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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主不会以为报信的人是我吧?我从轻罗村直接前往窃脂岭,我......”
“是么?”花月打断道,“那么,你倒是说说,那六个时辰去哪了?我们再来算一个时间:从轻罗村过易水到一树金大约要两个时辰;从一树金过易水上官道——这段路顺利的话——大约要五个时辰;走官道前往枇杷镇,大约要八个时辰......”
“从枇杷镇再到窃之岭要六个时辰。”谢芳接过花月的话,“即便我途中绕道去了一树金,那到达窃脂岭的时间也该是初七清晨,而实际上我却是初七正午到达,晚了三个时辰,这同样不合理。”
“不,走这条路线,你按时到达才是不合理的。因为,想从一树金上官道,必须横渡易水,顺利的话确实五个时辰足够,可一树金渡口船少,再加上那段水路水匪猖獗,想要顺利从一树金上官道几乎不可能。因此,我猜实际情况应当是这样的:当日,你早早离开轻罗村,不与我们同路,就是为了绕道去一树金报信,通知早已等候在银湖客栈的人我们即将前往一树金,让他们派人出城留意我们的动向,而你自己则无需停留,立刻启程,过易水,上官道,却不料横渡易水时遭遇了水匪,耽搁了三个时辰,我没猜错吧?”
不等谢芳反驳,花月继续道:“同样的杀局你布了三回,谢芳,你这辈子头一回做伤天害理的事吧?‘一招鲜’适合高坐明堂的君子,不适合暗箭伤人的小人。做小人就得学阴沟里的老鼠,东躲西藏,变着花样偷东西,才能不被人抓住,这点你学不来。”
“把与属下无关的两条人命用同一个法子千回百转按到属下身上,这么来看,少主也是磊落君子。”谢芳嘲讽道,“野猫的死,最大的疑凶是柳少侠。棺夫子的死,最大的疑凶是岑昌昌,岑昌昌独自待在三楼西侧,有足够的时间去各屋换上毒香。少主却对这些视而不见,属下实在不解这究竟是为什么?若属下未猜错,柳少侠并非少主的兄长,少主刚才那么说,无非是想让我放松警惕、饮下毒茶,所以说,少主并不是在偏袒兄长,而偏袒岑昌昌就更没有必要了,难不成,少主只是想借口杀了属下,除掉一个可能觊觎九嶷山掌之位的人?”
“你想多了。”花月冷笑一声:“我与你不同,你是个暗箭伤人的君子,我却是个光明磊落的小人,若我想杀你,我会直截了当告诉你理由。我认为这天底下没有可耻的理由,只有可耻的秘密。”他不再掩饰杀意,“谢芳,都到这份儿上了,你不会此时依然觉得我是在试探你吧?你听好了,我确信你是凶手,你刚喝下的毒茶是由河豚制成,没有解药。换做我是你,就会早早给自己来个痛快,亦或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搏一搏,杀了对方。你现在还有机会,等一会儿毒发痛不欲生之时,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②
空城计这种荒唐到滑稽的计谋,关键时刻总是出奇的好用。
片刻衡量后,谢芳扭头,对上花月的目光,像个问心无愧的犯人,又像个不信自己即将满盘皆输的赌徒:“比起自我了结,属下更想听听少主如何把一斛珠的死也算在属下头上。”
“好吧,那我便让你死个明白。”花月抬头望向崖顶,青黑色的岩石上微光浮动,他自语道,“第一个杀局,小荷镇,一斛珠,该从何说起呢?也从定盘星开始吧。”
