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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桥一做了一个梦。
梦回到了七年前的圣诞节。
Z大的林荫道上,灯火阑珊,洋溢着节日的温馨。少年边丛穿着干净的羽绒服,耳朵冻得微红,却固执地拦在他面前,眼神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整个冬夜的星辰。他手里攥着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却又异常清晰坚定地说:“关桥一,我喜欢你。能不能……和你在一起?”
那时的边丛,还没有如今深不见底的眼眸和迫人的气场,他的喜欢是笨拙的、滚烫的、毫无保留的,像一团能融化冰雪的火焰。
关桥一正戴着耳机,闻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取下一边耳机,凑近问:“嗯?你在说什么?”
边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呼吸似乎都屏住了,嘴唇张合了许多次最后只是说:“我问,你在听什么?”
关桥一忽然笑了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温柔:“我在听歌。”
他看到边丛的眼睫快速颤动了一下,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似乎瞬间蒙上了一层失落的灰色。
关桥一的心脏却跳得咚咚响,像要挣脱胸腔。他将另一只耳机轻轻塞进边丛的耳朵,里面流淌着轻快又甜蜜的旋律。他望着边丛,认真地解释,每个字都带着暖意:“我在听的歌,叫《我也喜欢你》。”
他的眼睛,在说出这句话时,也同样泛起了湿润的、红色的光彩,那是被巨大幸福和隐秘愧疚同时击中的痕迹。
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
那一天是圣诞节。他们没有字面意义的在一起,边丛在不知道关桥一秘密的情况下送给过他很多很多的礼物,给过他很多的瞬间,关桥一知道那些东西都不属于自己,还是没有挡住诱惑,自私的全部占有,和浪漫的告白一起,和朝朝暮暮的相处一起,和甜蜜的拥抱亲吻一起,都收进了七年前的美梦里。
这个美梦关桥一在里面停留了很久很久都不愿意醒来。
直到他睁开了潮湿酸胀的眼睛。
直到汽车在车站停靠。
外面的雨停了。
车窗的窗沿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像时钟指针流淌的声响。
第25章 昨日重现
边丛在一次持续低烧退去后,身体机能缓慢恢复的某个清晨,骤然想起一些细碎的画面。
破旧的灶台,亮着很多盏灯的楼房,看不清字的广播屏幕,闪烁的小盒子,会说话的玩偶,烟雾缭绕的手,窝成一团的白色被子,很大的湿漉漉的盒子……
记忆的回归并非汹涌的浪潮,而是像退潮后沙滩上零星裸露的贝壳,带着被遗忘的钝痛和湿漉漉的痕迹。他靠在床头,额角钝痛,脑海里有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以及与之相关的、模糊却又执拗的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灰白外套,眼睛在望着他时,总会铺开一层浅淡的笑意,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细碎的、带着期盼的波纹。
他越是试图拼凑那段缺失的记忆,思绪就越发混沌。大脑像是启动了某种保护机制,将那些可能引发剧烈情绪波动的碎片更深地埋藏。治疗的副作用远超预期,非但没有找回过去,反而加重了精神的负荷。任薇和边鹏今对此极为不满,言语间带着压抑的怒气,认为他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耽误了至关重要的业务谈判周期和集团事务。
边丛沉默地接受了指责,然后用接下来的一周时间,近乎自虐地投入到工作中,将积压的事务一件件处理干净,试图用身体的疲惫麻痹大脑的空茫。
直到某个深夜,他终于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按了按眉心,下意识问身边的阮特助:“关桥一呢?他……”
阮特助停顿了一下,语气谨慎:“先生,之前安排跟进关先生的人,遵照指示,已经撤回了。”
“是我让你撤的?”边丛抬起眼皮,眼睛下是确认后的严肃审视。
“是……边董……还有任董。”
边丛又看了他一眼,沉默许久后直接拨通了边鹏今的电话。
但是在电话接通的瞬间,边丛的脑子突然一片空白和耳鸣。眼前挥之不去的,只有环状烟雾后,那双映着星光、泛着粉红色泽的,带着小心翼翼眷恋的眼睛。
“什么事?”电话接通,那边老人的声音嘶哑。
“上周我有一个快递。”边丛记得一个全身湿漉漉的人是那双眼睛的主人。
“还没清醒吗?这种问题你应该问管家。”边鹏今的声音阴森,透露着对边丛的不满和上位者与生俱来的质疑。
“边乐童为什么没有出国?”
