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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猝不及防的一脚把花月踩醒了,把话匣子也踩开了:“真下狠手啊你!我看桂山上那帮假正经也没教你什么好。”说着,单腿跳到床边,挨着柳春风坐了下来,“都学会什么了,也教教我。”
哪壶不开提哪壶。
柳春风垂下眼帘,眼中氲出水汽来,小声道:“什么也没学会。”
“那总交了几个文绉绉的朋友吧,改天介绍我认识认识?”
“睡了。”柳春风把果盘往花月怀中一推,转过身去,面朝墙壁,给人留了个后脑勺。
花月不明所以,接着哪疼往哪扎:“呦呵,读书人脾气是大,才念了几天..”
话未说完,他发觉不对劲,柳春风的肩膀微微发抖,伸手背往人脸颊上一蹭,湿漉漉的,他忙问:“怎么哭了?”
这一问不要紧,连日来的孤单如同洪水决了堤:“小画本不让带,小凤也不让带,天亮就要起床,还有那些书都跟天书似的,根本记不住,也没人跟我玩儿,我也不敢下山,怕我哥不高兴..”
“好了好了,”花月在那颗圆圆的后脑勺上轻轻抚着,一时不知怎么安慰:“你这么好玩儿,不跟你玩儿的都是傻子,有眼不识金镶玉..”
“说什么你!谁好玩儿?!”柳春风把正在揪自己小辫子的手扒拉到一边,“我都哭成这样了,你还气我。”
“我错了,我好玩儿行不行?”花月拢了自己一绺头发,在柳春风颈间扫来扫去,愣是把人痒痒笑了,还喷出两个鼻涕泡。见人终于笑了,花月往柳春风身边一躺,丢给他一块帕子:“转过来嘛,叙叙旧。”
柳春风拿帕子嗤嗤擤鼻涕,“听得到,你说吧。”
“正月十五那天,我在灯会等了你一整夜。”花月闭上眼,犹记那晚的风和雪。
山洞外下起了雨,滴滴答答敲在草木叶子上,甚是动听,山洞里静悄悄的,只有烛花在噼啪作响。
柳春风转过身来,戳戳花月的脸颊:“那你冷不冷?”
“那还能不冷?第二天我手上就生冻疮了,看,”花月撒娇似的抬手给柳春风看,“现在还没好利索呢。”
“那我给你暖暖。”柳春风拉起花月的手,握住,“这也不能怪我,谁叫你把字刻那么小。”
花月觉得整颗心都被人握住了:“那个..你哥给你做得花灯好不好看?”
柳春风脸色一沉,把花月的手一丢,竖起眉毛,开始倒苦水:“说到这个我就来气。你知道么?长泽宫失窃了,正月十四夜里来了个专偷灯笼的小偷。”
洞中只燃了一只烛,花月背光躺着,情不自禁扬起了嘴角。
“最可气的是,那小偷专捡我喜欢的偷,金鱼灯、凤凰灯、茉莉灯、洛神娘娘、观音菩萨全不见了。我哥也气得不轻,他专门让人正月十四夜里趁我睡觉时挂上灯笼,想第二天早上给我个惊喜,结果一觉起来什么也没看着。”
坏东西抿着唇,憋着笑,心想,你哥不高兴,那我就没白忙活,嘴上却一本正经:“哎呀,皇宫是什么地方,上元节宫里宫外守卫重重,哪个小偷能有这等本事?况且,怎会那么巧,偷得全是你喜欢的,显然这小偷知道你喜欢什么。依我看啊,是熟人作案,搞不好就是皇宫里头的人干得。”
柳春风点点头:“你也这么觉得?那你猜猜侍卫在长泽宫找到了什么?”
“什么?快说!”花月瞪大眼睛,十分配合。
“我四哥的玉佩。我哥把他找来问话,可他死活不承认,说那玉佩年前就被人偷了,结果被我哥罚跪,姚太妃求情都没用,跪了一整日,晚上是被人抬回去的,我来桂山之前还拄着拐呢。”
花月摇头叹气:“啧啧,大冷天跪在雪地里,不残也得烙下病根。”
“三哥、四哥最近也够倒霉的,年前,三哥的手心莫名其妙地开始奇痒难忍,试了各种药方都没用。这才刚过了年,四哥的腿又跪出了毛病,真是..”
