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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艳艳先看向关桥一。她不知道这两人现在的进度条到哪儿了,但她清楚,一个失了忆,一个看着冷静从容,实则比谁都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自己此刻或许成了“关键因素”,表现好了能坐主桌,稍有不慎,关桥一这些年的全部努力可能就毁在自己手里。
老公不愧是多年战友,一见老婆表情不对,非常自然地抱起吃饭磨蹭、毫无餐桌礼仪的老二往客厅走:“怎么吃那么慢?爸爸给你放个动画片,吃快点好不好?”老大一听能看动画片,立刻捧着小碗跟下了饭桌。
于是餐桌上只剩下三个大人。
孩子撤离闹出不小动静,待客厅传来和谐的动画片配乐,朱艳艳把话题扯开些:“对了,老四赵刚成,在美国混到实验室助理主任了,当年他追的白富美小学妹,去年都生三胎了。”
她说完赶紧补充:“赵刚成当年学物理的,我们竞赛队年级最小的组员。”
“嗯。”边丛应了一声,也不知记不记得,看向朱艳艳的目光里带着寻求答案的认真。
朱艳艳自知没立场去八卦当年的事,两个主角都坐在这儿呢,不能自己说清楚吗?
她也是人精,灵机一动,突然对着客厅大喊:“老二!说了多少次,不许把菜塞到沙发缝里!老大,你再打妹妹,动画片谁都别想看!”
喊完,她便起身去了客厅。
满桌菜肴旁,只剩下两个挨坐着的人。
朱艳艳在客厅随便搂过一个女儿装装样子,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餐厅那边的动静。
里面似乎聊起来了,她断断续续听到边丛说:
“我看到贴纸了。”
“什么?”
“冰美式。”
……
“手机修好了?”
“嗯。”
……
“以前,我送过你什么?”
“是我送过你很多不值钱的小礼物。”
“我没有准备。抱歉。”
“我在追你,你不用准备。这个也没有特别的意义。”
“你在追求我?”
“嗯。”
“你需要努力一些。”
“怎么,感受不到爱吗?我还不够努力?”
……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没有记忆了。”
“很早就知道了,我有很多路子,不难。”
“会失望吗?”
“不会。”
“以为你或者朱艳艳会给我讲一些以前的事。”
“解释罪状,还是博取同情?”
“都可以。”
“没有必要。我们现在……都挺好的。”
……
“艳艳说你在吃药。严重吗?”
“睡眠障碍。”
“你睡得很好。”
“所以我不放过任何机会和你睡觉。”
“你呢?进食还困难吗?”
“不会。”
“嗯。”
……
主人不能离开太久,也就几分钟功夫。
餐厅里,那两个熟悉的陌生人似乎也是能聊几句的,可惜很快天还是被聊死了。
边丛晚上还有安排,先走一步。
关桥一帮着收拾了碗筷,陪朱艳艳的女儿们看了会儿动画片才离开。
走时,他很认真地感谢了老同学。
“我就是爱热闹,也难得帮我老公攀一下高枝,我家老二可喜欢你了。”朱艳艳拍拍关桥一的肩膀,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一直做骑手?有需要我可以——”
关桥一打断她:“我没想做什么。当时我来大学城附近工作,不过是想着,万一有机会能见到呢?下学期边乐童要出国了,以后可能……也没什么机会了。”
“他虽然没了记忆,但是……”朱艳艳其实也想不出,如今身份悬殊、连记忆都无法对齐的两个人,要怎样才能有个happy ending。小说是小说,现实终究是残酷又萧索的。
“谢谢你的聚餐。”关桥一笑起来告别的时候,声音平静,是真心的。
朱艳艳有点不忍心看着这位老同学,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作为告别。
……
边丛坐在前往酒会的车里,打开了那个透明正方体底座上的黑色开关。
盒子是刚才饭桌上只剩下两个人时,关桥一送给他的新年礼物,很轻,连包装都没有。
但此刻在他掌心绽放的,是无数朵用细线串联、明亮温柔的茉莉花灯。暖白的光点爬满透明框架,精致浪漫,如梦似幻。
边丛想起刚才吃饭时,瞥见关桥一拿筷子的手上,有几处结了痂正在愈合的小伤口。