“这个问题应该我来问你。”
——
边乐童的出国计划终究未能成行。
边鹏今以“家族责任”和“国内根基未稳”为由,强硬地拦下了他。一场严肃的谈话在书房进行,核心议题依旧是那个边乐童早已听腻的——学业、婚姻、事业、谢婵的名分……说来说去,无非是画几张饼,美丽的包装下,边乐童存在的价值,仅仅在于他是否够格成为掣肘边丛的合格棋子。
从那天开始,边乐童心里像堵了一团湿透的棉花,沉甸甸,喘不过气。谢婵知道他违背自己的意志要出国,闹了几天也不消停。边乐童不能理解,作为自己的母亲,为什么会把孩子的期盼当做草芥。
谢婵的执拗可怜又可笑:“要不是因为我生了你,哪里有现在这么好的光景?边丛眼看要不行了,这个节骨眼上,你在萤照轩好好的呆着,哪里都不能去。”
边乐童不能理解女人口中的“好光景”,指的是不是她停滞的事业,十多年来被贴上“小三”的标签,金丝雀一般美丽但愚蠢地被禁锢在一座富丽堂皇的别墅里,还有那个他一直知道、默默等待了谢婵很多年、至今单身、只有逢年过节都会送来祝福和精心挑选礼物的制片人……
边乐童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过了不理解、吵闹、被武力镇压,然后面对现实的魔咒循环。他依旧不理解,更加觉得匪夷所思,但他不再吵闹,避免无意义的斗争。他只是去国内找了个度假村躲了一周。等他回到Z大,已经开学过去了三周。
边乐童还是那个304小老板,他什么也没有变,但他自己也知道,如今他整个人透着一股意兴阑珊的颓唐,并不会持续很久。毕竟过去几年,边家无数次的敲打过他: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个人意志轻贱如蝼蚁。
不过往好处想——
——时翊。
边乐童心底会雀跃,至少他还能拥有时翊的偏爱。
虽然感情这种东西,被他排在生命中的很后面,但是他人的爱慕,永远是西瓜最中间那块最甜的地方,也是橙子那般恰到好处的酸甜,让人无法抗拒。
当他见到时翊,在熟悉的教学楼的过道上,时翊在和其他的同学说话,边乐童不会认错声音。但他愣神了很久都没有认出来——时翊的头发,为什么白了近乎一半。不是那种均匀的灰白,而是夹杂在墨黑发丝间的、刺眼的白,让他原本俊朗的面容平添了几分不符合年龄的沧桑和疏离。
“你……”边乐童喉咙发紧,心里莫名一慌,“你怎么……”
同学离开,时翊转头见到他,淡淡看他一眼,平静的目光之下一片死寂,语气平静无波:“家里遗传,少白头。”他顿了顿,补充道,“新学期还没有来得及去染发。”
时翊还想说什么,被班上几个要好的男生围住。
不过是揶揄他,怎么开学快一个月也不来上学。
喧闹了一阵,上课了。
边乐童坐在时翊斜对角的后方。
他少上了三周的课程并不是听不懂。
只是边乐童几乎听不见教授在讲台上的声音。
他只能看见时翊原本宽阔的脊背单薄了好多。
他只能想象时翊起起伏伏的腰腹不似之前那样有力。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里的肌肉线条和皮肤触感,还有好看的轮廓。
边乐童心不在焉地过了一上午。
再一次找到机会和时翊说话,是快要到中午的课间。上个学期的这个时候,边乐童会默契地上完这节课去西门外的情侣房睡午觉。
关桥一告诉他,那个情侣房已经租给了别人。
关桥一没有告诉他,那个曾经住在情侣房的人突然变了样。
“FMUC决赛在五月。还需要三个组员,你有什么想法?”边乐童强行找的话题。
“暂时没有。组长来定就行。”时翊回答得又快又冷漠。
边乐童看着他平静的脸,听着他公事公办的语气,肚子里那团憋了许久的、无处发泄的邪火“噌”地一下就烧了起来。他生气,愤怒,一种被彻底无视、被单方面划清界限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甚至荒谬地想和时翊打一架,想把那张故作平静的脸撕破。
这股无名火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了三天,烧得边乐童嘴角冒痘,坐立难安。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不是单纯的愤怒,里面掺杂了更多他不敢深究的东西——强烈的占有欲,以及一些他迟迟不愿、现在也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边乐童尝试告诉自己——无所谓,自己朋友那么多,高一点,帅一点,会唱歌,有腹肌,能和自己聊学术,还能在晚上……这样的人没办法变成一个人,但狐朋狗友凑一凑也是能满足这些需求。
