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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岩只听得到耳边尖锐的嗡鸣，脑子里像有刀子在搅，裹着眼睛标本的左眼眶痒得让人发狂。他需要一只新的异能者的眼睛，这样他就会好起来，跟之前那样。冷岩捂着左眼，取下腰间的枪缓缓抬起，指向许于岚，冷笑着问：“你做不做？”
许于岚看着他，心里一凉。他想起了言朗那双因为冷岩而变不回来的紫罗兰色眼睛。“冷岩……你说过永远不会用枪口对着我……”许于岚咬牙说道，眼眶有些红了。
“我再问一遍——你，做不做？”冷岩走上前，说道。他左眼的灰眼睛标本反射着白炽灯的冷光。
“咔哒”一声，是枪上的保险被拉开的声音。清脆的金属声音如魔鬼的低吟。
陆翊明猛地睁眼。冷岩现在发疯的状态，什么都干得出来。他费力地辨认出眼前的黑影是许于岚，喊道：“许于岚，动手！”
“不可能！”许于岚没有回头，紧紧盯着冷岩，“冷岩，想要他的眼睛，就先杀了我！”
陆翊明使劲拉扯，身后的绳子绑得紧紧的。 “许于岚，看着我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向许于岚说，“听话，一会儿就好。”
许于岚下意识地回头看他——跟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四目相对。电光石火间，陆翊明从眼前许于岚的影子中，想象着那张他用视线描摹过无数次的脸上的五官，估计着眼睛的位置，咬牙使用“暗示”，尝试着向许于岚的意识探去——他要操控那只手朝他挥刀，就算成功希望渺茫，也要一试。
一声惊叫炸开来。在对上陆翊明眼睛的瞬间，许于岚大叫出声，颤抖的手连刀子也握不住。他双手捂着眼睛，大口呼吸着，缓缓蹲下，缩成一团。
“暗示”失败了。
那双灰白色的眸子，和多年前那个叫祁飞的男孩的眼睛重合，让记忆中模糊的脸变得瞬间清晰。
——他想起来了。
第19章
“祁飞哥哥，你藏好了吗？我来抓你咯！”
祁飞听到远处传来林岚的喊声，加紧了脚步。他要跑得足够远，这样林岚肯定找不到他。
眼前出现了一个西装革履，戴着白手套的高大男人。
“你是祁飞？跟我走吧。”男人说。
“你是谁？”祁飞停住向前的脚步，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闻先生的儿子，我受命带你回去。”男人上前，不由分说地抓起祁飞的手臂。
他说的是抛弃自己和母亲的那个父亲？
“我家就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祁飞奋力挣脱，他不知道那个冷血的亲生父亲为什么突然想起找上他。他已经叫“祁飞”了，有自己的爸爸妈妈，有自己的“家”，他并不想去认那个所谓的“父亲”。
十二岁的孩子跟一个充满力量的成年男性拼力气，就是蚍蜉撼树。祁飞那双常年弹琴的白皙修长的手，手腕被粗暴地抓出了红印。
“我说，放开我！！”祁飞看着他的眼睛，恐惧地大吼。
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旋即果真松开手，退后了几步。祁飞见状，转身就跑。树林里遮蔽物很多，男人很快就被他甩在身后。
祁飞躲到一棵树后，探出头看了看，确定已经安全，喘着气顺着树干坐下来。
“祁飞哥哥！我找到你了！”
祁飞抬头，林岚迎面跑来，扑向他。
祁飞尽力掩饰眼神中的恐惧，说道：“林岚，快走，我们回家。”
“啊？不玩了吗？”
“今天……有点累了。”
“好吧。你别整天泡在琴房里啦，我得带你出去多跑跑步，你看你怎么一下子就累了。”林岚说着，还是起身把祁飞拉起来，陪他回了家。
这天以后，祁飞有好几天都不敢再去树林里玩了，后来还是给林岚拖着出去的，好在他没有再看见那个男人。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了两周，直到祁飞快要放松警惕时，意外发生了。
