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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柳春风一脸誓死忽如归的坚定,刘纯业被气笑了:“六郎,说了多少次,你平日里少看些画本,多读些正经书。冯长登不是周伯仁,你也不是王导,你俩没那么深的交情。就算断定花月是凶手,大理寺的人也未必能抓到他们。在没有证据证明你的清白时将你交出去,就等同于让你去当替死鬼。即便疑罪从轻①,也会将你送到庙里做一辈子和尚,像徽阳姑姑那样,剃了头,关进黑咕隆咚的佛堂,你不怕吗?”
刘纯业半真半假地吓唬柳春风,说到剃头,还在柳春风发髻上揪了一把。谁知,柳春风这次躲都没躲,只是垂着眼皮呆呆地看着自己搭在刘纯叶臂上的手,喃喃道:“那也是我应得的。”
看他如此,刘纯业自觉玩笑过火。他这个弟弟虽然不成什么气候,却是个比珍珠还真的真君子,疑凶的帽子会压得他一辈子抬不起头,即便仅仅天知地知,他也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的。
“哥,你刚说什么?”柳春风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抬头问道:“你说就算花月是凶手,也未必抓得到他们,为什么是他们?除了我和花月,还有其他人吗?”
“嗯。昨晚下了雪,除了冯长登地上还有四个人的脚印。其中一个脚印是,从花园入口走到尸体旁又原路返回,这个脚印已经确认是那个发现尸体的候府护卫的。现在他们怀疑另外三个脚印与凶手有关,一个是你的,另外两个也都是男人的脚印,这也是他们怀疑花月假扮舞姬的原因之一。可能花月带了同伙,只是你不知道而已。”②
柳春风抿着唇,双眸横浸在不安之色中。刘纯业则抚上他的手,道:“你不必自责。冯家祖上虽战功煊赫,晚辈却没少作恶,除了在书院教书的那个冯家庶子还算本分,虞山侯府已是烂到骨子里了。天谴迟早要来,与你无关。接下来,我会让乐清平协助大理寺查案,定能抓到真凶。你呢,身上有伤,昨晚又着了凉,好好睡一觉吧,听话。”
柳春风自幼身子弱,一到秋冬就手脚冰凉,刘纯业将弟弟纤瘦的手握进手心,焐在胸口。
“对了,哥,你还没告诉我,我是怎么回来的?”
“哦,我让白鹭将你从客栈接回来的。”
“我,我怎么会在客栈?你又如何知道我在客栈?”柳春风惊讶地问道。
“有人通知我。”
“谁?
“未留下姓名,只说你在朱雀大街的芙蕖客栈。”
确实没留下姓名,但留了一只蝴蝶标记。这也是刘纯业不想提及柳春风如何回来的原因。刘纯业不知这个白蝴蝶为何如此多事,任柳春风生死由命不是更好吗?可若将此一五一十告诉柳春风,以他单纯的心性,恐怕不会计较花月伤了自己,反而会记那魔头的恩情。
“那,那冯家没有发现银库被盗吗?”
“自然发现了。在冯家人报官冯长登被杀后,官家又去了悬州府衙报了案,说是银库被盗了,还说有一个贼人不知为何倒在银库里。等乐清平带人到了银库,却发现官家所说的贼人已经不见了,我觉得他说的贼人八成就是你。”
“这就怪了。难不成有人在我被发现到乐清平来到银库之间这段时间里将我救走送至客栈,随后还找你来救我,这怎么可能?应该不会是花月,是他伤的我,何必再来救我呢?”柳春风满心不解,喃喃自语,“看来除了花月和我真的有第三个人,那人可能就是凶手。不过他不应该是花月的同伙,而是独自前来,花月走后,他发现了我,觉我可怜,就将我救走......”
很快,柳春风心中乱作一团,此时此刻他只想知道那第三个人是谁,害他背了凶手罪名又好心将他救走的那人究竟是谁:“哥,你要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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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罪疑惟轻,出自《尚书·大禹谟》,“罪疑惟轻,功疑惟重”,意思是:罪恶可疑者,从轻处罚;功劳可疑者,从重奖赏。小说中大周的刑律遵循“罪疑惟轻”的原则。
② 护卫的脚印轨迹以及案发地情况可参看“候府后花园示意图”,示意图可在作者微博搜索“候府后花园示意图”。
第10章 家妓
柳春风忽地一坐而起,刘纯业一紧张也跟着坐起身来。
“我要查清楚这个案子,不想替别人背罪名!”
“放心,我已命大理寺配合悬州府调查此案,乐清平和大理寺卿仇恩都是办案老手,很快......”
