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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没有生机的洋娃娃
一下飞机就能明显感觉到,这里的空气是湿热的,不像北京,又干又冷。大家转乘大巴,一路向南,城市的高楼逐渐被湛蓝的天空取代。
陵水训练基地和体育总局的格局大差不差,红蓝相间的跑道,整齐的羽毛球场地,还有运动员公寓。如果不是背景变成了热带风光,说不定还会以为没离开过北京。
分配宿舍时,竞霄和叶枝迎还是住一起,房间比北京的宿舍稍微大一点。
叶枝迎做事很细致,进门后就开始收拾行李箱,所有物品分门别类地放好,还把两人的球包立在墙边。
气温比在北京暖和很多,他自生病后畏冷的身体感觉很舒服,可收拾好东西,想叫竞霄出去走走时,才发现好搭档的心情看起来不怎么样。
竞霄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目光所及之处,是看不到尽头的大海,在晴天白日的照射下,瓦蓝瓦蓝的。
“你在看什么?”叶枝迎也走出去,背对着大海靠在栏杆上,海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身上单薄的短袖。
竞霄闻声扭头,呆呆地看着他,半晌后才说:“叶枝迎,我们要是很早以前就认识,就好了。”
叶枝迎不解:“说这个干嘛?”
“我小时候就住在海边,不过,不怎么美好。”
破旧的渔村,咸湿的海风,总是把他排斥在游戏圈之外的同龄孩子。他们奔跑笑闹,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大海见证了他的孤单。
有关童年的回忆,竞霄向来不肯和人讲述,哪怕是对他了解最多的张永平,也只是知道大概而已。
可此时此刻,在温柔海风的吹拂下,叶枝迎问了,他就很想说。
“那个时候,没人愿意和我玩,他们说我是父母不要的野孩子,我也没见过我妈妈,不知道去了哪里。身边唯一的亲人是外婆,但她也要做工,我总是一个人,对着墙,对着海。”
“后来,我十岁那年,我妈突然来了,我以为她是想我,可接走我之后也不管我。”
不是所有的父母都如大众印象中那般疼爱孩子,他们年轻任性留下的烂摊子,居然要让无辜的孩子来收拾。
叶枝迎早就觉得竞霄奇怪,明明防御性那么强,性格乖张,为什么又时不时透露出脆弱和不安?还有明明生在海边,却不喜欢吃海鲜。
他隐约猜测过,竞霄或许有不太美好的过去,也想过和家人有关,真的知道了,却比他想象得更加具体和难过。
这和叶国栋的控制欲不同,是另外一种形态的伤害。可也许只有他,才能理解这份不属于自己,却得牺牲自己的生活来承担的压力。
十几岁的孩子,是怎么扛过那些艰难的日子,熬到被体校教练发现天赋,又一路打进省队,再到国家队的?
竞霄没说,叶枝迎没问,但他知道,一定很残酷。
他应该安慰竞霄,告诉他“都过去了”。
但他没有。
叶枝迎转过身,和竞霄一样面向大海,然后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现在认识也不晚,不管是我还是你,以后都不会是一个人了。”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竞霄有些怔然的脸上,补充说:“我们是搭档。”
是竞霄的出现和同意,才让他在濒临枯萎的时候获得了新生,从此摆脱叶国栋,尝试职业生涯的另一种可能。
现在他也愿意,站在竞霄的身前身后,分担他不想再独自吞咽的苦涩。
“竞霄,我们一定要拿冠军,你能做到吗?”
竞霄吸了吸鼻子,不由分说地,一把搂住了叶枝迎,手臂收的很紧,好像他们紧紧贴在一起,就会真的变成一个完整的个体。
叶枝迎觉得他的抱法很奇怪,可是他没有过搭档,不知道奇怪在哪里,只知道队里双打的队员也经常拥抱。
“能!”
