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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关桥一能想到的最好的样子。
他看了很久的边丛，边丛看了很久的诗。
灯光勾勒着边丛成熟稳重的轮廓，诗句却拉扯出七年前的幻影。
关桥一觉得，眼前这个画面，就像是那本书馈赠给读者的、一个梦幻的番外虚假的结局。
……
早已该结束营业的餐厅，为他们亮灯到午夜。
主厨并非专业糕点师，但做的水果蛋糕却在边缘用心挤了一圈小小的波纹。唯一的装饰，是顶端看似随意、实则精心堆叠的深红树莓与切半的蓝莓，鲜亮的果色在雪白奶油上，晕开湿润诱人的红渍。
边丛没有祝他生日快乐。
关桥一也没有问这蛋糕是否只是餐后甜点。
他在午夜十二点前，在舀下第一口混合着水果的奶油之前，闭上眼睛，飞快地许了一个愿望。
今年的愿望，他记住了。
并且，似乎很快就实现了。
……
肢体交缠，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激烈。关桥一同以往一样主动，身体像是被甜食注入了奇异的能量，格外亢奋。他贪婪地汲取着边丛的体温，明明没有点燃生日蜡烛，却感觉周身四处都有火苗在燃烧、在融化。
等关桥一燃烧完生日的蜡烛，他意识模糊的被人捞起。是边丛夺过了主动权，不让他喘息，不让他休息。
天光似乎都快透进窗帘。关桥一睡去，醒来时浑身滚烫，头痛欲裂。
熟悉的高热再次席卷而来。
他在心里嘲笑着自己这具脆弱可怜的皮囊。
他没有开灯。
还有力气起身，情况还不算最糟。
他只是弄出了一点轻微的动静。
一只手臂便有力地将他揽了回去，重新摔进柔软的被子里。
“去哪？”边丛的声音和呼吸一同传来，嗓音异常清醒。
“上……班……”关桥一吞咽了两次，混混沌沌才勉强说清楚这两个字。
“现在是凌晨四点半。你发烧四十度。”边丛的手掌探上他的额头，语气笃定，“你要去哪里上班？”
关桥一被妥帖地塞回被子里。他没穿衣服，与另一具温热的躯体皮肤相贴。片刻后，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身后的触感没有了。
关桥一时而觉得闷热，时而又冷得打颤。
彻底清醒后，反而更加难熬。
边丛的拖鞋声由远及近。
关桥一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穿上柔软的衣物，然后靠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他喝了水，吃了药，额头上被敷上冰袋，有柔软的松紧带固定，头昏脑涨的感觉舒缓了一些。
“每次都发烧……我把你弄得不舒服吗？”边丛的声音暖融融的，带着一种类似多年前那个少年会有的、纯粹的心疼。
“忘了提前吃退烧药……”关桥一皱起眉有些后悔，现在着实有些狼狈。
“……”边丛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怀里那颗湿漉漉的脑袋难受地蹭着他的脖颈，发出模糊的呓语。
边丛俯身听了好几次，才听清关桥一在喃喃些什么。
他将人放平，伸手搂过去。
关桥一便自发地靠了过来，像过去少数几次他陷入无意识睡眠时那样，寻找到最依恋的姿势。
不知是找到了舒适的位置，还是酒店送来的药物起了效，怀里的人终于安静下来，不再难受地辗转。
天彻底亮起时，关桥一发了汗，呼吸变得均匀，一下下温热地拂在边丛的胸口。
梦中的关桥一眉头紧锁，仿佛被什么深深困扰：
“礼物……找不到……你送的……那么好……”他眼尾发红，声音破碎，带着委屈的哽咽，“跑了好远……找遍了……我不会……什么都……”
边丛放轻了呼吸俯下身，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边丛……礼物……”关桥一无意识地重复着，手指虚弱地蜷缩。
边丛握住了他滚烫的手，收紧，低声在他耳边回应，试图安抚这份莫名的焦虑：“喜欢。你送的，我都喜欢。”
这句话似乎起了作用。关桥一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混乱的呓语渐渐平息，连紧蹙的眉头都舒展开来，只剩下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
边丛凝视着怀中人高烧退去后泛着红晕、却依旧难掩熟悉的侧脸，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带着强烈的好奇，甚至是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关桥一的眼睫：
“……我当年，到底送过你什么？”
是什么礼物，能让这个如今看似对一切都云淡风轻的人，在意识模糊的深处，依旧如此耿耿于怀？