“真是抱着金砖挨饿——活该。”花月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刘纯适这种废物大半夜翻墙偷灯笼不太可能,他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胆子。”
“说得就是啊,而且他养了那么些高手,派谁去偷不行?非要自己去,着实古怪。”
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坏东西开始收网了:“你都能想明白的事,你哥怎会不明白?我觉得他是把给你做灯笼的事给忘了,又不敢告诉你,这才把火撒到别人身上。”
“你胡说!”柳春风当即翻脸,比花月预期得还快,“我哥从来不骗我,睡了,别理我。”说完转过身去,又给了花月一个后脑勺。
坏东西心中叫苦连连,当了一晚上的梁上君子,就为听柳春风埋怨他哥两句,结果呢,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我就随口一说,别生气嘛,你哥金口玉言还不行么?”一边言不由衷地哄着,一边在心中呸了刘纯业一口,“别生气了,我给你作揖。”
他举起双手,烛光将手影打在柳春风对面的石壁上,是一只活灵活现的长耳朵兔子,兔子拱拱手:“柳少侠莫生气,兔子这厢有礼了。”
又让兔子摇头扭屁股:“我再给你跳个舞。”
柳春风盯着兔子不说话。
“跳舞都不行?”兔子转转大耳朵,“嘿”地一声翻了个跟头,头朝下道,“我给你表演拿大顶总行了吧?”
看着墙上的影子,柳春风偷偷地笑。
见拿大顶也没用,兔子失落极了:“我就会这么些了,你还不肯原谅我,那我只好走了。”说罢,它耷拉下耳朵,沿着墙上柳春风起伏的身影,从头走到脚,消失了。
等了半天等不到下一幕,柳春风沉不住气了:“没啦?”
回头一看,花月也给他了个后脑勺。
“那兔子怎么弄出来的,你教教我。”柳春风绞着手指。
“睡了,别理我。”花月学他答道。
柳春风戳戳花月的后背:“我原谅你了,教教我。”
“你原谅我?我还没原谅你呢。”花月转过身来,翻起了旧账,“妖怪想吃我,你瞧你答应得那叫一个爽快,还要带他去我家抓我,亏我拿你当朋友。”
这次轮到柳春风心虚了:“我那不是想稳住他嘛,把他骗出山,一下山就是我的地盘了,我..诶?”他一挠头,“你不就是那妖怪么?”
“算了算了,不提这些了。”花月觉得还是见好就收比较妥当,“我冷,我要你抱着我。”
“不是有被子么?”
“被子是凉的。”
柳春风叹了口气,将花月圈在怀中,像哄小凤似的拍着怀中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家伙:“真麻烦。”
第60章 青梅
香泽最深风静处。
花月被柳春风身上的淡淡的茉莉香气熏出了醉意,云里雾里,做梦似的。
“你香香的。”
“你臭臭的。”
二人头顶着头,眼对着眼,嘻嘻笑了起来。
“你想我了没?”
“想了,那你想我了没?”
“嗯。”
挨得太近了,近到让柳春风回想起那两个在树林里偷欢的书生,一个恼怒地发泄,一个承受着讨饶,不过是为了折磨人的等待。
东风兮东风,为我吹行云使西来。
待来竟不来,落花寂寂委青苔。
柳春风抬眼看看花月,飞红了双颊:“你亲过嘴么?”
“他脸红了。”
“他问这个作甚?”
“他有心上人了?”
“他心跳得厉害。”
“不对,是我的心在跳。”
......
柳春风的一剪闲云,掠过花月心头,便化作“白雨跳珠乱入船”。
花月强作云淡风轻:“这还要问?我亲过得嘴比你吃过得桃子都多。”
“我可从不吃桃子。”柳春风一脸严肃,挠挠胳膊,“毛茸茸的,光是看着就浑身痒痒。”
牛没吹好,花月决定换个路子占领高地:“那你呢?亲过没?”
柳春风摇摇头,有些难为情:“没。”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来,” 花月一撅嘴,“我教你。”
柳春风向后一闪,伸出两指捏住坏东西凑过来的两片唇:“不必,我自己会。”他抬起胳膊在手背上“啵啵啵”地嘬了好几口,“就是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用上。”
“呵,看你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原来是盗马贼挂佛珠——假正经。”花月眯起眼,若有所思的点头道,“果然是真人不露相。”
“那我都十七岁了,想想都不许么?”柳春风不服气,“哦,就只许你州官放火,不许我百姓点灯?”
花月闻言笑道:“小殿下何时成百姓了?我听说皇子们到了岁数都会有一群美人伺候起居,守着那些美人,夜深人静、孤枕难眠之时你就没有..”
