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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笑。”
冷不丁,一个带着笑意与恶意的声音从林中传来,吓得花笑笑连退几步,四下寻找声音的来处:“谁?”
“我呀,”不远处一个大树后面走出一个男人,蓄着山羊胡,穿着绫罗衫,正是贾记布行老板,“你贾大哥,忘了?”
四
这天夜里,无风也无月。
像往常一样,为了不费灯油,天一黑,娘儿仨就上床睡觉去了。与往常不同的是,熄灯之后,花笑笑没给花蝶讲故事,花蝶是撅着嘴睡着的。花月察觉了异常,他竖起耳朵听,耳畔是哥哥均匀的呼吸和娘亲在辗转反侧。
“从城里回来后,娘一直魂不守舍的,是遇上什么事了么?”花月琢磨。
“不识抬举的淫妇,你想想清楚,是给你那小野种洗净屁股送回步芳楼,还是让他留在秀山伺候我一个。”
布行老板的话不住地在耳边响起,静夜里,格外刺耳而肮脏。
“这次往哪逃呢?天下之大,就没有一处能容我们安个家么?”花笑笑无望地想,偷偷地哭。
“娘在哭。”花月看着花笑笑颤抖的背影,“一定出事了。”
花笑笑怕吵醒两个孩子,坐起身,给他们压了压被角,下了床。
“娘怕是又缺钱了。”花月轻轻掀开床帏,见花笑笑在桌前坐下,盯着桌上存钱的木盒出神。
“没钱又能去哪儿呢?”花笑笑抹着泪,“老天爷,你怎就不肯可怜我一回?”
“娘。”
花笑笑只觉肩背一暖,回头看,是花月给她披上了衣裳。她想装作无事,眼泪却不听使唤:“娘没本事,连累你们过这种日子。”
花月给她擦泪:“娘,是不是今天进城遇到步芳楼的人了?”
“哪能呢,遇到他们我就回不来了。”
“那就是有人欺负你。“
“没有,你这孩子,太爱操心。”花笑笑拉花月在长凳上坐下,“娘就是见别人家的孩子都有书念,娘也没钱送你们上学,好好的年纪都耽误了。”
“我当是什么大事儿呢。”花月松了口气,“我根本不想读书,我跟哥都商量好了,将来我打猎,我哥种菜,顿顿有菜有肉。”
花笑笑心头一酸:“傻小子,人活着光为吃喝么?”她揉揉花月乱蓬蓬的脑袋,“你的小脑瓜这么好使,要能读书,一准能中个进士,说不准能中个状元呢。好好一棵状元苗子,不能瞎到娘手里,等明天你李叔回来,和他商量商量送你和小蝶去书塾的事。”
虽说李猎户未亏待过花月,可花月始终拿他当外人:“他这次回来,是不是就跟咱们住一块儿了?”
“嗯,”花笑笑垂眸点头,“到时候也有个照应。”
花月一百个不愿意:“可家里就一张床,他住哪啊?”
忧色重回花笑笑目中:“小月,咱们可能又要搬家了,等明天你李叔回来……”
通通通!通通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把花笑笑吓一哆嗦,小蝶也吓醒了,光脚跑到娘亲身边:“娘,我害怕。”
花月迅速从床底摸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冲门外道:“谁!”
“我!卖蔬果的老马,马素琴!”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马婶儿?”花笑笑开门,见马素琴神色慌张地站在门外,手里还拎着一个包袱,“马婶儿,你这是?”
“你叫花笑笑,在鹤州步芳楼唱过曲儿,还有俩小子,是不是?”
花笑笑正犹豫如何作答,花月上前一步,拿匕首朝门外的人一指:“关你屁事!”
“哟!这孩子!”马素琴后撤一步,“吓我一跳。”
花笑笑把花月拉回来:“马婶儿,你找我有事么?”
