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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旧梦
晚上,段景瑞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坠入了一个被时光尘封的梦境,意识在现实与回忆间徘徊。
梦里的他,十七岁,高二。
五月的细雨已经连续下了三天,没有停歇的迹象。天空低垂,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雨水顺着教室窗户蜿蜒流下,在玻璃上划出曲折的水痕。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复杂的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规律而催眠,与窗外的雨声交织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
段景瑞坐在靠窗的第四排位置,从早晨起就感到浑身乏力。他尝试集中精力听课,却发现黑板上的公式变得模糊不清。
额头的温度明显偏高,握着笔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呼吸比平时急促许多。他以为是连日阴雨导致着了风寒,或是前晚复习到太晚的缘故。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伴随着一阵阵难以名状的燥热,仿佛有细小的虫蚁在血管里缓慢爬行。
下午第二节课过半,一阵更强烈的晕眩袭来。
他的心跳突然失控般加速,手心的冷汗几乎让他握不住笔。他试图深呼吸,却感觉空气稀薄,肺部像被什么东西压迫着。教室里的光线变得刺眼,每一束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视网膜上。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却无法控制它的节奏。
“谁的信息素是朗姆酒味?这是课堂!不知道收敛吗?”
老师突然拍了两下桌子,声音严厉地打破了课堂的宁静。
段景瑞这才惊觉教室里弥漫着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朗姆酒气味——那是他自己的信息素。
他从未闻过如此浓烈的味道,即使作为Alpha,他也一直被教导要严格控制信息素的释放。这股气味辛辣而炽热,带着未经过滤的原始力量,在密闭的教室里横冲直撞。
周围同学不安地骚动起来,几个Omega已经下意识地掩住口鼻,前排一个女生小声咳嗽着。
这时他才将身体的异常与信息素联系起来——他的第一个易感期到了!
尽管在生理课上学过相关知识,但真实的感受远比他想象的更加猛烈和不受控制。
“我……我不舒服。”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去,顾不上同学们诧异的目光,也来不及收拾散落在课桌上的文具。
细雨还在下,冰冷的水珠打在他的脸上、颈间。
他没有带伞,从教学楼到后方的旧体育器材室不过百米距离,却感觉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他的脚步虚浮,视线因雨水和高热而模糊,脚下好几次打滑,差点摔倒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一位路过的老师投来疑惑的目光,但他已无暇解释。
等他终于推开器材室那扇斑驳的木门时,校服已经完全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砰”的一声关上门,世界骤然安静。
器材室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高窗透进些许灰白的光线。空气中飘浮着灰尘和旧橡胶的味道,混合着体育器材特有的金属气息。
他蜷缩在角落的体操垫后面,浑身滚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借着从高窗落下的微弱光线,他看见自己的白球鞋上溅满了深色的泥点,裤脚沾染了一大片污渍。
校服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不知何时被他扯开了,露出泛红的锁骨。汗水不断从额角滑落,浸湿了刘海,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眼前。
他抬起手想擦汗,却发现手指在剧烈颤抖,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异常困难。
这就是易感期吗?
明明学过那么多生理知识,背过所有应对指南,可真实的感受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难熬。
每一寸皮肤都像被火烧,骨头深处传来细密的刺痛,
一种想要破坏什么、撕碎什么的冲动在胸腔里冲撞。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渗血的月牙形痕迹。
他从小在严格的家教中长大。
爸爸会请最好的老师教他各种豪门Alpha需要掌握的技能和礼仪,却从不允许他沾酒。
所以即便习惯了身上淡淡的朗姆酒味,此刻这般浓烈呛人的气息还是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恐惧。
这股气味不再是他熟悉的一部分,而变成了某种外来的、具有威胁性的存在。
时间在疼痛和燥热中缓慢流逝。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股灼热撕裂、理智即将崩溃的瞬间——
门被轻轻推开了。
细雨飘入的微风中,一股清新、甘甜,带着阳光气息的橙子味,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
那味道很淡,却像一道清凉的溪流,瞬间沁入他燥热混乱的感官。
它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温柔地包裹住他,一点点抚平他躁动的神经,安抚着他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暴。
这股气息清甜而不腻人,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力量,像夏日后院里熟透的果实自然散发的芬芳。
段景瑞艰难地抬起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逆着门外灰白的光线,林安顺站在门口。
他穿着初中部的校服,身材比段景瑞纤细许多,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水的透明雨伞。雨珠顺着伞面滑落,在他脚边形成一小片水渍。伞面上残留的雨滴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少年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清澈的眼睛微微睁大,映照着段景瑞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的站姿有些犹豫,似乎不确定自己是否该踏入这个空间。
他身上散发着的清新橙香——那是段景瑞闻过的最纯净、最抚慰人的Omega信息素,与器材室内浑浊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
“瑞哥,你没事吧?”林安顺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在寂静的器材室内格外清晰。
那一刻,所有的狂躁和不适仿佛都找到了归宿。段景瑞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把透明的伞,那双眼,心里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他一定要好好保护他!