“我想自己去查,我比他们更清楚昨晚的状况。”刘纯业的手被柳春风紧紧握住。
“胡闹。”刘纯业瞬间没了好颜色,他看也没看柳春风,甩开他的手,下床就准备离开。
“哥!”柳春风除了在看画本时会有一时半刻的心潮澎湃,平日里,从内到外都是个不折不扣的温和性子。他眸极少发脾气,也鲜有事情令他大喜,受了委屈就安静地抹泪,即便生气嚷嚷起来也是温声温气的,如同四月晌午的风,熨帖的让人忘记了他的存在。
因此,刚才这声嘶哑带着哭腔的“哥”竟不似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
刘纯业愕然回头,见柳春风已跪在地上,他仰头望着他,眼中满是哀求:“六郎,你这是做什么?”
刘纯业慌忙去拉他,可不知柳春风哪来的一股邪劲,像长在了地上似的。无奈之下,刘纯业只得取来一床被子,先给他裹上。
“哥,你总说我没用,这次我好不容易有用一回,你就答应我吧!”
“瑞临,你先起来,这事不急..”
“哥,我不想一辈子做个米虫,更不想背着杀人的恶名做米虫,我不想总是被人瞧不起,我..”柳春风声音哽咽,眸底粼光闪动,说了一半的话被梗在喉中。
“谁敢?谁敢瞧不起你?我..”
“我,我自己瞧不起我自己,纯肇、纯适他们不愿和我玩,我从来没怨过他们,你知道为何么?因为换作是我,我也不和一个一事无成、来历不明的药罐子好。”
“不许胡说!”刘纯业厉声打断柳春风的话,心如针刺,一把将他揽入怀中。柳春风身体颤抖得厉害,刘纯业只得轻拍他的后背,安抚着:“傻弟弟,我拿你如何是好。”
“我知道你和娘娘都是为我好。我身子弱,你们就让我闲养着,可若是我这一世都养不好呢?真的要闲一世么?那来这世上走一遭还有什么趣味?我去冯家偷东西,无非是想把那些金银分给贫苦百姓。你总说我心地好,可说真的,我都想不清楚我是在帮别人,还是在帮自己。我想让别人感激我,那样我才觉得自己没有,没有..”柳春风抹了一把眼泪,剩下的半句“没有给你丢人”话到嘴边还是没能说出口。
“好好好,你说,你要怎么查,我依你就是?”
“真的?!”柳春风一听哥哥答应了,猛地从刘纯业怀中挣出,泪珠儿还没断线,笑意已回到眼中。
刘纯业哭笑不得,甚至怀疑柳春风是不是在使什么苦肉计来哄他妥协:“真的真的,我何时骗过你,你先回床上,盖好被子,好好睡一觉,醒了让白鹭陪你去虞山侯府,行不行?”
说罢,不等柳春风答应,就一把将他连被子带人搬回了床上。
“我睡一天了,早不困了!哥,你给我找身衣服,我现在就要去!”
“你莫要得寸进尺,你有伤在身,太医说..”刘纯业差不多可以确定自己中了苦肉计,十分后悔自己刚才的一时心软。
“哥~”柳春风学过变脸似的,瞬间又回去了可怜兮兮的模样,“我读过几本宋慈断案画本,上面说人命案子要尽快取证,若是晚了,证据会被破坏的,哥,你就让我去吧,我真的没事了。”
刘纯业叹了口气,坐回床边,他闭上眼睛、狠了狠心说道:“既然答应你去查案,这案子里有个蹊跷之处,我须得告诉你。昨晚,有人用一柄短刀将一封信投到了御书房的墙柱上,那时大约过了寅时。信上说你在芙蕖客栈,我看了之后马上去客栈将你接回。冯府的家伎大约是在卯时前去悬州府衙报官银库失窃,还说来府衙之前见到有个年轻人倒在暗室里,倘若她说的是你..”
“那她就是在撒谎,他她并非清晨去的银库,而是在我被人救走之前,至少是寅时之前,就去过了。出于某种目的,她等了一个多时辰才去报官。她没想到这段时间之内会有人将我救走,我说的对么?”
柳春风满眼写着“快夸我”,刘纯业也不好扫他的兴:“不错。我想提醒你的是,那个家妓一定与此案有关。此外,乐清平和仇恩都是察人心思的高手,你切记多长些心眼,昨晚去过哪里自己千万不要说漏了嘴。除了邵英、我与你自己,没有第四个人知道你昨晚去过侯府。记住了么?”
“嗯。”柳春风一脸严肃地点头。
“还有,若要我下旨让你督办此案,咱们就要约法三章。第一,你明里督办,实则协查,切勿单独行事,凶手要杀的不一定只有冯长登。他若是知道你已了解这么多事情,定然要杀人灭口。第二,让白鹭陪同,你不可离开他的视线半步。第三,戌时之前必须回到长泽宫就寝,明早辰时之后方能出宫办事,这些,你都能保证做到么?”
“能!”柳春风将头点得飞快。
第11章 梦魇
浓雾紧锁着秀山,天地混沌,昼夜不分。
两个男童向着秀山深处没命地奔跑。
“哥!快些!他们骑着马呢,很快就能追上咱们!”
