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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一之于他,就像这间客房里功能明确却绝不会引人注目的家具,他存在,但永远不会获得主人目光的停留与探究。
林一所有的行为、特质,在段景瑞眼中都是模糊的、失焦的,引不起任何探究欲,包括那次潜水。
他继续滑动屏幕,另一张照片跳了出来。
林安顺站在一块造型流畅的定制冲浪板上,于浅滩处回眸大笑,晶莹的水珠从他发梢甩出,身后是翻涌的白色浪花和无垠的蔚蓝海面。那笑容毫无阴霾,灿烂得灼眼,仿佛凝聚了那个夏天所有的阳光与海风。
看着照片中那片熟悉的蔚蓝,段景瑞突然想起玺悦居书房里的那个檀木展架。
自从大一起他就独自住在市中心的高级住宅,书房里那个精心设计的展架上曾陈列着他各项运动比赛的奖杯、奖牌和证书。冲浪比赛的奖杯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潜水执照和各类水上运动的荣誉证书。
而现在,那块定制冲浪板,连同所有与水上运动相关的奖杯和纪念品,都被他收进了储藏室深处。
清理的那天,他异常冷静,像是在执行一项与自己无关的任务。
檀木展架现在空出了一小半,只剩下滑翔伞和赛车相关的奖杯还陈列着。
滑翔伞,他依旧在飞,享受那种翱翔于天际、挣脱地心引力的自由与掌控;赛车,他偶尔还会去开,在引擎的轰鸣与极限的速度中寻求刺激与放空。那些在陆地与天空之间寻求突破与宣泄的方式,他依然需要,它们是他维持庞大精神压力平衡的重要阀门。
但海洋,不行。
那片蔚蓝的、深邃的、曾经带给他无数征服快感与无拘无束自由气息的广阔水域,如今只让他联想到刺骨的冰冷、绝望的窒息和那份刻骨铭心、无法挽回的失去。
每次看到海,他都会想起最后找到林安顺时的场景,想起那具被海水泡得发白的尸体,想起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海水带走了他的爱人。
所以,他摒弃了海洋。
第15章 长日无声
九月七日,窗外是铺天盖地的雨幕。
深灰色的雨云厚重得令人窒息,密集的雨点永无止境般敲打着玻璃窗。
街道被雨水淹没,偶尔有车辆缓慢驶过,溅起的水花转瞬即逝。
整座城市仿佛被浸泡在灰蒙蒙的水汽里,连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
林一早就醒了,但他不想动。
这是一个罕见的、完全空白的休息日。
苏姐不知从何处——或许是某次无意间瞥见的身份证信息——得知了今天是他的生日,执意给他放了一天假,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他也没接到陪拍的单子。
于是,这一天便被彻底地、干净地空了出来,没有任何需要他去应对的人,任何需要他勉强自己去扮演的角色。
他维持着仰卧的姿势,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因潮湿晕开的水渍。
房间里的光线始终昏暗,只有从厚重窗帘的缝隙间透进些许灰白的光。
墙角堆积着阴影,将本就狭小的空间切割成更零碎的片段。
他什么都不想做。
他这个月连书都不太想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翻了个身。床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窗外的雨声持续不断,时而急促,时而缓和。
他盯着墙壁上的一道裂纹出神,那裂纹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脚,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墙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腻子。他的目光顺着裂纹游走,最后停在窗帘的褶皱上。
米色的窗帘已经有些发黄,上面沾染着污渍。
该洗了。
但现在他不想洗床单。
段景瑞八月的易感期是完整的七天。
段景瑞异常暴躁。
第七天,他被迫落地窗前,看了大半天的海。
在他将要平静时,他的后颈传来刺痛。
Beta没有腺体,伤口愈合得很慢,疼了一周多才结痂。
可能是想到了痛感。
林一又不自觉颤抖了一下,他摸了一下后颈。
这次并不是第一次那种戏谑。
这是是实在的咬。
他放下手,转移视线。
他的视线转向头顶的吊灯。
那是一盏很普通的老式吸顶灯,白色的灯罩上积了薄灰,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记得这盏灯已经坏了两个月,但他始终没有去修。
胃部传来隐约的绞痛,但他继续躺着。
如果那天死的是他就好了。
这个念头像窗外偶然划过的闪电,短暂却刺眼。
安顺不该救他的。
不该为了他这样的Beta付出生命。
但安顺是个很善良纯真的人。
他一定会救的。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纸上印着淡蓝色的条纹,有些地方已经起泡。