“竞霄,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偷偷练体能了,力气好大。”
“没有啊,我每天和你在一起。”
……
-
队内对抗赛如期而至。竞霄和叶枝迎的对手,还是徐盈克和吴潜。
这场对抗赛比起第一次交手要精彩很多,双方都死死咬着比分。在关键分的争夺中,他们的苦练的新模式发挥了威力。
吴潜打出一记反手网前球后,叶枝迎迅速抢点,做出要放网的架势,却在触球的瞬间,变挡为推,将球快速地打向对方两人站位的中间。
这个假动作迷惑了所有人,徐盈克差点来不及反应,最后也只是勉强把球顶回后场,以至于回球质量并不高。
更是让谁也没想到的是,竞霄完全清楚叶枝迎的假动作,也推断出按照徐盈克的技术可以接到这颗球,但质量不会高。
在回球的瞬间,他就判断出球的落点。
没有像以前一样大喊“我的”“你接”这种话,叶枝迎也没有动,竞霄直接从后场蹬地跃起,身体的空中充分舒展,影子倒映在地板上,变成一张拉满的弓。
这架势,肯定是一个用尽全力的暴力扣杀,可以直接终结这一分。
伍文涛满意地点点头,虽然简单粗暴,但竞霄起跳的时机和高度都非常好,还有那种舍我其谁的气势,值得夸奖。场边观赛的其他队员也在小声咂舌。
“来了,竞霄要发狠了!”
“着球速估计要上五百了吧?太强了。”
这是一颗绝对要得分的球。
然而,就在竞霄的拍面即将触碰到球的一刹那,球场上的情况又发生了转变。
有些眼尖的,比如段其野和李霆这样的选手,敏锐的注意到,原本站在前场,看似只是作为策应的叶枝迎,居然悄无声息地向网前左侧移动了两小步。
他的右手非常隐蔽地在自己身侧,快速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同时,空中那道充满力量的身影,地面上那张蓄满力量的弓弦,都被叶枝迎的手势巧妙拨动。
竞霄在最后一刻由抽压变为一抹。
“咻——”
球场上的羽毛球,没有像大家以为的那样,暴力扣杀,而是带着急剧的旋转,以无比刁钻的角度,轻盈地越过已经上前,准备封堵重杀的徐盈克的拍头,落在了对方网前那片无人防守的空档上。
擦地。
得分。
场馆内陷入安静。
竞霄和叶枝迎的击掌声打破沉寂。
“我的天……这……”刚才还在预估球速的队员张大了嘴。
观赛的女双队员高頔看明白了,满脸诧异:“暴力虚晃,网前绝杀,判断得太精准了。”
她的搭档童霏直接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超级大:“他们俩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就连近来高深莫测喜怒不形于色的段其野,也微微挑了下眉,胳膊肘撞了撞旁边同样惊讶的许初:“你给他们开小灶了?进步这么大。”
许初斜眼瞥了他一下。
伍文涛那声满意的“嗯”卡在喉咙里,震惊过后直接拍了拍大腿,大声吼叫着:“好球,就这么打!”
更远处看着这一切的张永平和李振宏,也满意地相视一笑。
对了,全对了,竞霄和叶枝迎现在的状态,就是他们最初给两人搭对时设想的模式。
叶枝迎有预判和布局能力,竞霄有惊人的身体控制力。现在,竞霄也有了对叶枝迎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执行力。
只要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这对组合拥有的潜力,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更加惊人。
比赛还在继续,进入了决胜局,双方比分死死咬住,每一个球都至关重要。
又是一个多拍回合,叶枝迎在网前完成精妙的搓球,迫使对方起高球。紧接着,他立马后撤,准备和竞霄进行轮转,为下一拍进攻做准备。
可就在他向后蹬地,准备举起手臂保持平衡,并且随时迎击的时候,藏在体内那股熟悉的虚无感,再次出现,瞬间侵袭了他的右臂和右耳。
世界和他的感官脱离,他的力量再次消失,身体变成毫无知觉的赘物。
球拍从他脱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叶枝迎整个人因为失去支撑,朝着右前方,在竞霄惊恐的注视下,软软地栽倒了下去。
“叶枝迎——”
竞霄的声音有些变调,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而来。
比世锦赛的距离更近,比世锦赛看得更清楚,叶枝迎再一次倒在了他眼前。
他在慌乱中扔下球拍,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单膝跪地,颤抖着把叶枝迎的上半身扶起,揽入怀中。
“别碰他。”他朝着也想上前的人吼着,声音是嘶哑的。
叶枝迎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虚汗,他好像没有生机的洋娃娃,出现在竞霄眼中。
这座他好不容易才靠近,才被允许依靠的山,又要在他面前倒下了吗?
不可以,绝对不行。
叶枝迎就该像月亮一般高高悬在那儿,要拿冠军,要站到羽毛球赛事最高的领奖台上,沐浴所有荣光和赞誉,让所有人仰望。
竞霄紧紧抱着叶枝迎,他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已经答应过要一直陪着他,不会再抛下他的人,不能就这么倒下。
“队医,快叫队医!”伍文涛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打电话。
场面一片混乱。
第29章 等你们好消息
有过第一次的茫然,眼下不知名的病症再次出现,叶枝迎冷静许多。
其实就算不冷静,恐惧和无助的感觉也没那么强烈,因为他仅剩的感知力,都汇聚在竞霄身上。
叶枝迎能感受到自己被竞霄拥抱的力度,能听到竞霄变调的说话声,颈窝处起先是滚烫的,后来又有点湿润。
竞霄,在哭吗?
