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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旁边的一扇窗亮着灯,逆着光,有个人影,看不清脸。
“曹二修你有这个必要吗?报仇就报仇,你弄这么血乎干什么呀!”花月虽说打架斗殴,可这场面也是头回见。
“这样不好吗?”万雪松打量着排排吊的五个人,“终其一生,他们没能坦荡地活着,现在终于可以坦荡地死去了,也算弥补了他们人生的缺憾。我想,如果他们还能说话,一定会赞美我的仁慈。”
“你变态你知道吧!”花月吼道,“我刚跟警察说是他们要杀你,你整这出,等着被枪毙吧你!
万雪松哈哈大笑:“花月,你这个坏小子有一句实话吗?”
“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你有一句实话吗?”
“如果玉良的性格像你一样就好了。”万雪松的笑容里都是悲伤和遗憾,“春风呢?”
花月把柳春风拽起来:“这呢!”
柳春风脸色煞白,使出全力大喊道:“曹师傅你快跑吧!”
“春风,保卫室的枕头下头有一串钥匙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白老师家的地址。白老师家有很多书,有白老师的,有我的,也有玉良的,现在全归你了。”
“曹师傅你快跑吧……”柳春风泣不成声。
“哭什么,你比玉良幸运多了。”
“哎呀行了,别废话了!”花月打断他们,“赶紧跑吧!我跟警察说,他们认出你了,把你骗进广播站,要杀你灭口。万一被逮到,你就说你之前不知道你母亲和妹妹的死因,跟他们搏斗时刚知情,一时间前仇旧一起恨涌上心头,这才情绪失控,导致防卫过当!要不你先下楼,咱们对对账,别到时候说岔劈了!”
“曹师傅!”柳春风喊道,“”我们这有很多吃的,你都带上,穿厚点,钻雪窝里,这种天气没人能找得到你!”
“累了,跑不动了。”万雪松摩挲着手里的小药瓶,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春风,花月,咱们也算朋友一场,走之前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万雪松!”
第235章 小松(完结)
我叫万雪松,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叫我小松。
母亲是个苦命人,独自把女儿养大,把房子卖了给女儿做嫁妆,可惜两年后女儿难产死了,女婿不肯归还嫁妆,母亲便收拾了行李,离开了那个伤心地。
母亲老了,又不识字,找不到工作,一路要饭要到了离白马城不远的秋风村,我就是在这路途中被母亲捡到的。
对了,忘了说,母亲是养我的人,不是生我的人。
我不记得生身父母的模样,只记得一个女人搂着我大哭了一场,把我丢在一个破庙里,自己走了。寒冬腊月下着雪,破庙四处透风,幸好母亲来给菩萨换贡果时发现了我,带我住进了她的地窨子,给我吃喝,我才活了下来。她还给我取了个名字叫雪松,想让我像松树一样冻不死。
她不该捡我,该让我冻死,因为,假如没有我,或许她还能多活几年,有了我,她又想过好日子了。
第二年夏天,一场暴雨过后,母亲的地窨子塌了,一个拾荒老头收留了我们。从那往后我们就跟他过了,住在他家,确切地说是住在他的洞里,一个挖在城墙上的大号老鼠洞。
住进拾荒老头家的第一天,他就给我改了信姓,说这样我就能给他传宗接代。但他又不肯喊我的名字,只喊我小侉子,喊母亲老侉子。在秋风村里他人尽可欺,连狗咬他他都只敢躲不敢打,他连狗都不如,却不耽误他每晚喝醉后打母亲和我。母亲每次都跪下求他,让他饶我一回,可他下手越来越狠,似乎要把这辈子在村子里受的气一巴掌撒完。