①阴阳刺轮
一种手掷类暗器,又命“乾坤圈”。大概样子我形容一下,一个钢圈,手握处是圆的,其他部分薄如刃,有的铸有锯齿,齿尖倾向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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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阴阳刺轮
一种手掷类暗器,又命“乾坤圈”。大概样子我形容一下,一个钢圈,手握处是圆的,其他部分薄如刃,有的铸有锯齿,齿尖倾向一方。我发了个图片在微博上。
② 河豚
提醒!!食用河豚千万千万要小心!!(我是不敢吃)
河豚虽然美味又营养,但烹饪处理不当或者误食会引发中毒。河豚毒素是致命的,且相当稳定,日晒、烹煮、腌制都不能破坏它的毒性。而且,对河豚不了解的人很难把握河豚能不能吃以及哪里能吃,活得还是死得、什么季节、哪个部位等都会关系到河豚毒性的大小(比如在产卵期,少数的几类河豚肉也会含有毒素)。急性中毒的话,极短时间内就能致人死亡。
参见《法医毒理学》,刘良
第140章 初九
阴冷的暗室里,柳春风坐在石床边,握着野猫的小手,小手冰凉,怎么也暖不透了。
他的心像被系了根绳子,被人一下一下往外扯,扯出斑斑血痕。他朝心口用力拍了一掌,试图拍走这陌生的痛楚,却只是生生将自己拍出两行泪:“小丁,柳哥哥知道凶手是谁了,你等着,柳哥哥这就去杀了他。”
他轻轻放下野猫的手,站起身,走到石门边,使劲全身力气扳动石门:“啊——!!”
“由于小荷镇上了水,我本意欲往槐柳镇投宿,你却劝阻说槐柳镇灾情更重。当时,我并未多想,但现在想来,你的第一场杀局从那时便开始了。”脑壳又是一阵剧痛,花月佯装拢头发,顺势按了按太阳穴,“漳河水自西向东经过鹊喜镇、槐柳镇与小荷镇。其中,槐柳镇地势高,很少受灾,加上此次官府在小荷镇泄洪,那么,槐柳镇怎么可能比小荷镇灾情更重呢?小荷镇尚无瘟疫,槐柳镇又怎会有疫情呢?因此,我推断,在第一次杀局中,槐柳镇就相当于玉桥客栈,而槐柳镇不存在的灾情就相当于玉桥客栈中不存在的客人,也就是第一局的定盘星。有了这颗星定盘星,柳兄与我就不得不就近投宿小荷镇,进入你的杀局。”
“属......属下不明白,”谢芳呼吸开始费力,他深深吸了口气,接着问,“骗你们投宿小荷镇于属下何益?”
“当然是方便你回来杀我喽。驿站在小荷镇往东,槐柳镇在小荷镇向西,若我们投宿槐柳镇,你返程时就要多行十几里,晚一刻就会多一刻的变故。”
“可属下还是去晚了。当属下到达汇增客栈时,一斛珠已经回了房,房门是反锁的,后窗又太小,那属下该如何进入他的房中用烛台刺死他呢?更何况,一斛珠的武艺不在我之下,即便我能穿墙遁地进入他房里,也无法一刀致命。”①
早料到对方会在刺杀与毒杀毒上做文章,花月不禁一笑:“你不需要进入房中,因为,一斛珠是中毒身亡。”
“中毒身亡?那属下就更不可能是凶手了,难不成我要从后窗将毒烟吹入房中么?这种伎俩是话本中编出来的,少主也信?退一步讲,就算如此,我又怎会杀错人?即便我到客栈时你们各自回了房,我也完全可以问清楚少主在哪个房中,又怎会毒错了人?”