保护这个在他最狼狈时,用一缕橙香将他拉出深渊的人!
这个誓言在少年心中扎根,成为他此后多年不变的信念。
“安安!”
段景瑞猛地坐起,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
有那么一瞬间,他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还是如今这个手握权柄、却失去至宝的男人。
他不自觉地摸了两下床单。床单有些褶皱,被他的汗水浸湿了。
他在现实。
可他的眼前,却仿佛还残留着器材室里昏暗的光线,和那个握着透明雨伞、如同救赎般出现的少年身影。那橙香的余韵如此真实,几乎让他产生错觉,仿佛一回头就能看见那张关切的脸。鼻尖似乎还能嗅到那股清甜的橙香,与现实中书房里皮革和旧书的味道交织在一起。
保护他。
他曾经那样坚定地发誓。
可现实呢?
怅然若失的感觉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紧随其后的,是更深、更沉、几乎要将他脊椎压弯的自责与悔恨,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这些情绪来得如此熟悉,就像这些年每一个惊醒的夜晚一样,精准地击中他内心最脆弱的部分。
他没有保护好他。
他没有保护好他的光。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的冷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两点三十五。
他暂时不想睡觉了。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清醒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想再回味一下这个美妙如泡沫的梦。
那些细节如此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而不是那么多年前。
他怕再睡着梦到的是失去安安的噩梦。
那些噩梦总是以不同的方式重现那个最终的时刻,每一次都带来全新的痛苦。
他缓慢起身,晃晃悠悠走到岛台,刚要倒酒,想起自己一天没吃饭了。酒瓶在黑暗中泛着琥珀色的微光。
这时他才感觉到胃里钝钝的疼,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一直在往下坠。这种疼痛并不尖锐,却持续不断,提醒着他这些年来对身体的忽视。
哦,他没吃饭,白天还喝了酒,所以胃一直在抗议。这个认知来得有些迟,就像他人生中许多其他的醒悟一样。
他又缓缓站起,晃晃悠悠走到厨房,烧了壶水,倒到一个玻璃杯里,坐到餐椅上小口小口喝。温热的水流经过喉咙,暂时缓解了那种烧灼感。
他想,他明天得好好吃点东西。
这个想法带着某种自嘲,因为类似的承诺他已经对自己许下过太多次。
哦,现在已经是“明天”了。
窗外的城市依然在沉睡,而他的夜晚还很长。
第14章 摒弃海洋
直到身后传来悉窣响动,段景瑞才发觉自己呆坐了好几个小时。
睡眠不足与信息素紊乱交织作用,令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中。
窗外的天色已由深黑转为灰白,城市正在苏醒,而他却感觉自己正陷入更深的倦怠。
等听到林一洗完脸,又在沙发上坐下,段景瑞才哑着嗓子问:“几点了?”声音里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
林一看了看客厅里的挂钟,小声回答:“六点半。”
“帮我叫份早餐。”
“好的。粥可以么?”