马素琴边回头张望边道:“赶紧收拾东西走,步芳楼的人要来抓你们。”
花笑笑心头一紧:“马婶儿,劳烦你说清楚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个贾德成,记得吧?他下午气冲冲回来,说你是步芳楼的姐儿,说你勾引他不成,便辱骂他……”
“我没有,是他轻薄……”花笑笑急着辩解。
“听我说完,”马素琴打断她,“他还说,为了赎身,你把儿子卖给了妓馆,后又反悔,这才带着儿子躲来了秀山,还说要去步芳楼告密,让他们来抓你们母子。当时我只当他放屁,可我听我大侄子说,他傍晚从鹤州进货回来,路上遇到了那姓贾的,姓贾的说要去步芳楼快活快活。我越想越睡不着,生怕那姓贾的是去告密,怕那些杂碎趁天黑来绑人,这才着急忙慌跑来提醒你。”
“多谢马婶儿,我……”
“让我说完,保险起见,你呀,一会儿也别耽误,带着孩子出去躲两天。”说着,马素琴把包袱往花笑笑手中一推,“这里面是蔬果干粮,路上吃。行,不多说了,那我先走了。”
“诶马婶儿……”
花笑笑感谢的话还未出口,马素琴已转身离去,走出几步远又停下,回身道:“妹子,别怪婶儿不收留你们,婶儿也是平头百姓。”
“娘,能带上这些么?”小蝶抱着自己的宝贝,“一个傀儡娃娃,一把桃木剑,一个老虎面具,还有一套小画本——《宋公探案》。”
“不行,太重……”见小蝶眼中满是期待,花笑笑话说一半,又改了口,“拿来吧,放娘包袱里。”
“娘,哥,你们快点。”花月握着匕首,背着水葫芦,身后包袱里装着几个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枕戈待旦,“别拿那么多东西,若他们不来抓咱们,咱们躲两天还回来,若真来抓咱们,背这么多东西跑不快。”
花笑笑狠狠心,扔下了被褥:“走。”
没有天光的夜晚,天地漆黑如一团浓墨。
花笑笑左手牵着花蝶,右手牵着花月,花月手中提着一盏小灯笼,暗如萤火,引领着母子三人行走在密林间的小路上。
“娘,咱去哪儿?”花蝶问。
“去悬州。”花笑笑答道,“他们总不能追到天子脚下为非作歹。”
“可不是说天下乌鸦一般黑么?”花月问。
花笑笑也说不准:“嗯……总归不一样吧。”
花蝶又问:“那李叔回来找咱们怎么办?”
“我藏了信给他。咱们先到平溪镇落脚,等你李叔来和咱们汇合,再一同去悬州。”
“那咱们还回来么?” 花月又问。
花笑笑握紧两只小手:“不回来了,再也不回来了,等到了悬州……”
“有人。”花月突然停下脚步,吹灭油灯。
可惜,为时已晚。
几十步开外,密林的转角处,拐出一群气势汹汹的身影。带头的是贾德成,他大喊道:“就是他们!他们要跑!”
花笑笑来不及多想,把两个孩子推入东边密林,对花月道:“小月,咱们兵分两路逃,你带着哥哥去平溪镇翠云客栈等着娘和李叔。“说着顺手拿走了花月手里的灯笼,“西边路黑,把灯笼给娘。”
五
天亮了。
一个大树洞里肩并肩依偎着两个小人儿,一个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另一个道:“那我去捡些野果回来。”
“我想和你一起去。”
“不行,两个人动静更大。”花月探身,挪开遮在洞口的树枝,钻出树洞,又将树枝遮了回去。
“那你得快点回来,不许超过一刻钟。”花蝶一撇嘴,哭了,“我一个人害怕。”
花月蹲下身,隔着枝叶拉住哥哥的手:“哥,别怕,等着我,我去去就回。”
平日里,花蝶很听花月的话,这次也一样。
他等啊,等啊,等啊,边哭边等,边等边哭,想到娘不在身边,哭一阵,想到小月不在身边,又哭一阵,等到了日上中天,等到了夕阳西下,又等到夜色混着白雾吞没了秀山,还是没等到弟弟回来。雾气打湿了他的衣裳,他又冷,又饿,又怕,末了,连哭出声的劲儿都没了。
“娘……娘……”他想起娘亲总说“神佛保佑”,总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于是,他抬头望天,夜色如墨,“神明在哪儿呢?”
“哥!”
一声呼喊,骤然响起。
花蝶一个激灵:“小月?小月!”他推开树枝,钻出树洞,四下张望,可雾太大了,伸手便模糊了五指,“小月!你在哪儿?我看不见你!”
“哥!”
呼喊声再次响起,带着哭腔。
“小月哭了,小月怎么哭了?”恐惧袭上心头,花蝶也哇地哭出声,“小月,我在这儿,你来找我呀!”
“哥!”
