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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看似低调的深色大衣,但剪裁和质地在农村婚宴的背景下,显得格格不入的考究。身高和轮廓太过出挑,仿佛自带聚光灯,他一出现,原本嘈杂的宴会棚竟奇异地安静了几秒,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新娘家的长辈们瞬间堆起热情乃至带着一丝谄媚的笑容,一窝蜂地涌上去迎接。
关桥一维持着蹲姿,一动不动,只有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他眨了眨眼,怀疑是头顶那盏惨白的照明灯晃花了眼,或是自己又产生了幻觉。他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天空中间那轮月亮——它不知何时已悄悄挪移,半隐在薄云之后,云层边缘被月光勾勒出奇异而漂亮的、类似贝壳内壁的五彩光晕。
这景象太不真实,太像他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
他低下头,终于将烟含在嘴里,却没有点燃。他怕。怕这一点星火,会像针一样刺破眼前这脆弱而珍贵的幻象。月亮还在呢,他对自己说,就容许他再做一会儿梦吧。
后台方向传来司仪洪亮的声音,接着是新郎新娘交换誓词。那些关于爱与包容的誓言,一句句,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他曾经也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的未来,幻想那个“他”的样子。想来想去,都是一个模糊的谜。直到边丛出现,那个谜底才瞬间清晰——哦,原来是他。只能是他的样子,他的声音,他的性格。
新人开始朗诵《致橡树》。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关桥一听着,心里那片荒芜的土地,仿佛有根须在微微抽痛。他慢慢站起身,鬼使神差地走向宴会厅主棚,想再看一眼那个身影。
棚内已是杯盘狼藉,人声鼎沸,哪里还有边丛的踪影。仿佛他刚才的出现,真的只是一场幻觉。
关桥一嗤笑一声,让之前有些紊乱的呼吸平顺下来。他摸出打火机,想把烟点着。好让自己清醒一下。
“啪嗒”一声,微弱的火苗刚蹿起,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突然攥住他的手腕,将他猛地向后一拉!天旋地转间,他被人狠狠拽进大棚后方堆放杂物的狭窄阴影里。
后背撞上冰冷的铁架,他闷哼一声,来不及反抗,熟悉的气息已经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只有远处云缝里漏出的月光,吝啬地投来一片微弱的光晕,勾勒出眼前人深邃而熟悉的五官剪影。
他听到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然后,一个带着凉意和刚点燃的烟草气息的吻,不容分说地落了下来,带着惩罚般的力道,咬住了他的嘴唇。
关桥一僵住,唇上传来轻微的刺痛。那根刚点燃的烟从指间滑落,猩红的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熄灭在尘土里。烟雾在他们紧贴的唇边弥漫、缭绕,仿佛要顺着那束月光,一直飘向天边云朵后的月亮。
箍在他腰腹的手臂收得极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勒断,让他呼吸困难,灵魂都仿佛要被挤压出窍。
。
“让……我……”呼吸。关桥一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试图获得一点喘息的空间。
箍紧的力道稍稍松懈,他被松开了一些,才得以在逼仄的光线中彻底认清眼前的人。踏碎星辰落入梦境的不是幻觉,是边丛。
眼眶猛地一热。关桥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仰起头,决绝地迎了上去,回应了这个带着痛感和烟草味的吻。
之前的几次都是关桥一主动亲边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孤注一掷的勇气。他从未体验过七年后的边丛主动的吻——和在床上一样的霸道,强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和仿佛压抑了许久终于爆发的渴望,不给他任何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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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棚里,不知是谁点了歌,很远的路虎车里也能听见音响传出女歌手带着杂音的演唱。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歌声飘过来,成了这一隅角落里激烈亲吻碰撞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边丛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关桥一同样汗湿的额发,呼吸粗重。关桥一浑身发软,被边丛的重量压着,微微喘息,眸子湿润,眼神还有些涣散。他尝试抬手去摸了摸边丛雾气满满的眼睛,碰了一下,就拿了下来。
“你妈妈……”边丛的声音低哑,没头没尾地说了三个字,又停住。
关桥一却奇异地听懂了。刘叔的工作突然有了着落,村长口中的“特殊关照”……原来不是运气好那么简单。
“如果……”边丛再次开口,声音沉缓,带着一种探究,“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你是不是就打算……永远消失?”
