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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他总会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那里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摆放的书都是他用每年积攒的压岁钱买的。他可以一个人待上整个下午,看着窗外流云变幻,或者沉浸在那些用压岁钱换来的文学书籍里,在文字构筑的世界里暂时忘却现实的局促。他的房间朝北,终年少见阳光,但这恰好符合他对自己的定位——一个不需要太多光照的存在。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林安顺四岁起,母亲就开始教他画画。最初是简单的线条和色彩,后来逐渐涉及设计草图。
随着年岁增长,母亲开始系统地向他传授珠宝鉴赏、设计理念乃至家族企业的历史。林氏珠宝传承数代,每一件作品都承载着家族的心血,而现在,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这个聪慧的Omega儿子身上。
但林安顺,那个被所有人捧在手心、如同小太阳般存在的弟弟,却固执地、用他Omega与生俱来的亲和力,要把他这个沉默寡言的哥哥从角落里拉出来。
林安顺似乎天生就拥有一种温暖所有人的能力,而且,他毫不吝啬地将这温暖倾注在哥哥身上。
“哥哥!你看我画的画,像不像妈妈说的那种宝石切割面?”
林安顺举着画纸跑进他的房间,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容。即便林一只是淡淡地点头,弟弟也会开心地在他身边打转,把画贴在他书桌前的墙上。
“哥,陪我拼这个模型嘛!我一个人搞不定啦!”他会抱着复杂的零件盒子,眼巴巴地望着林一,那双酷似母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纯粹的期待和依赖。
即便林一正在看书,也会放下书,陪他坐在地毯上,耐心地帮他分辨那些细小的零件。
林一面对弟弟时,那层清冷的外壳总会不由自主地软化。
他会放下手中的书,接过弟弟手中的画纸,认真地端详,然后点点头,语气温和:“嗯,很像,线条很干净。”或者,他会坐到地毯上,耐心地帮弟弟分辨那些细小的模型零件,偶尔因为弟弟笨手笨脚装错了而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浅淡的、真实的弧度。
就连学潜水和冲浪这种对林一而言过于激烈、过于暴露在阳光和人群下的运动,林安顺也软磨硬泡,非要他一起。
林一本身更喜欢安静的活动,对征服自然元素兴趣缺缺,尤其是浩瀚而不可测的大海,内心深处总存着一丝敬畏般的疏离。
“哥!水里可好玩了!我们一起学嘛!不然我一个人多没意思!”林安顺抓着他的手臂轻轻摇晃,语气里是满满的信任和需要,“而且听说Beta的水性平衡感其实很好呢!你学会了可以教我,保护我呀!”
林一看着弟弟,看着那张洋溢着被宠爱滋养出来的、毫无保留的生命力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只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他内心深处那点因Beta身份而常年积累的、细微的自卑,似乎在弟弟这毫无条件的崇拜和需要中,被悄然抚平了一些。
“好吧。”他终究还是点了头,语气带着惯有的清淡,但眼神是柔和的,“不过你要是呛水了,可别哭鼻子。”
“才不会呢!”林安顺欢呼一声,雀跃地抱住他的胳膊。
可惜,造化弄人。那次潜水,承载着全家祝福的“安顺”死了,而不被期待的“一”却活下来了。
第17章 潜水
因为那份来自弟弟的、毫无杂质且是他生命中唯一能感受到的炽热偏爱,林一默默回报着他所能给予的一切。
他像一棵生长在岩缝里的树,拼尽全力地将根系扎向贫瘠的土壤,只为了能稍稍支撑起身旁那株备受呵护、向阳而生的藤蔓。
他陪着林安顺去做所有他想做的事,像一个沉默而忠诚的影子,将自己的喜好与舒适区远远抛在身后。
学习潜水时,他需要克服的,远不止是技术层面的难题,更是内心深处对幽闭深海与未知空间的本能恐惧。
在平静的、界限分明的泳池里,他尚能凭借意志力勉强保持镇定,将注意力集中在教练的指令上。
但当真正进入开阔而深邃的海域,身体被无边无际的蔚蓝包围,那种四面八方涌来的、无所依附的压迫感,常常会瞬间攫住他的心脏,让他产生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
海水包裹着他,冰冷,陌生,咸涩的味道即使隔着呼吸器也仿佛能渗透进来,无数细微的水流像是无形的手,拉扯着他,提醒着他自身的渺小与脆弱。
他只能紧紧咬着呼吸器,牙龈因过度用力而发酸,严格按照教练的指示,一遍遍在心里默念要领。努力调整着每一次吸气和呼气,对抗恐惧。
