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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毛病。”
“所以嘛,江湖就是鱼龙混杂,各凭本事。”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就是不同意江拂雪排第一,下期的《江湖排行》我不买了。”柳春风拿出读者是爷爷的傲气,两口吃掉橘子,又咬了一口月饼,“真好吃,老熊,这是买的还是你自己蒸......诶?老熊呢?”①
花月朝杂货铺努努嘴:“还没打烊呢。”
“你有没有觉得老熊这几日魂不守舍的?”柳春风觉出了不对劲。
“你才发现?”花月挑挑眉,“那死胖子害相思病呢。”
“啊?谁呀谁呀跟谁呀?”柳春风两眼放光,拉着椅子凑上来。
“隔壁卖花的小哑巴绿蝉呗。那死胖子腾出了紧西头那间铺子给小哑巴住,还不收租,你见他对谁这么大方过?门口那个‘绿蝉花朵’的招牌看到没有?比杂货铺的招牌都大,就是他花钱给人家做的。帮人家去花市进货,帮人家挑水洗衣裳,就差帮人家端屎端尿了,对他娘八成都没这么上心。”花月举起一块酥黄独,“今晚的点心他另装了一盒,那一盒里的花样比这桌上的只多不少,另外,你有没有留意到,这几天他杂货生意也不上心了,整天窝在柜台后头鼓捣一支破簪子。”
“这我知道,老熊说他想给杂货铺添一项新买卖——首饰加工。”
“你听他扯吧,他那是公器私用,为了做首饰给那小哑巴献殷勤呢。这会儿,八成坐在铺子门口,搂着点心跟簪子等小哑巴回家......嘘,好像回来了。”门外传来老熊说话的声音,似乎是绿蝉回来了,花月挑挑眉,“走,看热闹去!”
俩人蹑手蹑脚地跑到门口,探头往外看,见老熊站在花铺门口,一脸讨好地傻笑:“我觉得你最近瘦了许多,你多吃点,我会的点心花样还多着呢,你愿意吃,我再给你做,或......或者你想吃什么了给我说一声,我当天就能做好......”
门边立着一个单薄的身影,风一吹就能吹跑似的,是绿蝉。她比划了一句“谢谢大哥”,没再多说什么,就把门关上了。老熊站在门口失落了好一会儿,才臊眉耷眼转身回家。
“呦呵!大孝子回来了?”花月准备了一肚子怪话。
柳春风见他空手而归,便问:“顺利送出去了?”
老熊拖着步子回到院子里,走至石桌边,一屁股坐下,压得椅子吱呀一声:“算是吧。”
花月不怀好意地问:“诶,胖子,你和那小哑巴何时好上的?”
老熊猛一抬头,目露凶光:“我不许你这么叫绿蝉。”
“老熊,你刚才说的‘算是吧’什么意思啊?”柳春风接着打听。
老熊郁闷道:“就是她不想收,我硬塞给她的,她哭着回来的,啧,可能是遇到什么事了。”
“哦——剃头挑子一头热。”花月坏笑着,又拿起一块酥黄独,总结道。
“谁说的?”老熊忙解释,“我对她有意,她对我也......她叫我熊大哥,她都不搭理吝小宗。”
“噗,”花月没忍住笑,“是嘛,你俩都好成这样了,怪不得她见了你就哭,是喜极而泣吧?”
老熊脸一热,给自己找补:“谁还没个心情不好的时候?她肯在我面前哭,就说明......说明我不一样。”
“噗,”花月又笑,“熊老板,我给你出个主意,包你......”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老熊恼羞成怒,起身走人,顺手端走了那碟花月最爱的酥黄独。
月如白玉盘,盛满了人间的心事,溢出来,淌成了一道清浅的银河。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默默不得语。”②
一首诗无来由地浮上心头,诗是何时谁教的,柳春风忘了,只隐约记得那也是一个月圆之夜。
“花兄,你困了?”柳春风见花月眼眶泛红,问道。
“不困。”花月揉了揉酸溜溜的鼻子,“刚才那首诗是谁教你的?”
柳春风想了想:“嗯......应该是我养母。”
把柳春风从水里捞出来后,没几天就是八月十五,十五晚上,月亮底下,柳春风操着一口鹤州口音、轻声轻气地背了这首诗讨失而复得的娘亲欢心,可把佘娇娇高兴坏了,当即认定儿子是文曲星下凡,将来的文章必定拳打东坡、脚踢鲁直,于是乎,从天南海北请来了几位大儒轮番上课,果然,未出三个月,在一个天象异常之夜,忍无可忍的六皇子离家出走了。
“我哥和我也会背。”花月告诉他,“是我娘教我们的,我娘她叫,”他望着柳春风的眼睛,试图在记忆的冰面上寻找一丝裂隙,“她叫花笑笑。”
“我娘叫佘娇娇,”柳春风以为花月在和他交心,“我不喜欢念书就随她。嗯......她也不是什么书都不看,净看些《离魂计》、《碾玉观音》、《李师师外传》之类的,前几天我还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本《张生与崔莺莺》。”他捂嘴笑了一阵,冲花月眨眼,“诶,花兄,你有心上人没有?”