关桥一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锐利的目光,声音有些哑:“我只是个送外卖的。” 他试图用这句话划清界限。
腰间突然一痛,是边丛用力掐了他一下。
关桥一愣住,蹙眉抬眼看他,七年前的边丛喜欢这么逗他玩。
“把你弄疼了?”边丛问。
“没有。”关桥一低声答。
两人一时无话。狭窄的车厢里,只有车窗上凝结的一层薄薄水珠无声滑落。
“说点什么。”边丛手臂依然圈着他,没有放开的意思。
关桥一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他和边丛能聊什么?聊他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聊他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家?还是聊边丛那个他永远无法融入的、光鲜亮丽的世界?
“你……不认识现在的我,”关桥一最终轻声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我也……并不了解现在的你。”
我们之间,除了这具身体的本能吸引,除了那段被你遗忘、被我珍藏的过去,还剩下什么?
沉默再次蔓延。关桥一舍不得走,又不敢拥有,甚至不敢多想。他的心里有点生气,气边丛的突然出现,更气自己的不争气,轻而易举就被搅乱了心绪。可他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生气。身体因为边丛随意的抚摸,可能只是因为知道在这个狭小空间和自己在一起的人是边丛就又有了可耻的反应,灵魂却在一片茫然中无奈地纠结、撕扯。
一阵恶心感突然涌上喉咙。鼻腔和眼睛泛着酸,全身的骨骼好似都在打颤。他猛地偏开头,努力深呼吸,手指深深扣进掌心,才忍住干呕。
边丛皱紧眉头,把人拉了起来,也不去看凌乱的衣衫。他伸手探了探关桥一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然后再将他拉回怀里,抱了很久。月光透过车窗照在关桥一的脸上,苍白到发亮,整个人皱着眉,缩了起来像是一个不知道哪个田耕间逃出的可怜小动物。
他就这样抱着他,很久很久,直到关桥一身体不再僵硬,手指不再蜷缩,呼吸平稳。
边丛被揉捏的心脏也平复下来。
不知是谁的手机掉在车上的某个角落不停震动,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要出差。”边丛开口,声音贴着关桥一的耳廓。
关桥一反应慢了半拍:“……什么?”
“去欧洲。”边丛补充道。
“……”
“不问我去多久?”边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关桥一顺从地问:“多久。”
“一个月。”
“好。”
“多吃点,胖一点。”边丛的手指拂过他清瘦的脊背,“不要放弃你的生活。”
关桥一在他怀里抬起头,借着微光,看到边丛深邃的眸子里,似乎泛着一点难以察觉的水光。是自己的错觉吧?他想。边丛会不会已经想起了七年前的记忆,所以才会来找他?
可还是没有意义的。
他和边丛从来就不在同一个世界。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七年的空白,是巨大的谎言与牢狱,是遗忘与挣扎。就算此刻身体紧贴,心跳可闻,他们之间,除了这短暂失控的欲望,还剩下什么可以支撑他们“毫无芥蒂、热忱相爱”?
而且……
刚刚那么亲近,再暗的光线下他都能看到边丛身后规则的红痕和,腰腹的淤青。
他真的去做治疗了。
比边乐童说的残酷而严重。
关桥一终于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把两个人的衣衫整理好,隔着布料抬手摸了摸边丛胸口:“你……身体还好吗?”
“你来找过我,在城北。是你吗?”边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还会疼吗?”关桥一也没有回答边丛。
边丛摇摇头。
“你不要去做治疗了。”关桥一低声道。
“为什么?”
“没有意义。”
“记忆没有意义,还是我和你没有意义?”边丛目光扫来,严肃,认真,他在问关桥一要答案。
关桥一没有回答。
他的答案显而易见:都没有意义。
生活其实都能过下去,没有必要一定要一个答案和结果。太累了。
他已经把自己发配来了这里。
就让他烂在这里。
他已经放弃。
“你要和我分手吗?关桥一。”很久以后边丛的声音响起。
“我们在一起过吗?”关桥一反问。
“是你说我们曾经是情侣。你追过我。”边丛语气坚定。
“没有,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你。我也从来没有向你表白过。”关桥一说得直白:“所以不要有心理负担,刚刚我也很爽。”
“你也不准备继续追我。”边丛用的是陈述句。
“嗯。”
“那之前是什么?”边丛的声音变得遥远又冷漠。
“……”关桥一垂着眸子不再说话。
关桥一是真的没有想过以后。不是不敢,是根本无法想象。他的认知局限了他,他和边丛的故事里充满了“事故”,哪里还能奢望编织出正常的、温暖的“故事”?