依然是花月的声音,听上去只有几步之遥,却无论如何也辨不出方向。情急之下,花蝶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边哭边喊:“小月,小月,你来找我呀……”
哭着哭着,隔着泪花,他隐约察觉不远处有个人影,在大雾里若隐若现。
“小月?”花蝶止住哭,定睛一看,竟是娘亲,“娘!”他欣喜万分,想起身飞奔过去,可两脚发软,站不起来,“娘!我在这儿!”
花笑笑跪在地上,没有回头,口中自语着:“我花笑笑出身卑贱,却从无卑贱之心。我尝尽了世人白眼,却敬这世间一虫一鸟、一草一木。我吃够了行善的苦头,却从未生过恶念。我实在不该落得这下场啊……”
自语之声清晰如在耳畔,花蝶泣不成声:“娘,你说什么呢?”
花笑笑抬起头,望向天:“老天爷,你欠我的我都不要了,留给我的小蝶吧!”
“怎么都不理我?怎么都不理我呀?”花蝶拍打着双腿,无助地哭泣。
不知又哭了多久,只觉头顶一暖,花蝶惊喜地抬头:“娘?”
不是娘亲,是只梅花鹿。
小鹿正想叼走盖在花蝶头顶的树叶,四目相对,双方都吓了一跳。小鹿被吓跑了,花蝶被吓醒了。
天又亮了。太阳如约升起,雾气散了大半,金色的阳光穿过枝叶、斑斑点点地洒在一地落叶上。花蝶揉揉眼睛,从树洞中钻出来,四下望了望,依然没有花月的身影:“小月向来说话算数,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杨妈妈和大茶壶们凶神恶煞的脸浮现在眼前,令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不行,我得去救他们。”
他捡了些断枝碎石,又扔掉:“不够厉害,得回家拿上一两件李叔打猎用的兵器。”
“哥,假如咱俩在林子里走散了,就在这棵树下会面。”
花蝶回想着花月的话,先是逐着水声找到了横穿秀山的小溪,又顺着小溪找到了大槐树,树上的蝴蝶一动不动,等待着他的到来。接着,他照花月所说,背对蝴蝶,沿着小溪向前走,不停地走,果然,两刻钟不到,熟悉的草屋就在眼前。
草屋前站着一个白衣少年,沐浴在晨光下,背影纤瘦挺拔。
“小月!”花蝶又惊又喜地朝他奔去。
那人听到喊声,回过头来,竟是一张陌生的脸,脸上长着一双狠戾而猥琐的鼠目,显然,不是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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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昨夜星辰昨夜风”一共四个小标题,这回先写完第二部分,剩下的补上了我会后面的章节中告知大家。
本来准备八月中旬开始更新第四案,但是没想到番外需要写这么多,实在是抱歉!
祝大家秋日愉快!
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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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案 寻找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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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引子诗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嫦娥》,李商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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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白马巷
“青山一道同云雨,
明月何曾是两乡......”①
呼——
西风如愣头盗贼,撞窗而入,又穿堂而出,窃走了一阵朗朗书声。
罗织金放下书,大步走到窗边,支好窗户。她身着窄裁的白罗衫,未施粉黛,如墨的长发用一支木簪挽在脑后,言语间是一般女子没有的严厉与沉稳:“读大声些。”
倒是她的夫君、“一溪雪书塾”的教书先生李清,是个好脾气、慢性子,吹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走过来:“娘子,趁热喝,”又回头对学童们道,“今日中秋,咱们早些散学......”
话音未落,一个梳着两个髽髻的小不点已然收拾好书本,小布包往脖子上一挎,箭似的冲向窗边,吓得李清赶紧护住娘子:“蕙娘,不许跳......”
不等他说完“不许跳窗”,那小丫头就翻出了窗,搂着窗前的枣树向下出溜,哪知,出溜到半截时脚下打了滑,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不动弹了。
啪嗒。
吓得斜对门“开花蒸饼店”的老板娘秦开花扔了手中的蒸饼。②
哐啷。
吓得对门“珍珠医馆”的郎中梅笑兰手一抖,滚沸的药汤泼了一腕子。她顾不得疼,放下药罐就往外跑,可刚下台阶,就见蕙娘一个纵身蹿起来,竖起食指冲天一指:“第一!”说罢,拍拍青纱小裙的上的土,又箭似的跑了。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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