那天祁飞在房间里练琴，他的养父在客厅看报纸，养母在厨房里尝试着她的新食谱。养母跟热爱绘画一样热爱烹饪，但是她的厨艺并不像画技那般好，也就他们自己和林岚一家能吃得下去。林岚去同学家玩了，到吃饭才回来。
祁飞弹着林岚喜欢的那首练习曲，旁边没有这个一刻不停的家伙，觉得有些无聊。
门外传来一声陌生的巨响。祁飞惊得弹错了一个键。
然后是养母跑出厨房的声音。她尖叫了一声，被同样的巨响打断了。
祁飞打开门，跑到客厅，只见上次那个树林里出现的男人，站在他养父母的血泊前，手里拿着枪。这次，男人戴了一副墨镜。
“小子，你果然是异能者，看来闻先生没有猜错。”男人说。
地上亲人的头颅被子弹贯穿，黑色的血洞深不见底。祁飞的腿一软，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一阵干呕。男人朝他走过来，可是他浑身发抖，完全没有力气站起来。
“祁飞哥哥！”
门外响起林岚的声音——他回来了。祁飞抬头，看见男人握枪的手朝门口转去。他的双腿似乎又有了力量，如箭一般冲向门口，没刹住脚，把林岚扑倒在地。祁飞用身体死死护住林岚，把他挡在枪口之外。
“林岚，快跑，忘了一切，跑！”祁飞喊着，滚烫的泪珠滴在林岚脸上。
林岚的意识一片空白，他的脑子里都是刚刚进门看到的那一大片血泊，鼻间是厚重的血腥味。他已经吓得动弹不得。
祁飞急了，喊道：“林岚，看着我的眼睛。”
林岚下意识抬头。
他对上了一双以前从未见过的——灰白色的眼睛。
林岚的四肢受“暗示”操控，动了起来，一口气爬起来冲出了门。
祁飞在林岚出门的瞬间，把门甩了上去，将自己和男人关在了黑暗的屋子里。
林岚在树林里醒来时，祁飞一家的房子已经被大火淹没，而他全然不记得从同学家回来后发生了什么。没人找到他们一家的尸体，警方却是很快结了案，说他们死于大火。林岚家里被翻得一团乱，像是小偷来过。但是他们除了有祁飞照片的相册和相机，什么都没有丢。
*
“拿不起枪？”闻长杰抽了口烟，周围缭绕着烟雾，坐在宝蓝色的丝绒椅里，斜眼看着下面站着的男孩——他的儿子。
“是的，先生。”管家鞠躬说道。
“放我走。你不会需要一个废物吧？”祁飞攥着拳说。
闻长杰又吸了口烟，拿起手边的一张照片：“这个人，叫‘林岚’？”
祁飞看着照片，倒吸一口凉气。照片是林岚的侧脸，应该是偷拍的，有些模糊。
“我确实不需要废物，我也不会放你走。”闻长杰说，“但我可以给你们两颗子弹，让你们在下面见。你怎么选？”
“你……”祁飞握紧了拳头，又松开，“要我怎样，你才能放过他？”
“用你的异能，按照我的要求更改你自己的记忆。”闻长杰说，“看着这边的镜子，你就能看到自己的眼睛。”
*
男孩醒来时，床边坐着闻长杰和管家。房间里满是呛鼻的烟味。
“父亲……”男孩看着闻长杰，呆呆地叫了一声。
“叫我‘闻先生’。”闻长杰摁灭了烟，“还记得你的名字吗，我的孩子。”
男孩摇摇头。
“没关系，你刚从孤儿院回来，之前的名字不重要。”闻长杰起身说，“以后，你就叫‘闻非’了，阿非。”
管家看了闻长杰一眼，像是想说什么。闻长杰给了他一个眼色，二人一起出去了，留闻非一个人在房间里。
“先生，‘闻非’这个名字，会不会让他想起之前的名字？”管家问。“非”和“飞”的发音一样，要是让他想起来就难办了。
闻长杰一笑，取出腰间的枪给管家：“只是试试这个‘暗示’是不是牢固。要是如你所说，他刚刚想起来了的话，他现在已经死了。”
*
离许于岚上车还有一个多小时。陆翊明靠在沙发上，闭眼听着许于岚敲出的音符。淡色的窗帘静静地随风飘动，冬日的窗外已经没有了夏日那般风吹过树叶的热闹声响。
突然，陆翊明感觉自己的心跳慢了一拍。圆润悦耳的音符，此刻突然变成了带着尖角的铁锤，一下又一下，重重地锤击他的意识深处。他猛地睁眼，呼吸开始局促起来。
意识深处那层灰暗的膜被敲出了裂缝，然后轰然碎裂。被“暗示”尘封的记忆一涌而出。
“陆翊明，你怎么了？”门外许于岚还在拍门。
陆翊明开门，那一声“林岚”就要脱口而出。但是——现在不是时机，捅破身份就必然牵扯到他成为“闻非”的事。为了后面的计划，陆翊明还是什么都没说，把许于岚送上了车。
第20章
陆翊明趁冷岩片刻的愣神，弓起腰用力朝他的腹部踹去。冷岩退后了好几步，疼得眼前黑过去。陆翊明根据刀子掉到地上的声音，摸索到它的位置，脚尖把它勾到自己手边，拿起来割断了绳子，到冷岩面前夺过他手里的枪。