“啊?”花月被问得猝不及防,“什......什么心上人?”
“这都不懂,我给你讲讲。”柳先生清清嗓子,“心上人,顾名思义,放在心上的人。你担心她,盼着她好,见不到就想,见到了就不想分开。”
花月刚想说“有”,柳春风鬼鬼祟祟靠过来,压低声道:“而且,你想和她......那样。”
淡淡的茉莉香气熏得花月心怦怦跳,他明知故问:“哪样?”
“就是,哎呀,就是拉手,亲嘴,你摸摸我,我摸摸你,还有......那样。”说话间,柳春风发现花月眼神异样,忙正色道,“这都是宋清欢告诉我的,我也不太懂。”
花月绷脸:“你干嘛跟他学这些?”
“是他非要教我的,那那那我总不能不听吧。”柳春风悻悻地缩回脑袋,低头嘟囔了几句,可又一想,这有什么好心虚的?于是,再次挺直腰杆,理直气壮道,“人家懂得多,我问问怎么了,问你你懂嘛,真是的。”
“那你有心上人么?”花月问他。
“没呢,”柳春风颇为遗憾,“但清欢说人长大了都得有,跟小孩长大了都要长胡子一样,”他摩挲着下巴,“这么摸着我也快了。”
快了,是有多快?花月想着,心里空落落的,像掬不住水、捞不着月:“你十七岁了,你娘和你哥不操心你婚事么?”
“我哥倒是没说过,但我娘看上御史大夫黄远的小女儿黄敏真了。”
“那......那你对她有意么?”
柳春风把玩着一个小青枣,有些难为情:“我觉得她挺好看的,人也和气,可人家看不上我,人家喜欢文章好的,就宋清欢堂弟宋彻那样的。”
“切,她眼光不行,什么宋撤宋退的,听名字就不是正经货色。”花月怕哥哥被别人抢走,可也不高兴哥哥妄自菲薄,“而且,读书人最要不得了,没听说过么?负心尽是读书人。满口之乎者也,挡不住一肚子男盗女娼;前脚海誓山盟,后脚就去别处怜香惜玉了;说好听点是爱惜羽毛,其实就是胆小如鼠,掉个树叶都怕砸掉乌纱帽;贪得无厌吧,还不敢直说,撒泡尿都得出师有名,放个屁都得打着孔老二的旗号。总结起来就俩字——滑稽。”
听完这一通糟蹋人的话,柳春风微微皱起眉:“花兄,你不会嫉妒人家吧?”
“我嫉妒他?”花月正正头顶的玉冠,“我花疏影人中龙凤,我嫉妒谁呀我。若是......若是黄小姐能看上你,你会和她好么?”
柳春风头一摇:“那也不行,她还不算我心上人,你不问,我都想不起这个人。”他托着腮,看着一桌子点心瓜果,不由感叹,“我就是不明白,世间有赏不完的景,吃不完的饭,看不完的画本,为何每个人都上赶子要为情所困呢?为何一定要成双成对呢?若是成双成对那么好,嫦娥又为何偷吃灵药、跑月亮上去?”
“嫦娥后悔了。”花月靠在椅背上,望着月亮,“没听过那句嘛,‘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③
柳春风当即反对:“那是写诗的瞎猜,他又不是嫦娥,他怎知嫦娥后悔了?要我说,嫦娥快活还来不及呢,自己独占一个广寒宫,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玩就玩,谁也管不着,做梦都得偷着乐。”
夜渐深,月更圆,凉风吹过,花月裹了裹衫子:“你又不是嫦娥,你怎会知道嫦娥会偷着乐?”
“那你又不是我,你怎会知道我不知道嫦娥偷着乐呢?”
“那你也不是我,你怎会知道我不知道你不知道嫦娥偷着乐呢?”
“那你也不是我,你怎会知道我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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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月饼,这里是指一种名叫月饼的面食,四时有卖,并非今日象征团圆、中秋必备的月饼。
《东京梦华录》和《梦梁录》没有关于中秋节吃月饼的记录,只是说宋代中秋时候的饮食非常丰富——
水果:“石榴、榅勃、梨、枣、栗、孛萄、弄色橙桔..”