有天晚上,他又喝了酒,又动手打母亲。他面目狰狞,看样子是想打死母亲,他说,能打死个女人他这辈子也算干成点事。打了一阵又开始磨刀,他说,没动过刀不算男人。磨刀的时候,他又灌了一气酒,结果睡过去了。趁他睡着的时候母亲带着我跑了。
离开老鼠洞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把要杀死母亲的尖刀还牢牢地握在他手里。
母亲带着我走了一天一夜,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傍晚走到了白马城。她想向路人打听孤儿院在哪,可一个鼻青脸肿、一身血污的女人,说着别人听不懂的侉话,拉着一个同样鼻青脸肿、一身血污的孩子,人人都绕着走。华灯初上的时候,我们已经被淋透了,终于有人朝我们走了过来。那是个漂亮的年轻女人,穿着白裙,打着花伞,笑盈盈的。我赶紧借雨水抹了把脸,省得她走近一看被我们吓跑,可她甚至没有打量我们,只说福利院很远,文明情况后,说天黑了,让我们先在她家住一晚,明早再出发。
当她说家的时候,我脑海中出现的是窝棚,是地窨子,是老鼠洞,是打不完的蟑螂和赶不尽的老鼠,所以,当她开门打开灯那一刹那,我和母亲都傻住了。墙是雪白的,地板是木头的,连桌子上搭的布都比我们的衣裳好,整个屋子亮堂堂的,暖洋洋的,香喷喷的,皇帝的金銮殿也不过如此吧。
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你想啊,叫花子住进了金銮殿,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晚上,睡在干净柔软的床上,我笑着看着母亲,母亲也笑着看着我,只是母亲眼中有泪,她说,小松,娘命不好,又说,小松,娘想你姐姐了,你姐姐长得漂亮,懂事,爱笑,学习又好……
这些话我都会背了,没听完,我就睡着了。
母亲常常说起姐姐。说起姐姐的时候,她从不提姐姐高中毕业之后的事,以至于在我的脑海中这个未曾谋面的姐姐总是一副女学生的模样,以至于我无法将这个鲜活的姐姐和那个难产死去的可怜女人视为一人,以至于我总觉得姐姐还活着,还有机会见面。
姐姐叫淑兰,很多年后我心中生出一个问题,母亲是在后悔什么才给我取名叫雪松吗?可惜再也不会有答案了。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母亲不见了,再见是在太平间,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上吊死的,死前留了一封满是错别字的遗书,遗书上拜托那个好心的年轻女人送我去孤儿院,让我读书,说来生愿当牛做马报答她。
那年轻女人又好吃好喝招待了我几天,直到我的伤好利索才把我送去了福利院。分别时,她跟我说,每周她都会接我回家住,还跟我说对不起,不能收养我,因为她快要结婚了,将来也会有孩子,收留我对那个孩子不公平。我能听懂,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给我道歉。那是人生中第一次有人跟我说“对不起”三个字,让我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后来回想起来,那感觉可能叫委屈。
临走时,她给我留了姓名、住址和电话。她叫白岳宁,白马二小的语文老师。我望着她的背影,心想,老师,菩萨似的心肠,家住金銮殿,什么样的孩子才能脱生在这样的家里?