副驾驶上刚入职不久的新助理,被这暗夜车厢里蓦然亮起的柔光吸引,忘了入职培训时阮特助千叮万嘱的工作纪律,转过头感叹:“哇,这个我在短视频里刷到过,今年很火的表白神器!这还是最小号的,组装的时候劝退好多博主。茉莉花是‘莫离’,寓意不要分别的意思。”
小姑娘说完才意识到多嘴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递来一个让她闭嘴的眼神。
边丛没说什么,只是关掉开关,又再次打开。
于是车顶内壁上,便又一次映出了那片为他亮起的、璀璨而安静的星河。
第23章 生日愿望
正月结束得很快。
关桥一的感冒拖拖拉拉,时好时坏。他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从前。胡乱吃了几天的药,没见多大起色。
手机在凌晨准时震动,是外卖平台系统自动发送的生日红包。他盯着屏幕上“祝您生日快乐”下方那不起眼的金额,迅速点了领取。钱不多,但钱很有用。他需要钱。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略显宽大的灰白色外套。然后,像完成某种仪式,开始机械地处理今日的“债务”:给关凤琴转去一笔钱——女人在老家闹着要和一个村里另一个已婚的赌鬼结婚,消息是姨夫不堪其扰地打来电话说的;又给姨妈转了表弟下学期的补习费。转完钱,他发信息感谢姨妈和姨夫帮忙照顾母亲。他心里是感激的,能像这样花钱换取片刻清静与喘息的日子并不多。手机银行APP的界面冰冷清晰,每一笔转账都像是在切割他所剩无几的什么。他没有心情,更没有能力去管那些琐碎又荒唐的事。有时候他甚至能理解关凤琴——有其母必有其子,他关桥一如今,又何尝不是一个荒唐的存在。
自由和清净很昂贵,关桥一已经用了自己能有的全部来换。并不亏。
……
白天的生活平淡、忙碌且疲惫。关桥一早已习惯了身体亮起的各种红灯,他的灵魂在一旁冷眼嘲讽:有时候战术上的坚持,不过是因为战略上的懒惰与逃避。他感动不了任何人。
夜深时,关桥一坐在汪老头家一楼的院子里,坐在那张小竹椅上,望着远处的居民楼。夜色浓重,空气里弥漫着下雪前特有的湿润气息。他穿得不多,却满心期待地凝视着远方高楼里次第亮起的万家灯火。他曾无数次坐在这里,数着那些窗户,等待它们一盏盏熄灭,然后幻想着每一盏灯背后,是否都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甜蜜的情侣、可爱的婴儿、苦读的少年,或是正被亲人朋友环绕、庆祝生日的人。
……
很多年前,有人在图书馆顶楼的露台,为他点了一支生日蜡烛。少年笑着捧来水果奶油蛋糕,指尖沾了奶油抹在他鼻尖,又低头,温柔地吻去。空气里是甜腻的奶油味,和边丛身上清冽的、如同此刻这般快要下雪的气息。
——“今天怎么没有拒绝我?”边丛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沙哑。
——“就是这样很好嘛,不要压抑你的天性,我就说这世上能拒绝我的人还没有出现。”那时候的边丛还会有叽叽喳喳话痨的时刻。
——“……许愿。”也会突然探过英俊的脸,宠溺的笑。
关桥一当时许了什么愿?记不清了。总归是些关于“永远”的、奢侈又天真、并且心底知道无法成真的美梦。
那时的边丛像一个太阳,永远年轻,永远热烈,仿佛有用不完的爱、耐心和执着。
那时的“沈彦”也的确年轻,聪明,心软,且满怀侥幸。
两个少年在最好的年纪相遇过。却又因残酷的谎言走向必然的分离。
关桥一想过很多次,如果没有遇见边丛,没有得到过那样细致温柔的爱,现在的自己会是什么样。或许“沈彦”的身份不会暴露,或许自己能拿到一笔钱,找个城市做点小生意,运气好的话,很多年后也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也可能,并没有那么好的“如果”。关凤琴终究会出现,需要偿还的“恩情”依旧要支付。找到一个合适的人,拥有一个他理想中的家,依然很难。
但他的灵魂,还是会选择那个曾遇见边丛的故事线。
所以出狱后,哪怕来到Z大只是有概率再次遇见边丛,他也想试试。
他很想边丛。
他也如愿地遇见了。
那然后呢?