“非哥！”闻芷提着枪闯进来，看到陆翊明灰白的眼睛，急急地问：“你怎么样？”
陆翊明摇头。言朗从闻芷身后跟着走进来，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赶紧叫人去拿药。
“去看许于岚……他被‘契机’刺激到了。”陆翊明说着，试图用看不太清的眼睛看许于岚的情况，还是徒劳。
“你对他使用过‘暗示’？怎么会被他摆脱，你从来没有失过手。”闻芷吃惊地看着他。
“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还不太会‘暗示’。”陆翊明接过言朗给他的药，打进自己的手臂，又对言朗说，“抱歉，刚刚情况紧急，伤到了你家那位。”
“我把你妹妹放进来了，也吩咐在闻氏那边的人撤退了，现在轮到你兑现你的承诺。”言朗把冷岩抱起来，说道。他给他注射随身携带的镇定剂，冷岩局促的呼吸终于平复下来。
那一晚，言朗在六十四层大楼楼顶就用“透视”发现了藏在陆翊明后背的入体芯片，但是他没有戳穿。直到几个小时前，陆翊明提出要和言朗谈条件，他可以用“暗示”删除冷岩的记忆，这样就可以把他的病源斩草除根，让冷岩恢复正常——只要言朗愿意让冷氏的人不再支持闻惑，并且交出冷氏组织。
言朗心中有了一个猜测——陆翊明是不是故意被抓的？他问陆翊明，对方也只是报以一笑，没有回答。
言朗又在条件上另加了一条，让陆翊明给他们提供一个新住处，陆翊明答应了。
陆翊明决定先回闻氏收拾一下“家务事”，期间把冷岩二人带回蒙兰，让私人医生医院检查一下有没有伤到哪里，再给他们安排住处。闻氏在蒙兰东郊的山林里还有栋住宅，那里罕有人烟，本来是闻先生给自己用的，很适合养老隐居。
不过，闻先生很快就不需要它了。
陆翊明说：“我的‘暗示’虽然一般情况下不会失效，但是要尽量避免潜在‘契机’的出现……也就是说，冷岩出事后，遇到的人、事，都尽可能不要再让他接触和回忆。配合药物治疗，情况好的话，解除‘暗示’后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也不无可能。”他揉着太阳穴等药效起作用，对言朗说着，依旧模糊的视线却一直停留在许于岚身上，把他紧皱的眉头轻轻揉开。许于岚被“深暗示”的解除刺激到了大脑，还在昏迷。
言朗知道，陆翊明这番话，意味着许于岚必须和他们分开了。
“另外，我需要冷岩能信任我，才能接触他的深层意识。”陆翊明补充道。冷岩对灰色眼睛过于恐惧，这样的话“深暗示”很可能失败。
“明白，我会说服小岩的。”言朗说着。一只微凉的手蹭了蹭他的下颌。
“阿言，发生什么了……我是不是，又发作了？”冷岩抚摸着言朗的脸，虚弱地说，“我只记得我好像被踢了一脚……岚岚怎么了？我……”
“你用枪逼他取我的眼睛，他没事。”陆翊明平静地说道。
冷岩听了，松了口气，手撑住额头，似乎头又开始疼了。
“小岩，我想……”
冷岩打断言朗，说：“我刚刚听到你们说的话了。”
“那你……”言朗想观察他的表情，可惜自己看不见。
“你其实可以不用管我。”冷岩叹了口气，他看向言朗因为自己而看不见的眼睛，说，“我不想再伤害你们了。我不应该对自己抱有这么大自信，相信我能控制住自己。你的眼睛，我……我这种人，自生自灭就好了，不能再拖累你和岚岚了。”
“不要放弃，小岩。”言朗抓住他的手，“我都还没放弃。让我们再试一试，好吗？”
“好吧，我听你的。”冷岩笑了笑，说道，“我总是说不过你。”
*
陆翊明和闻芷坐着直升飞机赶回了闻氏。闻吟吟在门口接他们，跑过来抓着陆翊明，对他的眼睛左看右看，问：“非哥，没事吧？”
“没事。”陆翊明的眼睛在药效下已经褪回了平日里的浅棕色，恢复了视力。他有些不详的预感，“你惑哥呢？你没看着他？”
“在二楼最里面。有人看着。”闻吟吟带着他们上楼，“冷氏的人已经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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