环在他腰间的臂膀无意识地收紧了。
边丛摸索到手机，取消了上午所有的行程安排，然后搂着这个有些狼狈、却又异常柔软的人，闭上了眼睛。
第24章 圣诞树
Z大开学，西门外的二层小楼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气，只是人事已非。
二楼那个埋头苦读的考研女孩成功上岸，欢天喜地地退了租。关桥一手脚利落，没几天就迎来了新房客——一个立志考公的大三小姑娘。小姑娘初来乍到，满是新鲜劲儿，每天都会给关桥一发一连串信息，汇报各种细碎小事，晚上还会贴心地在楼下给他留些小零食。
直到某天，关桥一在院子里偶遇了她，两人聊了不到两分半钟。大概是关桥一不谈钱的时候太过凌厉压迫和冷漠，自那以后，小姑娘的信息戛然而止，连零食也断了供。
楼上的情侣房，自寒假过后，时翊再未踏足。房租下周就到期了。
手机震动，是边乐童的消息。
快乐儿童傻缺多： 他回去住过吗？猫呢？
各类私活请留言： 没来过，没见过，猫不在。
快乐儿童傻缺多： 你都不关心一下你的房客？
各类私活请留言： 赚钱，没空。你怎么还没走？
快乐儿童傻缺多： 等签证。
……
边乐童又旁敲侧击地找过关桥一几次，话题绕来绕去，最终总会落在那只猫，或者说，猫的主人身上。关桥一心知肚明，时翊确实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连同他在304的驻唱，也早已换了新人。
关桥一觉得，两个年轻人走到这一步，或许是最好的结局。时间与距离是天然的稀释剂，慢慢地不见，记忆便会褪色，终将被新的生活覆盖。很多人，很多事，都是这样无声无息地翻篇，假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当然，也会有例外。
比如边丛，遗忘得那般潇洒彻底，仿佛那七年从未存在。
比如他自己，困在原地，反复咀嚼，耗费了整整七年。
不过，终究是殊途同归。只要不再相见，总有一天，他也会将边丛沉淀为一段模糊的、不再重要的记忆。他有时会羡慕边丛，那种说放就放的决绝。
但显然，有人并不甘心就此翻篇。
快乐儿童傻缺多： 给你下单了，帮我拍几张时翊的照片。
快乐儿童傻缺多： 一张200，要正脸，高清。给你打了2000。
各类私活请留言： 手机太旧，拍不了高清。
快乐儿童傻缺多： 再给你打2000，换个手机！
关桥一看着到账提示，直接截屏聊天记录，转手发给了时翊。
各类私活请留言： 【图片】
各类私活请留言： 给我10张你的高清照片，接下来三个月房租不用交了。
那边久久没有回音。
关桥一重新切回和边乐童的对话框。
各类私活请留言： 还是拍不了
快乐儿童傻缺多： ？？？
各类私活请留言： 楼上的房子，我准备租给其他情侣了。
快乐儿童傻缺多： 这和我的照片有什么关系？
各类私活请留言： 不知道
快乐儿童傻缺多： ？？？
快乐儿童傻缺多： 还有你是怎么回事？栾舟说你下个月就不去304了？
这一次，关桥一也没有回复。
……
关凤琴的状态每况愈下。年前关桥一回村见过她，昏沉时喃喃自语，清醒时便用尽手段弄钱，然后消失一段时间，再衣衫褴褛、哭哭啼啼地回来。
关桥一曾试探地问她，想不想换个环境生活。女人对此毫无兴趣，浑浊的眼睛只盯着他，嘶哑地问：“钱呢？”
这段时间，被姨夫的紧急电话催回去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上次去表弟家新贴的春联被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院里一片狼藉。关凤琴穿着那件看不出原色的旧棉袄，正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搀扶她的姨妈，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胡乱抓挠。
看见关桥一，她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猛地扑过来，态度强硬：“钱呢？给我钱！”
关桥一沉默地看着这个赋予他生命，却又将他拖入无尽深渊的女人。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掏出身上所有的现金，示意要塞进边上一脸愁苦的姨妈手里。关凤琴的咒骂瞬间转为哭嚎，她抢过那些皱巴巴的钞票，嫌恶般地扔在地上，用脚去踩。
关桥一弯下腰，一张一张地捡起来，耐心拍掉上面的泥土，重新递到她面前。
她一把夺过，死死攥在手心，像是抓住了续命的稻草，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骂人，骂够了才会消停，然后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不见，再一次狼狈的回来……反反复复。