他不让自己多想,不再主动热脸贴冷屁股和时翊在学校有任何交集和交流。
但是几天后,边乐童很“凑巧”地路过西门外的那个院子。关桥一曾经住的一楼锁着门,透过窗户看去,里面空荡荡。二楼露台上,那些曾经在冬日里也顽强生存的月季和三角梅,因为无人照料,早已枯萎凋零,只剩下干枯的枝桠在风中瑟缩。
连花也死了。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失落感瞬间将他淹没。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但心脏却清晰地传来一阵阵紧缩的疼痛。
当晚,边乐童发起了高烧。
第二天病恹恹地坐在教室里,依旧是时翊斜后方的位置。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任何交流。
边乐童两节课一会儿冷到哆嗦,一会儿燥热到呼吸都喷着热气。
他怨念地看着时翊灰白相间的头发,想着到底是什么样繁忙的事情,会让他不好好吃饭,连染头发的时间都没有。
他好想原来的那个时翊可以回来。
熬到下课,边乐童拒绝了阿杰游戏的邀请,头重脚轻地去食堂吃饭。
在食堂门口闻到油腥味,他皱皱眉头,换了一个方向,随便地走去了别处。
边乐童想做点什么事能让自己舒服一点。
春天已经在他和谢婵、边鹏今拉扯,在回到Z大后的失望中悄悄来了。
树木抽了新芽,花坛里换上了含苞待放的月季和牡丹。
到处都叫嚣着希望和美好。
边乐童的电话打给了关桥一。生病的时候,可能需要一个同病相怜的人,给予一些鼓励。
边乐童:“你和我哥最近怎么都消失了?”
关桥一:“有什么事?”
边乐童呼出的气潮湿又委屈:“怎么都不见了。”
“你也应该不见的,不是要出国了?”
“我哥……他好像并不太好。”边乐童知道要解决自己的问题需要先给予对方一些有用的信息。
“……”关桥一在听,只是耐心地等待。
“他好像不记得你了。”
“他一直不记得。”
“是关桥一,他不记得关桥一了。”边乐童有些迷糊,但是他确认自己的表达没有错。年后,在难得见到边丛的几个私下的场合,边丛都对自己提起的关桥一没有一点反应。语言和表情上的反应都没有。
“嗯。”关桥一的声音很闷,但是没有一点的悲伤和错愕。
很平静地接受了。
“你说我去找他会不会被拒绝?”边乐童把消息带到,旋即换到了自己的问题。
“你要找谁?”关桥一问他。
“时翊。”边乐童压着声音,鼻音很重。
“你找他要做什么呢?”电话那头的人应该不会很开心,但是对自己还是有着耐心。
“找他睡觉。”边乐童打这个电话就想问这个问题。
他不觉得自己的需求有什么疑问。
他已经好几天睡得潦草而不安。
边乐童烦死了现在并不灵活的思路和笨重的身体——他需要好好地睡一觉,时翊是他的解药。
——“渣男。”
关桥一无奈地吐出两个字。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了。
——原来找时翊睡觉这个动作也做不了。
体温又不听话地升了上来。
春天的阳光那么炽热的吗?边乐童烦躁地扯掉外套,去解衬衫的扣子,扣子解到第三颗就怎么也解不开来,冷风往胸口灌了进来,没有想象中的清凉。
边乐童就这么傻兮兮地站在一颗栗子树边生闷气。
他已经很惨了。
想去的学校去不成。
想争的皇位争不到。
想去的情侣房也租给了别人。
时翊……
现在连扣子都欺负他。
人倒霉和生病的时候就会比较脆弱。
边乐童鼻子一酸。
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身边来来往往好多人。
他不会要在这里泪腺失控吧!
边乐童被自己无语到了。
他的眼睛有点模糊,赶忙找准了校门口的方向,也不管自己的书包笔记作业还在教学楼里,对准那个方向就往前走。
太丢脸了。
他要回家。
回家也能睡觉。
“那里是喷泉。”有人在边乐童身后说话。
边乐童耳朵嗡嗡作响,他听不清是什么。
……“边乐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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