而林安顺,则像一尾天生的、属于海洋的鱼,在水中展现出一种令人惊叹的灵巧与自如。
他似乎完全感受不到林一所承受的心理压力,轻松地摆动脚蹼,时而好奇地追逐着穿梭的鱼群,时而又像一颗活泼的小水泡,灵巧地绕到林一身边,隔着两层面镜,对他做出鼓励的、代表“OK”的手势,那双露出的眼睛里,满是兴奋与无忧无虑。
学习冲浪时,他需要忍受的,是身体上的双重考验。烈日如同灼热的探照灯,长时间炙烤着他的皮肤,仿佛要将水分从他体内彻底蒸发。
而海浪则像喜怒无常的巨人,一次次将他从冲浪板上蛮横地掀翻,巨大的力量拍得他晕头转向,咸涩的海水不由分说地灌入鼻腔和喉咙,引起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和生理性的泪水。
手臂、膝盖、小腿,总是布满了被冲浪板粗糙表面摩擦出的红痕,有时甚至会破皮,在接触海水时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并不享受这种与自然之力搏击的感觉,这种充满对抗性和不确定性的运动,与他内心深处渴望秩序与安静的内核格格不入。
但他会沉默地坚持,一次次抱着沉重的冲浪板走向大海,一次次在被海浪击倒后,抹去脸上的水渍,重新爬上浪板。
只因为,林安顺喜欢。
他喜欢那种驾驭浪涛、与海浪共舞的感觉。
当林一抱着冲浪板,站在齐腰深的、不断涌动着的海水里,暂时充当一个安静的观察者时,他的目光总会追随着弟弟的身影。
看着林安顺在起伏的碧波间等待,看准时机敏捷地起身,在浪尖上滑行、转向,发出畅快淋漓的欢呼。
林一会拿出相机,给林安顺拍照。
那台相机是他省下很长时间的零用钱,偷偷买的。
这台相机,成了他一个隐秘的、仅属于自己的世界入口。
他不太拍风景,也不太拍其他人,他的镜头,绝大部分时间都只对准一个人——林安顺。
他透过取景框,捕捉着弟弟在阳光下笑容灿烂得几乎晃眼的瞬间;捕捉他成功起乘、立于浪巅时,那混合着自信与狂喜的矫健身影;捕捉他被失败的海浪打湿全部头发,像只落水小狗般甩着头,却依然哈哈大笑的狼狈与可爱;捕捉他训练结束后,筋疲力尽躺在被夕阳烤得温暖的沙滩上,闭着眼,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的、毫无防备的慵懒侧影。
“哥!你拍得真好!”林安顺每次凑过来看相机屏幕上的回放,总会这样毫不吝啬地、用力地夸赞,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里面闪烁着纯粹的光,“你把我拍得超帅!感觉比那些冲浪杂志上的模特还帅!”
林一通常不会用语言回应这些热情的赞美,他不会说“是你本来就好看”或者“是相机好”之类的客套话 。他只是听着,然后嘴角会不受控制地、极轻微地牵动一下,形成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但心底那片因常年被忽视而近乎荒芜的冻土,仿佛被弟弟这毫无保留的、炽热的认可,注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
这暖意不足以融化整个冻原,却足以让一株名为“守护”的藤蔓,更加坚韧地缠绕在他的骨骼上。
有一次,在段家合作的某个以潜水闻名于世的小岛,他们进行了一次体验式的船潜。
那天的海水能见度极高,像一块巨大的、流动的蓝宝石,但海流却比预想的要急一些。
林安顺玩心重,被一群突然出现的、如同移动彩虹般的热带鱼群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兴奋地追逐着,不知不觉间耗去了不少体力,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林一则一如既往,沉默而专注。他严格地控制着自己的节奏,每一次呼吸都深长而平稳,以节省宝贵的空气。
下潜的动作缓慢而稳定,尽量减少不必要的能量消耗。
他习惯于观察,用眼睛记录下这片蔚蓝王国的细节。
这种近乎冥想般的观察带来的沉浸感,某种程度上奇妙地抵消了深海环境本身带给他的那种无形压迫与不适。
当他无意中瞥了一眼手腕上的潜水电脑表,确认当前深度和时间时,才略带惊讶地发现,自己下潜的深度指针,已经悄然越过了旁边正对他比划着“上升”手势的林安顺。
这并非他有意为之,只是他专注于控制与观察时,身体自然而然地随着微弱的负浮力缓慢下沉,而林安顺则因为之前的追逐消耗了体力,更早地感到了疲惫,上升的意愿更强烈。
林安顺先是一愣,隔着面镜,林一都能看到弟弟眼中瞬间迸发出的惊讶,随即转化为了毫不掩饰的、与有荣焉的兴奋。
他甚至在水下就忘形地挥舞着手臂,朝着林一用力地竖起两个大拇指,动作大得激起一串串翻滚的水泡。
一回到船上,脚踩在坚实的甲板上,林安顺甚至还没完全摘下呼吸器,就迫不及待地摸出防水袋里的手机。
他不顾头发湿漉漉地紧贴着头皮,海水顺着脸颊滑落,就要把这个在他看来无比“惊天动地”的消息,分享给段景瑞。
“瑞哥!你猜怎么着?今天我哥潜水深度超过我了!”