白老师言而有信,每到周五都来接我去她家改善生活。我最爱吃她做的白菜熬肉。白老师说,不是她的厨艺好,而是这样两样东西本来就好吃,百菜白菜好,煮肉猪肉香。她吃饭很讲究,不止自己讲究也要求我讲究。比如吃饭前要洗手,洗手要打肥皂。比如要细嚼慢咽,不能吧唧嘴。比如筷子不能插碗里,不能用筷子在盘子里扒拉。比如不能掉饭,不能浪费粮食,否则就要罚我背一遍“锄禾日当午”。有时候,白老师的男朋友也来和我们一起吃饭。我很烦他,因为他看不起我,老拿我开玩笑,他不配和白老师生活在一起,不配住在这座金銮殿里。
很快,福利院安排我进了小学。入学前,白老师带我逛了趟商场,置办了行头。开学那天,我身穿新校服,脚蹬新旅游鞋,鞋后跟的灯泡一走一闪,还挎着新水壶,背着新书包,书包里是崭新的文具,有自动铅笔,水果橡皮,自动铅笔盒,还有一个锃亮的双层不锈钢饭盆,全部都是白老师带我在商店里一样一样挑的。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开学那天我有多神气,好像一只山雀变成了雄鹰,我感觉没有什么事能难得住我。
我的感觉是对的,从第一学期开始,直到小学毕业,我就没考过第二名,尤其数学,除非我故意少写一题,否则一定是满分。
刚开始,白老师担心我不合群受排挤,于是,她时不时来教室看我,有时候给我送个苹果,有时候给我递个橡皮,让同学看到我有人关心,过生日的时候还把同学请来家里吃饭,还给我报了一个钢琴班,鼓励我在学校的联欢晚会上表演节目,还给我零花钱让我去春游,我兜里总有几毛零花钱,时不时还能借给同学江湖救急。
总之,白老师让我一个过街老鼠似的叫花子活得比好孩子都体面。
三年级的暑假,我发现白老师胖了。白老师说她怀孕了,可生孩子之前不是要先结婚吗?我不懂,但隐隐约约觉得这事不该问。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白老师的男朋友,白老师也没有再提起过他。
我满心期待着我的小弟弟或者小妹妹的出生,学习更带劲了,再加上我乐于助人,成了老师和同学的香饽饽。我的生活几乎完美,可有一个人总扫我的好心情。
他叫胡大宝,是我福利院宿舍里的下铺。他比我大好几岁,我打不过他。他给自己取了个外号,叫野狼,还养了一只大黑贝,名叫肉松,有时候他喊它小松,就像我娘喊我一样。他骂我是狗,我早想收拾他了。
有一天,他对我说,我该盼着白老师摔一跤,把孩子摔掉,因为孩子一出生我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他说这是为我好。当晚我就用老鼠药毒死了肉松,又从厨房偷了一把菜刀剁下了狗头,然后学着电影里的情节,把狗头塞进了胡大宝的被窝里,把沾着血的菜刀压在我的枕头下。
血淋淋的狗头吓得胡大宝哇哇大叫。他跟老师说是我干的,我跟老师说是他杀了自己的狗想嫁祸给我。一个好学生,一个小流氓,傻子都知道该信谁。趁这个机会,我还告诉老师他平时欺负我,让我交保护费,打我骂我,不让我好好学习,还逼我抽烟喝酒说脏话,还在背后说恨福利院的老师,早晚有一天炸了福利院。老师气坏了,当即扇了他几巴掌,又踹了他两脚,还让他写了两千字的检讨,最后警告他如若再犯就送他去少管所。
这事过后,胡大宝老实了几天,可狗改不了吃屎,美国多久他又开始找我茬。
有一天,秋风村的拾荒老头不知道从拿得来的风声,找到了福利院,说我是他儿子,要带我回去,我死活不跟他走。结果,这事让胡大宝知道了,他便开始拿着个取笑我,还说要把这事告诉白老师,再告诉拾荒老头是白老师不让我跟他回去。我去小卖部买了两瓶汽水向他求和,保证以后再也不和他作对了。说话间,我们提到了拾荒老头,我把胡大宝拉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悄悄告诉他我知道拾荒老头的钱藏在哪里,足足有一千块,听到这个胡大宝的眼睛都亮了。我说,咱们做个交换,我把他藏钱的地方和他什么时候不在家告诉你,等拿到钱,钱都归你,但你以后就要和我做好朋友。他开心地答应了。