个头高一点儿的男童边跑边回头喊道,却见身后茫茫一片,早已不见了哥哥的身影。
“哥!哥!”
他声嘶力竭的呼喊着,像只被蒙住了眼睛的小兽,惊慌失措地寻找着自己的同伴。
“小月,我害怕。”
忽然间,一个瑟瑟发抖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男童却怎么也分辨不出那声音的方向。
“哥!你在哪?你说话呀!我看不见你!”
“小月,我害怕。”
那声音再次响起,愈发清晰,却愈发遥远,仿佛浸入了无边的浓雾,笼罩在整个秀山之上。
“小月,我害怕,小月......”
“哥!小蝶!”
已经数不清多少次,花月喊着哥哥的名字在同样的噩梦中惊醒。他习惯性地蜷缩住身体,等待着身上的冷汗慢慢退去。
“两三枝,七八朵,折来送给秀山客。
月儿出,星儿没,醒来不见秀山客。
泪珠儿痴痴落......”
哥哥花蝶每回生病,他的母亲总要将他抱在怀中,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轻唱着这首鹤州民谣,直到他沉沉睡去。
如今,每每午夜梦回,花月也会喃喃地唱起这熟悉的调子。时间久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在安慰梦中的哥哥,还是在安慰自己,仿佛只有唱完了,才能从噩梦中挣脱出来。
起床时,已过了晌午,冬阳杲杲,明暖可爱。
一群小雀儿在枝头聒噪着,花月推开窗户,没好气地看了它们一眼,用力一关窗户,吓得小雀儿们呼啦啦飞走了一半。
花月已在这家名叫“燕堂”的客栈住了将近一个月。老板知道这位俏郎君有早起睡前熏香沐浴的讲究,见他房中有动静,赶忙吩咐伙计老熊送了一桶热水过去。
膀大腰圆的老熊有个文雅无比的大名,熊太元,出自那句“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可惜这名字几乎失传。若当他面喊一声“熊太元”,他自己都要问一句:什么元?熊什么?
别看老熊身宽体胖,心眼却只有针鼻儿大。这白面小子总不拿正眼瞧人,一个月浪费六十桶洗澡水,可恶至极。
“我瞧着这小子不像是个正经人。”老熊皱着鼻子,把抹布往肩头一甩,斜靠在柜台边上,说道。
“哦,哪瞧出来的?”正在打算盘的账房先生头也不抬地敷衍了一句。
“他这一个月洗的澡比我这辈子都多。”
“那是,你什么样貌?人家什么样貌?”账房先生笑着揶揄了一句。
“哼,细皮嫩肉的,还抹那么香,整日不拿正眼瞧人,一准儿是个接私活的小相公。”
“人家就算是个小相公,也是个上上号的。”
还有几天就是除夕夜了,账房房先生实在没闲心搭理他,便心不在焉地应和着。老熊肚子里的邪火却越燃越高,又盯着花月的窗户看了一阵,才啐了一口,咬牙说道:“啐!笑贫不笑娼,他娘的狗屁世道!”
泡在浴桶中的花月还不知道自己成了别人口中上上姿色的小官,此时,他正在蒸腾的白气中闭目打着瞌睡。不远处的桌案上,一枚银莲叶托着几粒“返魂梅”①,在炭火的炙烤下,暗香浮动。
这种名叫“返魂梅”的香丸是悬州城今冬最流行的香。
据说,一位黄姓书生②有一回在灯前赏画,画中是一株墨梅,梅枝俏丽挺劲,花苞丰满绰约,美中唯一不足之处便是水墨的梅花没有香气。赠画的友人知道这书生有香癖,于是乎,传授他了一个制香秘法,便是这“返魂梅”。
卖香的老板说这香能提神醒脑,可花月被熏昏昏欲睡。
昨夜,花月从虞山侯府回来,沐浴更衣准备入睡,却不知为何,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闭眼,就是那个小贼的脸,在夜明珠的莹光闪烁中如梦如幻。
没多久,他竟鬼使神差地从床上爬起来,返回暗室,将那浑身是土的小贼背了出来,就近安置在了一个客栈。接着,又鬼使神差地在那小贼的身上一阵翻找,翻出了一块翡翠玉符。最后,更加鬼使神差地跑去御书房,冒着有去无回的风险通知了皇帝来接他的小贼弟弟。
花月怎么知道了柳春风的身份呢?因为他一眼便认出了那块大周皇室的传世宝贝——玄鸟玉符。见玉符,如见高祖。
周太祖刘确笃信道学。
相传,在尚为岭南国主之时,他从一骑鹤仙人处得到了一块通灵宝玉。那宝玉碧绿通透,如聚草木之翠色,令刘确爱不释手,遂命匠人将玉石雕磨成形,悬于剑尾。他手持这把长剑征战南北,所向披靡,最终问鼎九州。自此,刘确将这块玄鸟符视为护佑家国的神物,并在弥留之际,将此物传于自己的儿子——新帝刘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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