他用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凸起,感受着底下空鼓的触感。
时间悄然滑向下午三点多。
一种熟悉的、空落落的感觉从胃部升起。
那不是尖锐的饥饿疼痛,更像是一种缓慢而执拗的、来自身体内部的提醒,一种机能性的催促。
提醒他这具躯壳还需要最基本的能量补充,才能维持这漫无目的的“存在”。
他终于动了。
他的动作迟缓得如同一个关节生锈、牵线也松弛了的提线木偶,每一个微小的位移都带着无形的阻力。
双脚落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那瞬间的冷意刺激微乎其微,几乎无法穿透他脚底皮肤那层感知上的隔膜。
他走进狭小但异常整洁的厨房。
这些年他都是独居,所以学会了一些简单的饭菜。
但是粥、水饺和面条比较省事。
他基本不过生日,只有安顺每年会送他一份礼物,都不贵重,可能是一件衣服,或者一本书。
灶台擦得锃亮,反射着窗外惨淡的天光;有限的几只碗碟和筷子,按照大小和规格摆放得一丝不苟,呈现出一种近乎刻板的秩序感。
这是一种无意识的、对内心那片混乱与无序的、微弱而徒劳的反抗。
通过维持外部环境的绝对规整,似乎就能短暂地欺骗自己,内在的崩塌并未发生。
烧水,按下开关,水壶底座发出轻微的嗡鸣,很快,壶内开始响起细密的气泡声,逐渐汇聚成单调的呜咽。
他从橱柜里拿出一小把干瘪的面条,包装袋敞着口,随意搁在角落。
又洗了几根颜色有些发暗、失了水灵的青菜。水沸了,白色的水蒸气顶开壶盖,噗噗作响。
他把水倒进锅里,等水再次沸腾。
他机械地将面条撒进去,看着它们在水涡中迅速软化、纠缠。
然后是青菜,在滚水中烫一下就捞起,勉强维持着一点翠色的残影。
没有高汤,没有荤腥,甚至没有多余的调味品。
清汤,寡面,几根蔫软的青菜。
撒一小撮盐,滴上几滴色泽暗沉的香油。
整个过程准确、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步骤,也看不到任何对食物本身应有的期待或情感投入。
这更像是在完成一项维持生命体征的必要程序,与品味、享受毫无关联。
他端着那只印着淡蓝色花纹的白瓷碗,走到狭小的餐桌前坐下。
碗里的面条冒着微弱的热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素净,近乎苍白。
他拿起筷子,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
面条在口中被咀嚼,味蕾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尝不出任何鲜明的味道,只有盐分提供的微弱咸意,和香油过于沉闷的气息。
它们的存在,仅仅是为了履行填充胃囊的物理功能,与“美味”或“难吃”这样的评价体系彻底脱钩。
吃着吃着,他的目光又飘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将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偶尔有车灯划过,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胃里那种空落落的抽紧感,随着食物的填入,渐渐缓解,被一种温吞的、略带胀满的饱腹感取代。
然而,某种更深处的、更加庞大的空洞感,却并未因此被驱散分毫。它依然盘踞在灵魂的中央,如影随形,沉默而顽固。
如果他当时认真检查一下装备就好了。
如果他对安顺的邀请更认真对待一些就好了。
面条吃完时,天色似乎更暗了。
他把碗筷放在水池里。今天他没什么力气刷碗了。
回到床上,他望着窗外的雨幕出神。
段景瑞为什么不像其他那些豪门Alpha那样,以玩弄虐待Beta为乐呢?
他对他的报复还是太轻了。最过分的事,也不过是把他按在落地窗前,逼他看着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后颈,那里的皮肤早已恢复平滑。
段景瑞是因为嫌弃他,所以很多事做得才不够彻底。
如果那天他坚持要检查氧气瓶就好了,如果他没有那么轻易就被安顺兴奋的描述说服跟他们去就好了。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他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阴影从墙角蔓延开来,渐渐吞噬了整个空间。
他对安顺,其实和对其他人一样冷漠。
所以,安顺对他的惩罚就是让他失去世界上唯一爱他的人。
房间里,时间依旧粘稠而缓慢地流淌着,将他困在这个生日,这个暴雨天,这片无边无际的、灰色的寂静里。
他突然有点后悔。他好像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很糟糕。
他没有用弟弟换来的命享受这个世界。
相反,他整日如行尸走肉。
在花店和公寓之间虚度光阴。
安顺会怪他吧!