不久之后的一天夜上,秋风村出了一桩命案,拾荒老头被人杀死在了他的老鼠洞里,尸体上插着一把尖刀,凶手是胡大宝,没多久他就被枪毙了。
那一年过得真好,我有了单人宿舍,妹妹也出生了。
我的妹妹叫玉良,白玉良。
原本白老师想给他取名叫月亮,可总觉得这不像个人名,便根据那句“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取了月亮的谐音,改为玉良,小名圆圆。玉良是大年初一出生,生下来还不足六斤,身体小小的,眼睛大大的,抱在怀里我都不敢喘气儿。
小学毕业,我如愿以偿去了白马城一中。和小学时候一样,平时住校,周末去白老师家里改善生活。白老师让我搬到她家住,我却借口学习太忙没有同意。因为我始终记得白老师的话,让我住在家里对玉良不公平。初中三年,我把白老师给的零花钱都省了下来买成了玉良喜欢的小玩意儿,每次去白老师家都带一个送给玉良,一是尽哥哥的责任,一是因为母亲说过,空着手上门做客人家笑话。
三年后,我考上了白马城最好的高中——白马大学附中,进了实验班。学校就在白老师家旁边,高三那年白老师让我住在她家里准备高考,我同意了。为了照顾我和玉良,她还辞去了班主任的工作。
一切都那么好,可好的太正常,太不真实。
自从白老师举着花伞打路对面朝我和母亲走过来,我就生活在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中。后来,越是一切顺利,越像一场白日梦。很多年过去了,这种感觉依然没有消失。
玉良慢慢地长大,她聪明,漂亮,爱哭,爱干净,爱热闹,爱幻想,比她更美好的我想象不出来了。或许,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和玉良相提并论,就是母亲口中的姐姐。当了哥哥之后,我更加努力了,努力地学习,努力地做个好孩子,努力地言语行为高雅,努力驱散那些挥之不去的梦境,我不允许自己成为她们母女二人生活的败笔。
在努力的过程中,我发现了自己的一个问题,那就是,我没有理想。虽然我什么都能做好,但做什么都行。没有理想高考报什么专业呢?玉良吃饭时,我想做厨师。玉良唱歌时,我想当钢琴家,玉良弹琴时,我想当音乐家,玉良看动画片时,我想当漫画家,我想报什么专业取决于玉良当下的快乐是什么。
高考结束填报志愿那天,我问玉良,你的理想是什么?玉良说她将来要当杜甫那样的大诗人,我便选了白马大学的中文系。
我说过,我做什么都能做好。大学里,我依然是最优秀的,本科毕业留校读硕士,硕士毕业我申请了一所法国的大学,去研究加缪,因为那个时候,玉良改喜欢加缪了。
读博的时候,玉良长成了大姑娘,像一株青葱的春竹,充满了希望。她很崇拜我,总是把“我哥说”挂在嘴边,连梦想都是像哥哥一样,成为一名研究加缪的学者。我算着时间,等她高中毕业,我也该博士毕业去大学当老师了。以玉良的成绩,不出意外一定能考上白马大学的中文系,而以我的能力也可以尝试申请白马大学的教职。想到将来玉良可能成为我的学生,我就觉得这个世界如此地奇妙与美好。
三年的博士生涯顺利结束,玉良也如愿考进了白马大学文学系。问题是,白马大学的老师可没那么好当,我咬了咬牙,做了个决定,在法国再做两年研究学者。
那是我人生中最错误的决定。
假如我早点回家,悲剧就不会发生。假如我不学文学,或许玉良就不会拿我当榜样,不报文学系,也不进白马大学。假如我没有出现在她们的生活里,就不会把厄运带给她们。
或许我根本不该存在。
我恨我自己。我恨过抛弃我的亲生父母、恨过让生母哭泣的人,我恨过把母亲赶出家的女婿,恨过拾荒老头,恨过胡大宝,恨过动不动就打骂我们的福利院老师,恨过白老师的男朋友,但这些恨都不及我对自己的恨意。我要反省,我要忏悔,必要时,我可以以死谢罪。可是,当我回顾自己的人生,我发现我并没有做错什么,连试卷上的错题都比别人少,那么,一个没有过错的人凭什么被恨?谁都没有权利恨我,包括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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