混乱的大脑划过这个念头,随即心间涌上一股不解。
他想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拍拍竞霄紧绷的身体,想告诉他没事,一会儿就会好。
可是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叶枝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好像在竞霄心中,占据着他从未想象过的重要位置。
担架很快就来了,李园和伍文涛搭着手,把竞霄从他身边拉开。
送往医务室后,李园和季然对叶枝迎进行了详细的检查,结果和之前的许多次都一样,生命体征平稳,肌肉无明显损伤痕迹,所有理化指标均在正常范围内。
还是没有人能解释短暂的肌群突发性功能丧失。
“不是没事了吗?最近也一直没有再犯?”张永平脸色铁青,不停地来回踱步。
他没有直接参与叶枝迎的训练,但是不代表没有压力。
作为国家队的总教练,他要对所有队员负责。答应叶枝迎转型,继续训练,不过是在未知的症断结果上赌,赌大家齐心协力,赌各方面好好配合,就能保护好叶枝迎。
保护叶枝迎的职业生涯,也保护国家队的未来。
可叶枝迎已经转型双打,对体力和爆发力方面的要求都降低了不少,两个月以来看着也和常人无异。
最重要的是,叶枝迎和竞霄的双打组合,刚刚有了起色。
为什么突然,他再次毫无预兆地倒下了?
伍文涛小声问:“那韩国大师赛?”
张永平停下脚步,一脸严肃:“还提什么大师赛!现在首要任务是搞清楚他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诱因是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去比赛,是对运动员极度的不负责任。”
医务室里没有人说话。吴伍文涛等人是不敢,竞霄则是一直蹲趴在休息床边,看着叶枝迎的所有变化,顾不上说话。
就在这时,一直对着电脑屏幕和一堆检查报告的季然,忽然“咦”了一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他没有为自己的出声做出解释,专心敲击着键盘,屏幕上显示出几份更为深度的血液生化分析和肌电图报告。
“张指导,我有一个不太成熟,但可能是正确的方向。”
季然从屏幕中抬起头来,看向张永平和叶枝迎:“突发性特定肌群无力,伴有感官异常,比如耳鸣这种情况,但是又检查无器质性病变,存在难以解释的易疲劳性。这些症状非常像我之前在约翰·霍普金斯医院交流时,接触过的一个罕见病例系列,一种叫做线粒体肌病的代谢性疾病。”
“线粒体?”伍文涛脸茫然。
“可以简单理解为细胞里的能量工厂,”季然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解释,“线粒体功能异常,会导致能量产生不足。平时可能不明显,但在身体需要瞬间爆发巨大能量,或者神经信号高速传递,比如高强度运动、极端专注、甚至情绪剧烈波动,能量供应就可能突然短路,导致肌肉无力、感官混乱等症状。”
他顿了顿:“这种病很罕见,数据稀缺,目前没有根治方法。”
最后一句话,在场的人心都沉了下去。
“但是!”季然画风一转:“虽然没有根治方法,可通过精细的能量管理,避免已知诱因,辅以特定的营养支持,是可能维持功能,减少发作频率和严重程度的。这至少比我们之前像无头苍蝇强得多,我们找到了可以发力的方向。”
找到病症,哪怕它再棘手,也远比在迷雾中摸索要强。
一言不发的叶枝迎,在众人背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那就好。
竞技体育是追求更高更快更强,但绝对和更健康没有关系。他没指望自己的身体强壮完好,他只是不想在职业生涯留下遗憾。
他甚至可以退一步,这种遗憾不是登上荣誉高峰,只是能够尽全力去尽量多打机场比赛而已。
“季大夫,那你现在可以让叶枝迎恢复吗?”竞霄不会说专业术语,空有急切和关心,但这也是大家现在最关心的问题。
季然点了点头:“叶枝迎的症状还不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只要管理得当,我有信心帮他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
“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
竞霄一连三句那就好,心脏也跟着稳稳落回了胸腔内。
季然为叶枝迎制定了严格的饮食和作息,另外每天还有必须要服用的营养补充剂。监督的工作就交给了他的搭档竞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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