但他活着已经很难得了。
他管不了别的了。
下了一天的雨终于在八点多停了。
但他丝毫没有睡意。
他就一边发呆一边胡思乱想,直到天明。
其实,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第16章 名字
林一。
这个名字,是他人生轨迹的第一个注脚,简单,平凡,甚至带着一丝父母在命名时的漫不经心。
它像一个随意的符号,被轻飘飘地安置在他身上,仿佛他的到来,仅仅是一个序曲,一个在家族真正期盼的“主角”登场前,略显平淡的开场。
他是一个Beta。这个生理事实,在他出生的那一刻,就如同一个无形的烙印,奠定了他此后人生的基调。
在这个极度推崇Alpha的领导力与Omega的珍贵特质的社会里,Beta代表着沉默的大多数,是社会的基石,却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背景板”。
他们无法像Alpha那样为家族带来强大的基因传承和不容置疑的威慑力,也无法像Omega那样通过珍贵的联姻换取显著的社会资源或利益纽带。
一个Beta孩子,对于一个渴望通过子嗣提升家族地位的家庭来说,近乎于一种“平庸”的宣告。
他的父母,尤其是母亲,在怀着他时,是抱着极大期待的。
他们祈祷着一个天赋异禀、光芒四射的Alpha,或者一个娇柔可爱、能成为家族瑰宝的Omega。
当检测结果明确显示他只是个Beta时,那无声的失望如同冰冷的雨水,悄然浸透了产房初生的喜悦。
他们并非会虐待孩子的恶人,给予了他物质上应有的照料,但那种情感上的“平淡”,却比任何明确的厌恶更令人窒息。
他们对他的要求,逐渐浓缩为“听话”、“省心“、”不要惹麻烦“。仿佛他最大的价值,就是不成为父母精力与期待的负担,安静地待在自己应有的角落里。
这种边缘感,在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家庭聚餐时,亲戚们总是更热衷于逗弄别人家Alpha孩子的伶俐,或是对别家Omega孩子的精致表示赞叹。当话题转向林一时,大人们只会点点头,说一句“小一真是乖巧”,便很快将注意力转向其他更耀眼的孩子。
选择学校时,父母会说“反正是个Beta,压力不用太大,平平安安就好”,从不会像其他家长那样为孩子的未来精心规划。他们偶尔谈及他的未来时,语气总是平静无波:“林一嘛,找个安稳工作,找个合适的Beta结婚就行了。“这些看似平常的对话,都在无声地强化着他在家庭中的定位——一个不需要太多期待的存在。
或许是为了弥补这份最初的“遗憾”,父母决定再要一个孩子。
他们为此精心调养身体,多方咨询优生学专家,努力了整整两年,母亲才再次怀孕。
这次的孕期,家里洋溢着前所未有的期待与紧张。每一次产检都像是一场盛大的仪式,父母会仔细研究每一个数据,对比着Alpha和Omega胎儿的特征指标。
弟弟出生时,那响亮的啼哭仿佛都带着祥瑞之兆。检测结果很快出来——一个健康的Omega。
这个结果让整个林家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传承数代的林氏珠宝终于迎来了期盼已久的继承人。
他们给了他所能想到的最美好的祝愿——“林安顺”,平安顺遂,这个名字里承载的是毫无保留的爱与珍视。
从那一刻起,家里仿佛突然亮了起来。他们叫他“宝贝”,那声呼唤里蕴含的溺爱与骄傲,与称呼“林一“时那种近乎程式化的平淡,形成了家族内部心照不宣的、泾渭分明的界限。
林一从小就能敏锐地感知到这种区别。他记得五岁那年,父亲带回来两个玩具,一个是最新款的机甲模型,另一个是普通的积木。父亲几乎毫不犹豫地将机甲模型递给了刚会走路的弟弟,而把积木塞到他手里,说:“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他记得母亲总是更仔细地为弟弟挑选衣物,而他的衣服则多是实用为主的款式。
这些细微的差别,日积月累,在他性格中沉淀出一种近乎本能的疏离。
童年时,其他孩子觉得他过于沉闷,不愿与他深交;少年时期,他愈加习惯独处,仿佛周身自带一层透明的屏障。
他并非孤僻,只是习惯了不被关注,也习惯了在无人打扰的安静中,寻找自己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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