“我没有!你别胡说啊!”柳春风耳朵根儿都红了,支支吾吾道,“我..我都自己来。”
“这样啊,”花月慷慨地提议,“那咱俩互帮互助好了。”
“用不着,我自己有手。”
“你不吃亏,”花月伸出左手,在柳春风眼前缓缓握成拳,“我可是号称九嶷山‘金刚无影手’。”
柳春风也不甘示弱,抬起右手在花月眼前凭空削了几掌:“那我还是长泽宫‘霹雳旋风掌’呢!”想了想,又咕哝一句,“似乎还是别人弄比自己弄更舒服。”
花月嘴角一翘,挑挑眉:“试试?”
“我睡了。”柳春风不理他,仰面躺好,拉过被子准备睡觉,哪知闭眼之前又鬼使神差地往花月手上瞄了一眼。
那手修长而有力,由于常年用剑,壶口磨出了薄薄的茧,手背和指尖不知从哪弄了几道伤,伤口细小,有些是新鲜的还淤着血,有些已经结了痂。
这一眼偷瞧恰好被花月逮个正着,他柳目一弯,体贴地将双手奉上:“别偷偷摸摸地,我不是那小气的人。”
被人一语点破小心思,柳春风的脸霎时红了个透,他恼羞成怒,想还击又底气不足,只好狠狠瞪了花月一眼,将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被子刚蒙好,一只手也讨人嫌地跟了进来,接着又讨人嫌地娇声道:“郎君,你刚看得是左手,右手还没看呢。”
“你再废话一句,我就回画院。”
被窝里闷闷传出一声威胁,花月乖乖收了手,自觉地将自己的嘴捏住,侧身躺在那团被子旁不吭气了。
在山中走来走去一个时辰,柳春风早就累了,在被窝里翻了几个身便昏昏睡去,睡得死死的,连花月帮他垫上枕头、盖好被子都没察觉,直到后半夜电闪雷鸣响彻山谷,他才迷迷糊糊朝花月身边挤了挤。
“两三枝,七八朵,采来送给秀山客。
日而出,星儿没,醒来不见秀山客......”
花月被雷声惊醒,头依偎在柳春风肩上,轻声哼着曲子,有那么一瞬,他恍惚觉得这个睡得香甜的人就是小蝶。
每个暴风雨的夜晚,小蝶都要花月拉着他的手才能入睡,若是一觉醒来发现手松开了,就会推推花月:“小月小月,醒醒,拉着我的手。”
花月呢,总是癔癔症症地回上一句:“你拉着我,我拉着你不一样么。”
“不一样,快些。”等花月照做了,小蝶才肯继续睡觉。
等上了九嶷山,雨夜就更多了。山上有半年的雨季,这半年里暴雨不断,每道闪电都将秀山的噩梦重新唤醒,每声惊雷都打在花月的心头。
“哥,你别怕,别怕..”
封狐的两个儿子惊喜不已,半年多,终于摸着了这个鹤州小子的软肋。这小子任他们怎么欺负也没掉过一滴泪,竟被一场雨吓得捂住耳朵、筛糠似的缩在屋角。
“小畜生,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
“还没忘记你那个死鬼哥哥呢?”
“别等了,秀山那么大,你哥早饿死了。”
“也不一定,或许被狼叼去了,你回去找找,没准儿还能找到两根骨头呢!”
二人哈哈大笑,扬长离去,谁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没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眸中的恨意如闪电,像极了九嶷山上起了杀心的狼。
“日儿出,星儿没,醒来不见秀山客。
泪珠儿痴痴落..”
一遍又一遍,花月哼唱着,直到伏在柳春风身侧睡着了。
整夜无梦,睡得安稳。
早上醒来,花月发现自己被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个脑袋,身旁盘腿坐着柳春风。柳春风刚睡醒,傻愣愣地望着花月出神,见人醒了,便揉揉肚子道:“我饿了。”
花月一动不动,半睁着眼看向他。金色的晨光穿过珠帘照进洞中,光影在柳春风身上晃动着,亦真亦幻。
“哥。”花月轻唤一声。
“嗯?”柳春风没听仔细,“你喊我什么?”
第61章 不归
花月坐起身来,打了个哈欠,又展展身:“没什么,走,下山吃早饭去!”
“走!”一听吃东西,柳春风精神了,懒得再多问,可再一想又犯愁了:“我哥不许我下山怎么办?阿双昨夜找不到我,一定会告诉我哥,我哥这会儿肯定在到处找我,不行,”越想越不妙,他慌忙下床穿鞋,“我得赶紧回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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