导却只是笑着拍拍她的肩,让她别计较,“你们夫妻俩是一家人。这荣誉给你家鹤教授,不也等于给你了吗?作为女士,你别太小家子气了。”
“……”
所以她真的也得到应得的荣誉了吗?她不知道。
但是她能感觉到,似乎所有人都在将她的意志扯成细细的丝线,然后缠绕在鹤明章的指间,让自己成为一具木偶人,随着丈夫的一牵一引,做出喜怒哀乐的表现。
她隐约察觉不对,可是四下观望,周边的女性大多过着差不多的生活。就连曾经最性格张扬,个性浓墨重彩的越丛云,不也成为了富豪丈夫身边的花瓶么?
于是她就这么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接受了这些安排。虽然她自己也说不清,安排了她人生的存在,到底是谁。
渐渐地,人们都喊她鹤太太。
在儿女们出生后,她是小涟妈妈、小漪妈妈、小湍妈妈又或者是小溪妈妈。
她听从鹤明章的建议,在鹤素湍出生后辞去了工作,全身心扑在家庭上。确实,三个孩子已经让她有些精力不济了,她无法兼顾工作与孩子。所以她选择了放弃工作——
毕竟鹤明章获得的荣誉,也等于她获得了,不是么?
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方可铮本以为自己可以这么平淡而幸福地过一辈子,直到她听说了一件事——
越丛云用鸿远之给的启动资金创业成功了,她创办的科技公司成功在房地产泡沫破裂后,帮助鸿氏完成转型。鸿家的公司与她的公司合并,成为了体量在全华夏首屈一指的鸿越集团。
所有人都以为鸿远之是仗着财力,娶了个漂亮聪明的妻子回来当提升自己身份的花瓶摆件,但说白了,也不过是对待一个玩意儿的态度——就像普通人对于豪门富人的刻板印象中的那样。
但鸿远之将越丛云的姓氏,加入了集团的名字中。
一直到越丛云的事业如她的名字般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他们才终于要了个孩子。
而他们这唯一的孩子,越青屏,是从母姓的。
在一次媒体采访时,有记着问越丛云:“越总。”
如今已甚少有人会用带着嘲弄的语气称呼她为“越小姐”或者“鸿太太”,而是称呼她为“越总。”
“您觉得您能嫁给这么一位疼爱您、支持您的丈夫,是很幸运的事吗?”
越丛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鸿远之。
鸿远之接到要求,很自然地拿过记者手中的话筒:“应该说,丛云愿意和我在一起,是我太幸运了。”
全场哗然。媒体们纷纷拍下照片,在报道上大挥笔墨赞扬这对眷侣的爱情,称他们举案齐眉,携手并肩,无比恩爱。
夸鸿远之慧眼识人,夸越丛云果敢大胆,赞两人如俞伯牙和钟子期,知音得遇,琴瑟和鸣。
原来越丛云是拥有绚烂羽翼可以开屏的孔雀,又或者她可以是鸾鸟,可以是凤凰……可以是她想成为的一切。
方可铮也看到了相关的报道。不知怎的,看着照片上落落大方,运筹帷幄,眉眼中尽是张扬之色的越丛云,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如鲠在喉。
但偏偏在那之后不久,越丛云带着鸿远之登门,邀请他们夫妇成为鸿越集团的特聘专家。
鸿远之从头到尾几乎只是默默地坐在妻子身边,由越丛云主导谈话。
越丛云像是大学时一样,仍怀着一腔赤子心肠,对她盛情邀请。
越丛云给她许诺待遇时,完全没征求鸿远之的意见,就自己拍板决定了。
而方可铮却下意识地看向了鹤明章,趋待他点头同意。
其实论本心,方可铮这辈子都不会想进鸿越,因为那约等于是成为了越丛云的手下,在给自己昔日的挚友又或者说宿敌打工。
但是她和鹤明章讨论了一下,为了给鹤素湍的前程未雨绸缪,他们还是答应了对方的邀请。
……只是现在看来,他们还是应该拒绝的。
如果就此同越丛云彻底断了联系,鹤素湍也不会认识越青屏,两个孩子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也是方可铮唯一承认自己做错的事。
至于其他……
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就算有些事她做的可能不太恰当,她也不会承认的。
她早已过了半百,年龄往六十去了。皱纹爬上了她的眼角、额头、颈项,说明她已不可避免地衰老。
时间无法逆流,做过的选择也不会再更改。
如果她承认自己错了,那简直是在否定她过往的人生,为她以后的岁月平添了无法消弭的悔恨。
所以她绝对不会有错。
她只是时局不济,运气不佳。
就算,就算越丛云现在过得再好……她其实过得也不差,不是么?
她仍然是一位有着良好学识的前教授,有着体面的身份,她的子女都培养得很不错,是各自领域的人才。
她过得很好,很好……所以她也无需惭疚,无需悔恨。
想到这里,方可铮缓缓地、有些摇晃地站起身,继续拿起水壶去泡那搁置了半天的茶叶。
只是水壶里的水已然变得温凉了,茶叶过了许久,也没有泡开。
第95章 何时动心
鹤素湍挂了电话后,坐在位置上许久都没有起身。
片刻,通讯室的门被人轻轻叩响,得到他的许可后,越青屏这才走了进来:“和阿姨联系上了?”
“嗯,说了会儿话。我和她说了我们的事情,”鹤素湍抬起手,轻轻摩挲着脖颈上的围巾,“不过她的态度似乎还是和以前一样。”
方可铮反对鹤素湍和越青屏在一起,但是却又不会直接且坚决地否定,她总是在欲盖弥彰似的,想要将话题遮掩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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