关凤琴的躁郁症是可以吃药控制的，需要定时定点的盯着病人吃药。
关桥一知道姨妈姨夫只有在关凤琴发疯的时候才会盯着人吃，因为吃完了会睡觉，能让人安生一些。
每次闹完。
姨妈姨夫都要抱怨很久。
这一次关桥一给了一个明确的日期。
很明显，这个日期近在咫尺，让姨妈姨夫很满意。
回到Z大，关桥一提前结束了各种细碎的工作，结束了外卖一站的临时合同。
他去买了很多原材料，在家闷了几天，做手工。
那是一个用“有口难分”扭扭棒精心制作的大型圣诞树。关桥一将所有能想到的圣诞元素——小巧的礼物盒、星星、铃铛、拐杖糖——都细致地一个个拼装起来，挂在了一颗大树上。
这是一颗真正的、可以养活的树，被他别出心裁地改造。树身挺拔，枝叶虽由扭扭棒制成，却层次分明，栩栩如生。每一片“叶子”都经过精心扭绕，呈现出自然的弧度。他想在春天，送给边丛一个圣诞节。就像要给天空送一条金鱼，要在海里捕捉到一只蝴蝶。
可惜天公不作美。做好应该送去萤照轩的那天，关桥一在半路上迎来的倾盆大雨。
春天还没有到，阴冷的雨像是天空的嘲讽，噼里啪啦的砸在地上，嘲笑他的无能和一意孤行。
关桥一只得用雨披将装着圣诞树的大盒子严严实实地盖住，自己淋得湿透，狼狈来到萤照轩外的大门，他尝试和铁门上的对讲机交流，他想要收件人亲自签收，这是特殊的快递。
他从倾盆大雨等到了，等到了夜晚华灯初上的天晴，等到开始发起低烧，有个穿着保安服的大伯走出来：“小伙子，回去吧，今天边丛少爷可能不回来了。”
关桥一自然做过功课，他知道边丛今天在H市，可能只是工作耽误了回家的时间：“没关系。来一趟不容易，东西那么大，站里有规定必须要收件人亲自签收。这个做了800块的报价。”
"我们代签也可以的。"大伯也觉得这个快递小哥执拗到可疑。
远处有轮胎划破宁静的声响由远及近。
关桥一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缓缓驶入了雨幕里。
“哎，你等一下，我去问一问——”大伯把关桥一拦在身后。按了一个按钮，铁门缓缓打开，宾利就停在关桥一不到一米的位置。
宾利的车窗上布满了雨后的水痕。
副驾驶的窗户摇了下来。
关桥一被副驾驶上的年长女人转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快递要签收。”
“走。”
车窗摇上，宾利就直径开了进去。
车子掠过他的时候，很短暂的瞬间，可能那个瞬间并不存在。关桥一见到了坐在后座的边丛。
边丛疲惫地垂着眸子，看着窗外，他见到了自己，他们通过暗色的窗户四目相对。
只是边丛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的反应。
可能是太快了。
可能是自己被雨浇的太狼狈已经认不出模样。
也可能是见到也并不用在意。
关桥一有点失望。
他没有想过结局是那么的潦草。
不过，怎样才算结局呢？
爱过的人会分开，相守一生的情侣也终有一人会先离去。
或许，“爱过”本身，就已经是结果了。
似乎没有必要，去亲眼见证和期待这最后一个ending镜头是否圆满。
最后。
那辆宾利永远的消失在了夜色里。
关桥一抱起那颗树，转身走向他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单薄的身影融入沉黑夜色，像一颗不起眼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回到汪老头家的小院，他简单收拾了行李，不过一个背包，一个袋子。他坐在那张熟悉的小竹椅上，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在屋檐下，躲着雨水，静静地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希冀着会不会有一盏灯火会在平行的时空里会属于他。里面温暖，有爱人的呢喃和手指拂过头发的碰触。
远处的灯光照在了关桥一缩成一团脊背，雨丝点点滴滴，没有一颗滴碎他的影子。
天光微亮时，一包烟全部抽完。这不是第一个无法入睡的长夜，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关桥一看见院子里的俪兰花未眠。时光那么漫长，带走了他的青春和健康，终究消耗完了他全部的美梦。一阵剧烈的恶心感袭来。他难受到蹲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几乎都站不起来。
等到终于能站起来。关桥一背上包，拎着袋子，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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