“我说过,这三次杀局中的毒药都是提前备好的,三次皆是死者去找毒药,而非毒药去找死者。”
“什么?属下不懂少主在说什么。除了在饭菜中下毒,让一斛珠将毒吸入......不,是吃进口中,或用毒烟,让他将毒吸入鼻中,还有别的法子?”药理作用外加谎言被一点点拆穿的慌乱,令谢芳的言语渐渐失去了之前的清晰与流利。
“一斛珠是吸入中毒不假,可他吸入鼻中的毒药不是毒烟,而是......”花月则满意地看着谢芳的变化,“水银。”②
豆大的烛火一个分身为两个,恍恍惚惚又合二为一,谢芳定了定睛,看清了烛火,也看清了花月眼中赤裸的杀意,奈何煞星就在门外,不可贸然动手,只能继续说服自己花月没有证据、依然在试探自己以及只要自己能闯过这一关,就能拿到解药。于是,他极力稳住心神:“不管我用什么毒,我都得进入一斛珠的房中,难不成,我要一碗水银从后窗直接倒进他房里么?他的房间干干净净,咱们可是检查过了的。”
“你进不去不要紧,”花月觉得自己在宰杀一只失去獠牙的狼,那可怜的东西死到临头还在妄想装作一只乖巧的狗,蒙混过关,“那桶洗澡水能进去不就行了?”
“洗澡水?”
“对呀,你骗我们就近投宿,不就是为了能早些赶回客栈替我准备洗澡水么?我和柳兄已经推断出凶手想利用刺杀掩盖一斛珠被毒杀的真相,也曾猜到凶手要掩盖真相的原因是毒杀会泄露凶手的身份。却一直想不通一件事:毒杀为何会泄露凶手的身份?直到破解第三场杀局后,我才反应过来,毒杀之所以会泄露凶手的身份,是因为毒杀泄露了凶手的一个秘密,那秘密就是:凶手是个非常了解我的人,是个知道我有早晚沐浴习惯的人,所以他才能想出浴桶下毒的办法。可惜啊,和另外两回一样,就在刀刃架到我脖梗上时,意外发生了,我与柳兄打闹并没有用那桶水,水被一斛珠要去,一斛珠成了替死鬼。”
“可浴桶是老板送去的,与我何干?我哪来的机会把水银洒进水中?”
“说来,连老天爷都在帮你。那晚,一斛珠打伤了伙计,无人帮老板抬浴桶上楼,老板只好先将木桶送上楼,再一盆一盆从楼下端水上去盛满木桶,而他每次下楼时,木桶都无人看管,在那些空档里,你有的是时候下毒。”
“可一斛珠的尸体并不像水银中毒。若我将水银放入水中,水银渗入皮肉,尸体上一定会有明显的痕迹,那日我们并没有在尸体上看到可疑的痕迹?
“那是因为水银不在水中!”紫玉冠,花罗衫,一位翩翩贵公子,一具惨白可怖的尸体,交替着闪过花月心头,他一阵厌恶,“谢芳,何必逼我把话说完?!”
“可直到现在,你也没说出一个实实在在的证据。”撒谎与谋杀一样,一发便不可收拾,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谢芳也激动起来,“少主,你这是在诛心!”
“好好好,我便把实实在在的证据说与你听。”花月连连点头,“你将大量水银涂抹在木桶的桶缝里或是放在桶底,桶中水温高,加快了毒性的散发,大量毒雾被一斛珠吸进腹中,这才要了他的命。我猜,一斛珠由于旅途疲惫,泡在热水中睡着了,对毒药毫无防备,等剧毒入骨时,他已经没了逃脱之力。把一斛珠的尸体搬上床后,你甚至佯装看不过老板的言行一掌击碎木桶,想来,你是在毁掉证据吧。”
“即便如此,我从未独自进入过一斛珠的房间,又何来机会刺那一刀?”此路不通,谢芳又绕了回来。
“你当然有机会独自进入,次日清晨,是你破门而入,第一个见到一斛珠的尸体。你惊觉自己杀错了人,便灵机一动将烛针扎进了一斛珠的心脏,想用刺伤来转移众人视线。”
“那血呢?那一桶血水从哪儿来?人死之后别说被捅一刀,就算十刀八刀也不该出那么多血!”
“血是你放入水中的!”
“笑话!”谢芳大笑,他要输了,他要死了,他知道,但他依然心存侥幸,就像一个踏入地府之门的人不甘心地朝门外叫嚣,“血呢!从何而来?!”