林一起身走向餐厅的电话。
“面条吧,清淡一点的。”
“好。”
林一要了两碗面条,坐在段景瑞对角等送餐。
他很少看到段景瑞这么憔悴的样子。
在他的印象里,段景瑞人前一直是精英Alpha形象。少年时带着特有的骄矜和傲慢,举手投足间皆是世家子弟的从容。长大后虽然只在易感期见面,那时的段景瑞大多时候是沉郁或暴躁的,但看他偶尔平静时处理工作的状态,也能想象出平日里该是何等沉着冷静、运筹帷幄。
林一没有问段景瑞怎么了。
他觉得段景瑞也不会和他说。
客房服务很快送来了面条。
精致的白瓷碗里盛着清汤面,几片青菜浮在汤面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两人默默用餐,只有筷子偶尔触碰碗沿的细微声响。
段景瑞只机械地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碗里的面条几乎没怎么动。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安安的么?”
林一对段景瑞突然的问话惊得微怔。
林一摇摇头。没有人会跟他说这些。
“高中的时候。我第一次易感期。”段景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天我不知所措,躲在学校后面的旧器材室里。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快要被那种陌生的冲动吞噬了,然后他就像光一样出现了。”
“我好不容易等到他十八岁。”段景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时候我觉得,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了。”
段景瑞深吸一口气,喝了一大口水,将喉间的哽咽咽下去,继续说:“我们不仅正式交往了,还订婚了。可是才半年,我就失去他了。”
“林一,你知道失去他是什么感觉么?”段景瑞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晨光里,“就是感觉世界塌了。全世界都变成灰色的了。”
“对不起。”
林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回一句干巴巴的对不起。
段景瑞没接受他的道歉。
因为他的安安不会因为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回来。
他起身走进套房的书房,这里陈设极其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盏台灯,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他在椅子上坐下,打开手机,开始翻看相册里的照片。
这些照片大多是出游时他为林安顺拍摄的,偶尔有几张合照,基本都是林一掌镜。林安顺每次传照片给他时都会再三叮嘱要好好保存,而他确实也一直珍藏着这些影像,在林安顺离世后更是不舍得删除任何一张。
突然,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照片上的林安顺穿着专业潜水服,站在一艘白色游艇的甲板上,正低头认真检查氧气瓶阀门。
夏日炽烈的阳光洒在他微湿的栗色头发上,跳跃着金色的光点。他嘴角带着专注而兴奋的笑意,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整个人都洋溢着被精心呵护着的、蓬勃的生命力。
那是十六岁的林安顺。
他意外地记得很清楚,就是在那次潜水之后不久,林安顺兴高采烈地打来电话。
少年清脆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瑞哥!你猜怎么着?今天我哥潜水深度超过我了!我就说我哥超厉害的!他只是不爱表现,其实做什么都很专注、很认真的!”
彼时,听到这个消息,他是什么感觉?
不感兴趣。
是真真切切、从心底深处弥漫开来的,毫无波澜的不感兴趣,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理解的莫名。
林一,那个总是沉默地跟在安顺身后半步,像一道苍白而单薄、几乎融不进背景的影子,性格沉闷,乏善可陈。他是一个在社会认知和段景瑞个人评判体系里都显得毫无特色与吸引力的Beta。
他潜水深度如何,是侥幸超越还是刻苦所致,在段景瑞看来都不值一提。
这不过是林安顺孩子气的、对身边亲近之人无条件的盲目推崇罢了。
一个Beta,在Alpha和Omega凭借先天生理优势往往更易出彩的领域里,又能有什么真正值得称道的建树?
他当时在电话这头,只是极其平淡地“嗯”了一声,连一句流于表面的敷衍夸奖都吝于给予。并非存心打击林安顺的兴致,只是这件事本身,在他眼里毫无意义。
他甚至没有兴趣询问具体细节,比如在哪片海域,下潜了多少米,林一当时的状态如何。这些信息,对他而言无关紧要。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林安顺是独一无二的光,是能穿透一切阴霾的温暖。
而林一,仅仅是那片光芒不经意间投下的、一道模糊而无关紧要的阴影。
他容忍这道影子的存在,仅仅是因为林安顺需要这份陪伴。他从未认为有必要去了解阴影之下的林一究竟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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