林安顺的声音带着海风的湿润和纯粹的、分享快乐的急切,像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透过话筒传递出去。
“我就说我哥超厉害的!他只是平时不爱表现,其实做什么都很认真,很专注!”
电话那头,段景瑞沉默了片刻。
那短暂的停顿,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仿佛带着某种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海面的喧嚣之上。
他听不见段景瑞具体说了什么,只看到林安顺脸上兴奋的光芒稍微黯淡了一点,对着话筒又说了几句类似“是真的啦”、“你没看到可惜了”之类的话,然后有些悻悻地、带着点扫兴地挂了电话。
“瑞哥就只是‘嗯’了一声,说了句‘知道了,注意安全’。”
林安顺撇撇嘴,像只被雨水打湿羽毛的小动物。
但很快又重新振作起来,带着Omega特有的、试图调节气氛的柔软,走过来亲昵地搂住林一的肩膀,试图用欢快的语气驱散那通电话带来的微妙尴尬。
“不管他!哥你就是厉害!晚上我们去找家最好的餐厅吃大餐庆祝!我请你!”
段景瑞总说“安安是我的光”。
可是,对林一来说,林安顺是比光还要更纯粹绚烂的珍宝。
第18章 寂岛
尽管陪着弟弟参与了那么多充满活力与激情的运动,林一的内心,始终是一座趋向于绝对孤寂的岛屿。
这座岛屿的孤寂,既是与生俱来的天性使然,也是成长过程中逐渐明晰的必然结果。
童年时期,这座岛屿的轮廓初现。
小学三年级的一个午后,他在学校图书馆最角落的书架上发现了一本厚重的风景摄影集。封面是晨曦中的雪山,内页里那些凝固的光影瞬间深深吸引了他。那些画面中蕴含的深邃寂静,与他内心某种莫名的渴望产生了共鸣。
从那时起,他经常去图书馆翻看那本摄影集,仿佛那些静止的画面才是他真正的故乡。
随着年龄增长,岛屿的形态愈发清晰。
初中时期,他不再试图融入任何集体,对周围的热闹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态度。
这时他的性格已经从单纯的安静,慢慢转向了某种程度的冷淡。
当同学们在操场上挥洒青春时,他更愿意独自坐在图书馆的窗边,看着光影在书页上缓慢移动。
高中是一个重要转折点。
林一高中住校。
好消息是他住在都是Beta的寝室,这个环境让他感到难得的安宁。
但这样的环境让他性格中的冷淡更加明显。
林一永远不会刻意疏远林安顺。
每到周末回家,当弟弟热情地缠着他说话,邀请他一起外出时,他总是很难拒绝。
即便内心更渴望独处,他依然会放下手中的书,陪弟弟去做那些他本不感兴趣的活动。
那些阳光下的追逐、汗水里的呐喊、速度带来的刺激与人群中的喧闹,它们属于林安顺,属于段景瑞,属于那些天生就仿佛生活在聚光灯下和世界中心的人。
适合他的,那些无需与人激烈交互的、安静的事物。
风景摄影是他与世界对话的一种方式,但他对此并无执念,没有非拍出惊世之作不可的野心,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习惯。
风景摄影是林一亲近自然的方式。大自然从不因他是Beta而吝啬,始终慷慨地向他展现着天光云影、雨雪风霜的美好。
他通过取景框捕捉这些转瞬即逝的景致,将晨雾中的第一缕阳光、黄昏时镶金的云层、雨后悬于叶尖的水珠一一收藏,如同珍藏独属于自己的珍宝。
这个过程让他纷乱的内心获得安宁与澄澈。
那台记录这一切的相机,不是他自己买的那台,而是弟弟林安顺送他的生日礼物。他一直小心使用,妥善珍藏。
而文学,则是他为自己构筑的、更深入的精神栖息地。
在大一大二期间,他的阅读范围相当广泛。他读过英国文学的细腻克制,读过法国文学的理性与感性的交织,也曾涉猎俄国文学的厚重深邃;甚至那些充满魔幻色彩的拉丁美洲文学,也为他打开了一扇想象力的窗户。
高中毕业填报志愿时,他也曾短暂地想过,或许可以选择文学相关的专业。
但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便迅速沉底了。
当他在饭桌上,语气平淡地提起这个可能性时,母亲只是习惯性地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一种基于现实考量的理所当然:“一个Beta,学那些虚的做什么?文学能当饭吃吗?还是选个实在点的专业,将来找工作容易,也稳定。”
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感到多少清晰的遗憾。
似乎内心深处,他也默认了这种安排,仿佛那条通往文学殿堂的道路,本就与他这样的Beta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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