月光下,边丛眼中的情欲已经渐渐散去,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他看不透的深沉与冷静。那双眼睛,锋利,冷峻,野心勃勃,不再有方才那一瞬间他恍惚以为的、属于七年前的熟悉幻象。
时间过去,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好。”边丛没有一丝的犹豫拍开了车门保险:“下车。”
关桥一下车离开。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
比起让边丛去承受副作用极大的治疗,只为那些没有意义的“曾经”,愚蠢至极。
未来他肯定会后悔的。
而且,边丛明显什么都没有记起来。少年时的边丛会撒娇,比现在柔软,温柔很多。
虽然这些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关桥一下车走了很久,听到路虎的轮胎碾压地面离开的声响。
他走了很远的路,路过新人婚礼的大棚,路过闪着彩色灯光的圣诞树,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见远处炸开了婚礼的烟花。
有人跨过世俗纷扰修成正果,组建家庭开始新的生活。
有人关掉了圣诞树的彩灯,转身走进了黑夜。
第28章 手机丢了
关桥一手机丢了。
最后一次见边丛的那晚,喜宴上人多手杂,后来又在边丛的车上……到底落在哪了,他记不清。竹溪村就这么大,村头巷尾、自己住的老房子、姨夫家都没有。
刘叔见他没手机不方便,从家里翻出一台老年机递过来:“凑合用着,能打电话,还能上微信,你跑东跑西,听着清楚。”
老年机通体发黑,屏幕只有巴掌心一半大,字体大得晃眼,微信界面简陋到只能发文字和语音,语音外放时声响震天,半个院子都能听见。关桥一试了试,听筒震得耳膜发疼,却也实实在在够用了。
春天慢慢漫进竹溪村,田埂上冒出嫩草,野花开得零星。关桥一没事就去摘些小野花,插在圣诞树旁边——松树活得很好,扭扭棒做的装饰落了些灰,他擦干净,又在周围种了几株小树苗,嫩绿色的枝叶舒展,让孤零零的圣诞树显得热闹了些。
关凤琴这段时间难得安生,大概是药物起了作用,偶尔还会下厨做饭。没人想到,这个发病时疯癫的女人,认真做饭的时候竟像那么点样子。吃饭时,她不吵不闹、眼神平静,刘叔常来蹭饭,有时会帮着烧火,三人围在小桌旁,竟有了几分家的模样。
这天晚饭刚上桌,村邮员送来一个包裹,地址写的是关桥一。
关桥一拆开,里面是一台崭新的智能手机,款式是最新款。他捏着手机盒看了一会儿,便把盒子放在一边。
关凤琴问他是不是买新手机了,刘叔也探着脖子看盒子上的机型花纹。
“寄错了。”关桥一面色平静。
刘叔还想说什么,看了关桥一一眼也就不再多问。第二天,那个盒子就不见了。
没过几天,关桥一正在院子里浇树苗,老年机突然响了起来,洪亮的铃声吓得枝头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是村支书的电话,声音隔着听筒都震得人耳朵发疼:“桥一!有个大活!Z大学生要来咱们村搞联合调研,是陆镇长牵头的,咱们村要出一个本地向导,我已经给你报上去了!还能带上你刘叔,就帮着大学生安排食宿,经费很足!”
老年机的声音实在太响,屋里的关凤琴听见了“经费很足”四个字,立马跑出来,拽着关桥一的胳膊,眼里满是期盼。
刘叔也凑过来,看着关桥一:“是小陆镇长吧?听说他是海外留学回来的,办事规矩,我能去!还能给凤琴攒点药钱。”
关桥一犹豫了一下,看着关凤琴期盼的眼神,还有刘叔的热心,终究还是点了头:“行,我来对接。”
这次调研是“乡村振兴背景下特色产业经济调研”,为期两周,由企业全额赞助,大学生分了好几个村子,竹溪村是其中之一。真正牵头促成这事的,是刚到任半年的陆镇长陆景明——和关桥一差不多年纪,留美公共政策硕士毕业,这次调研就是他一手对接的高校和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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