花月狠狠盯着这个运气不佳的疯子,缓缓从牙关吐出几个字:“从你身上来。”
地府的门关上了。
四肢麻木无力,如同千万只虫蚁在啃噬,靴子里那道为了放血而割出的伤口反倒不那么痛了。一切都结束了,谢芳反倒松了口气,靠着石壁闭上了眼,许久,两颗泪从眼角滑落:“我必须杀了你,少主,我没办法。”
“可我从未亏待过你,”花月想破头也想不明白,“你为何非要杀我?为何要背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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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汇增客栈
花月等人在小荷镇投宿的金蓬客栈更名为汇增客栈。之所以这么改,是为了符合相关人物命运。
② 水银
注意!!汞与汞蒸汽都有剧毒!!
千万千万不能入口、不能与皮肤接触、不能用鼻子闻,总之,离得远远儿的就对了。
第141章 初九
“背主?!我从未背主!”谢芳双眼赤红,“我此生只效忠两人,一个是姜川将军,一个是封狐。我说过,我谢芳不做三姓家奴,你杀了封狐,我就必须杀了你!”
花月愣住了,他想过谢芳杀他是为了山掌之位,又或是被封獾收买,甚至是马吃回头草——重新投靠了朝廷,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谢芳千方百计杀了他是为给封狐报仇:“可封狐他.......”
“封狐他贪婪,嗜血,背信弃义,没错,可我走投头无路时是他给了我一条活路。我也不想是他,为何偏偏就是他。”谢芳痛苦地闭上眼,像一粒山石无法阻拦奔流入海的易水。
“他留你一条活路是要利用你,正如当年他留我一条活路是让我成为他的杀人工具。你没看见么?那些和我一样被他掳来的孩子十有八九都因为怯懦无用被他杀了。而你竟为了这样一个败类害了你的朋友、你的兄弟、无辜的孩童,你不后悔么?九泉之下,你不怕与他们相遇么?”
一个个人影从谢芳心头闪过。
老的,少的,穷的,富的,强的,弱的,全是活生生、孤零零的,无人恨他,也无人理他,只是各自赶着路,愈行愈远,留下一颗空荡荡的心在他胸膛里无力地跳动。
“哪有什么九泉之下。”他苦笑着皱起眉,“我不信来世今生,只信人死如灯灭。姜将军死了,我杀不了刘佶,封狐死了,我不能再让恩主死不瞑目,”他咬着牙,像在逼自己,“我必须把这件事干成了,必须杀了你,否则我这一辈子一事无成,白来世间走一遭......”
一事无成,花月突然想到自己也是一事无成。
他既无“会当凌绝顶”的气魄,也无“将相本无种”的志气,更无“为国戍轮台”的丹心,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活下去,找到哥哥。等找到哥哥就更简单了,到那时,他甚至懒得想自己该做什么,全听哥哥的,哥哥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这世间,除了哥哥小蝶,什么忠奸善恶,什么名利权势,什么礼仪廉耻,全是三文钱买个王八盖子——贵贱在他眼里都不算个东西。
他问谢芳:“我不懂什么叫一事无成,你在漠北明明战功赫赫......”
“别提漠北!”“漠北”二字犹如利刃刺入心脏,谢芳立即嘶吼一声,猛地用手撑地试图起身,却两眼一黑又摔坐回去,“别......别提漠北,听了害臊啊。刘佶老儿杀了姜将军,把我们拼死打来的祈宁四州拱手相让。你知道么,夺回祈宁整整花了十二年,十二年啊,血都白流了,白流了。”他失声痛哭,“而我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弟兄们用骨肉垒起的大厦被人一指戳塌,看着那些被我们追打如臭老鼠一般的匈奴人踩在我们头上撒野。姜川江将军被处死的当晚,他们就洗掠了三个村子,连孩子都没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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