边丛生活得很好,事业成功,从不缺爱慕者。
曾经的伤害,因记忆的消失而被磨平。
是关桥一故意出现,突兀地强行站回了边丛的世界。
是他需要边丛,远远多过边丛需要他。 这种需要的不对等,在清醒的认知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无力。继续纠缠,不过是凸显自己的贪得无厌和不合时宜。
故事的结局,其实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写定了。
是关桥一执拗地,将它延长了七年。
他比谁都清楚。
一本书翻看无数遍,只会产生新的感悟,却不可能再有第二个结局了。
……
这念头像一根细针,精准刺入,带来绵密而尖锐的酸楚。关桥一不是第一次这样宽慰自己:心智成熟的标志,是不含诱惑的深情,不带敌意的坚决,不带羞耻的需求,与不带愧疚的离开。
他已经到了心智成熟的年纪。
离开的时候,不应该愧疚。
不应该对自己愧疚——已经很好了,礼物送出去了,年少时未曾有过的耳鬓厮磨也让彼此快乐过了,那些不切实际的美梦也曾短暂地拥有过。
他从未奢望过能永远拥有。
……
或许生日这天,人总容易对自己做一些总结和评价,这倒是个很好的契机。
关桥一想。
……
手机响了。刚修好的屏幕,浅绿色壁纸上跳出了“边丛”的名字。
他迟疑了一下,接通。
“你找我?”边丛应该在车里,声音带着特有的回响。关桥一有些庆幸自己的国产老手机虽不值钱,但收音清晰。
“边乐童走了吗?”关桥一询问的短信是前一天发的,本以为不会收到回复。
“手续有些困难。你找他?”
“帮我房客问的。”关桥一吸了吸鼻子,“二楼的房间他是为了你弟租的。你弟确认不回Z大,我好换个房客。”
“很着急?”
“不着急。他每天付着房费,一天27块。”
“……”
“……”
两人又一次把天聊死了。
沉默在电话线两端蔓延。
他们之间,似乎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自然延续的话题。
关桥一并不知道,从接起电话到他认为对方可能已挂断的这不到一分钟里,自己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望着远处温暖的灯光,浑身都暖了起来。
“吃饭了吗?”电话并未挂断,边丛像是在问他。
“现在十点半了。”关桥一提醒。
手机震动了一下,边丛发来一个定位。
关桥一认识那里,是之前酒店楼下的商场。
“半小时。”电话挂了。
是他的身体,替他的灵魂做出了答复。
……
关桥一坐了最后一班地铁,出口连通着商场前的大广场。
他一眼就看到了边丛。
男人正靠在一辆黑色的宾利车门前,深色大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他微微侧着头听电话,眉峰微蹙,语气应该是处理公务时特有的冷静与果决。
“……陈教授……非侵入性神经映射方案……我需要更详细的评估报告……时间我可以安排。”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车引擎盖,仿佛那里摊着无形的文件,“张院那边的传统方案太保守,我要的是突破,不是安慰剂。”
关桥一站得很远,听不清边丛在谈论什么严肃的公务。他只是淡淡望着,直到边丛的目光越过夜色,与他相遇。边丛的身后,商场巨大的电子广告牌上,正循环播放着一首小诗:
“……我穿过躁动的人群,
敷衍月亮,
收拾星星,
下班路上才有空,
给宇宙回一句,
我也爱你。”
边丛顺着关桥一的视线,也看向了那首诗。
霓虹璀璨之上,远处的天边悬着一弯清淡的月,月旁两颗明亮的星,隔着不远的距离,静静伫立,熠熠生辉。
关桥一的目光很难从边丛的身上挪开。他从来不觉得现在的边丛向边乐童说的那样冷漠决断,相反,成熟后的边丛气场强大,但是从来不咄咄逼人,严厉却温和,像一座大山,安稳平静。
其实这样很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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