鱼蟹:“是时,是时螯蟹新出..”
不少中秋诗词中提到了吴地菜肴“莼菜鲈鱼脍”。
新酒:“中秋节前,诸店皆卖新酒。”
各色面点:“市食点心,四时皆有..笑靥儿、金银炙焦牡丹饼、杂色煎花馒头、枣箍荷叶饼、芙蓉饼、菊花饼、月饼、梅花饼..”(这里提到了月饼,但是这些点心都是“四时皆有”。)
② “古诗十九首”之一,东汉。
③ 《嫦娥》,李商隐。
第155章 灵药
“这是哪儿?”
脚下没有花、没有草,只有轻云流过,眼前是一条白玉小路蜿蜒向前,小路尽头朦胧可见一座白玉宫阙,百丈高的桂树突兀地冒出宫墙,夜风中,碎金零落如雨。①
“这不是家,我要回家。”
再回头,来路已是碧波万里,一只小船漂荡在碧波间,船头坐一少年。不等花月定睛看清船上人,滔天巨浪如怒吼的白蛟朝他扑来,来不及多想,他转身就跑,跑着跑着,忽地记起了船上是谁。
“哥!”他呼喊着返回,无奈双腿无力、跌倒在地。
“瞎诈唬什么呢小子?”一个声音悠悠然响起,花月抬头,见一位仙子婀娜如柳、明丽如月,垂首蹙眉地瞧着他。
他一把抱住仙子的腿:“仙子姐姐!救救我哥!”
仙子身段苗条,脚力可不小,一脚将花月犇出几步远,吼道:“叫唤个屁!吓我一跳!”她自觉失态,整好衣襟裙褶,“你哥被我请进广寒宫吃茶去了,这会儿满嘴都是点心渣子,顾不得与人说话,那吃相真是......”她掐着鼻根摇摇头,“少见呐。”
“广寒宫?”一听哥哥没事儿,花月的腿立马有了力气,他站起身,望着那株通天的金桂,“原来我在月亮上,那你是嫦娥?”他想到昨晚与柳春风的争论,顺口问道,“你后悔偷灵药么?”
“又来了。”嫦娥无语望天,“都怪那个姓李的,害得人人见了我都要问上一句悔不悔?哼,我也清楚你们这些人的心思,就想听我说后悔,可我有什么可后悔的?不如你来告诉我?”
花月挠挠头:“寂寞,闲着无聊。”
“呵,寂寞,无聊。”嫦娥哂笑着拍了拍手,“兔子!”
嘭。
嫦娥身侧凭空变出一只大白兔,它兔头兔爪,却穿得人模人样,长耳朵上还簪着一枝金桂。那兔子翻开一本一尺见方的大册子,扯着尖厉的嗓门开念:
“八月十六,八月十七,八月十八,阅览凡世拜月心愿”②
八月十九,赴香火琳宫拜会月老
八月二十,赴刘伶生日宴吃酒
八月二十一,与娥皇、女英、丰隆、冯夷等探讨屈子辞赋
八月二十二,与昴日星官等商讨来年月圆月亏事宜
八月二十三......”
花月只穿了里衣,光脚踩在冰冷的白玉路面上,脚心冻得生疼,哆哆嗦嗦听那兔子没完没了地念,念完了八月又念九月,九月完了又念十月,十月刚开头,花月便跳着脚求饶道:“别念了!嫦娥姐姐,我错了,我知道你忙,你不寂寞也不无聊!”
“行了,兔子,”嫦娥也不难为他,示意兔子退下,“别再把这小子冻死。”又对花月道,“你也听到了,忙得我都没工夫揽镜自赏了,哪来的功夫孤独寂寞?倒是提问之人各个闲的难受,人呐,可怜的很,越是活得不堪,越是操心别人。”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正听着嫦娥念叨,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花月回身一看,竟是柳春风:“柳兄?你怎么在这儿?”
柳春风负手而立,责备道:“不像话,你怎么称呼哥哥呢?嗯?”
花月惊讶:“你......你不是不记得我了么?你不是不让我喊你哥么?”
柳春风满目心疼,双手捧住花月的脸,柔声抚慰:“小月,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花月鼻子一酸:“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喊哥哥,喊柳兄,喊什么都一样,你认不认我都行。”
“哦?是么?”柳春风的眸中有春色流转,温软的手从脸颊滑向花月的后颈,摩挲着,“都一样么?”他环住花月的脖子,顺势倾靠上肩头,脸埋进颈窝,“小月,你把哥哥当成心上人可好?”开合的嘴唇有意无意地磨蹭着,“和哥哥拉手,亲嘴,”说着,将花月的手放在自己的腰间,“做......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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