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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门商业街的圣诞树到图书馆,路程并不上,关桥一的手在边丛宽大温暖的羽绒服里,从冰冷焐到掌心微微出汗。
“你能不能先松开我?”关桥一终于开了口。
袖子里的手松了松,指尖却还扣着关桥一的手腕,没完全放开。边丛原本轻松的五官变得拘谨,少年认真地探头看他,眼睛黑得深邃,满是真诚与小心翼翼:“你生气了吗?”
仿佛只要关桥一点头,他就会立刻松开这最后一点连接。
关桥一心里攒了无数拒绝的话,也能做出疏离的动作和表情,他的手也能自主的马上抽离,可到了最后,他只是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边丛那边,别过脸小声说:“不是要兑换限定的咖啡?”
他以为边丛会放开自己,谁知袖子里的手突然反手过来,与他的五指紧紧扣在一起。耳边传来边丛温柔又调皮的声音:“衣服很大,别人看不出我牵着你。再让我牵一会儿,好吗?”
于是他们的手,一直牵到两杯榛子咖啡做好。温热的掌心,换成了握着热咖啡的纸杯,香气漫在空气里,暖得人心头发颤。
那个冬天,好像从头到尾都是暖的。关桥一记得很清楚。
大二一整年,关桥一都在想,边丛为什么会喜欢自己?他需要一片一片把破碎的自己捡起来拼接好,这条路不容易,不值得,也不应该。可边丛偏偏是个极有耐心的人:每一次都带着笑意来到他身边,低头一片一片捡起碎片,嘴上仿佛还在自言自语:这片是我的,这片也是我的。那份谜一样的热情,有着无限的包容。
关桥一心里藏着些失落——大二的他,根本不懂爱。没有得到过爱的人,也学不会爱人。刚被边丛表白时,他甚至想过利用这份喜欢,把边丛当成武器,换取更好的成绩、更高的排名、更稳定的奖学金。只要抓住少年的贪婪与欲望,他就能动手。
可边丛从来没有强迫过他。
只给了他温暖、热闹,还有毫无保留的偏爱。
……
关桥一猛然惊醒。
窗帘透光性差,屋里白惨惨的,被日光浸得透亮。他觉得脸上一片潮湿,明明梦里圣诞树上飘下的雪,早被榛子咖啡的香气熏得干燥香醇,怎么会变成水?
他试着伸手去摸脸上的湿痕,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正牵着另一只大手。
“怎么了?”大手的主人伸过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你能不能松开我?”关桥一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边丛紧紧牵着,脸还埋在对方的胸口,眼泪全蹭在了棉质T恤上。他试着从梦里的记忆中抽离,想起梦里难过的缘由——是啊,从大二开始他就想,如果关桥一不是关桥一,只是个普通大学生,哪怕知道同性相恋会百般困难,哪怕预见未来可能是血淋淋的结局,他也想排除万难,和这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年在一起。和他牵手拥抱,在每一个节日里留下记忆,肆无忌惮地坦诚地表达心意。
梦里的关桥一,还是太贪婪了。明明知道自己只是披着别人皮囊的骗子,明明知道边丛是天之骄子,却还是愚蠢、又可怜地心软了、沦陷了,自己坠入深渊不算,还连累了无辜的人。
讽刺的是,梦醒后,他又一次牵着同一个人,在悬崖边徘徊。
“你先松开我——”
关桥一闷闷的挣扎声,会在边丛的怀里变得柔软。
边丛像很多年前那样,执拗地牵着他的手。
他并不知道,今天会捡起关桥一心里的哪一片碎片,却依旧兴致勃勃,耐心等着他耗尽所有纠结与防备,然后再拉高被子,收紧手臂,低头吻他。
……
早上九点。
陆景明已经在关桥一家院子的圣诞树下,在他认识的阮特助、还有一位全程沉默的高个子司机的注视下,吃完了关凤琴和李叔热情招待的丰盛早餐。期间他还接了三个,每个都长达十分钟的工作电话。
那间掉漆的平房房门,终于缓缓打开。关桥一皱着眉,把头上的帽子往下压了压,遮住有些红肿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看哪一位,也不懂他们在院子里等待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确认没有牵扯不清的人事,接过关凤琴递来的熟玉米,低着头,径直出门办事去了——白天他约了隔壁村的零工,他需要做一些事打发时间。
五个人,外加院门外闲逛的一条狗,十二只眼睛目送他安静离开后,房间里走出了穿着拖鞋、头发乱翘的边丛。
依旧是十二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多了几张欲言又止的嘴。
“早。”边丛瞥了眼关桥一离去的背影,眼里的温柔瞬间收了回来,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
一阵寒暄后,边丛坐在圣诞树下的椅子上,手上也捏着一根玉米棒,咬了一口,甜脆的口感让他眉梢微扬。他故意迎着陆景明直勾勾的目光,满意地感受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脖子上——出来前,他特意确认过,那里留着个格外明显的牙印,是关桥一刚刚咬的。
不知道关桥一出门时,这十二只眼睛有没有看见到关桥一刚刚被他亲得泛红的嘴角。
边丛又优雅地咬了一口玉米,嘎嘣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他把印着牙印的那侧脖颈微微往前探了探,歪头,心情颇好地明知故问:“陆镇长,找我有事?”
“哦,想起来了,今天约了八点半去看水库那边的生态园。睡过了,不好意思。”
“你早饭吃了吗?玉米,特别甜。”
第35章 发烧
边乐童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一边是实习收尾要修正海量数据、撰写双语论文,一边是FMUC决赛备赛强度升级,准备的模型好几处卡点无法攻克;304的生意要操心,学院也不会因为额外事务降低专业课要求。那个被时翊告白的黄昏,仿佛在昨天,又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回到Z大,两人各自奔忙:时翊住学生宿舍,他则在图书馆、教学楼和萤照轩之间来回穿梭。边乐童找过关桥一好几次,想让他帮忙对付耗时耗力的专业课作业,可那边不是挂电话,就是搬出边丛当挡箭牌。
“那你起码把情侣房收回来!”边乐童瘦了一圈,好不容易打通电话时,正撑着伞走在湿漉漉的花丛间。
花坛里的芍药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挤得密不透风,粉白、艳红、浅紫的花盏压弯枝头,露水滚在花瓣上亮得像碎钻,连花叶间的空气都透着鲜活的香。边乐童却皱着眉,开着免提单手回微信群消息,脚步匆匆。
“你要住那儿?”手机里传来的不是关桥一的声音,而是边丛。
边乐童愣了愣,确认号码没错,果断挂了电话。他打算下课抽空亲自去情侣房,真不行就用“超能力”让里面的情侣搬走——又不是只有这一间,只要时翊愿意,租别的也成。
单手回消息本就不稳,够发送键时指尖一歪,在手机重心失衡要坠落。淋雨和接手机之间,他脑子里的plan C刚冒头,身后突然有人撞了他肩膀,雨伞也歪了。一只手猛地从身后伸来,稳稳接住手机,另一只手扶住他歪斜的肩。
手机被拿走,右手也被牵住。
“哎——你带我去哪?”边乐童被时翊搂着,挤在一把伞下。十点半的课间,正是他烦躁图书馆太远、教学楼无处补觉的时刻。上一次这么亲近,还是嘉年华那天。告白后两人忙得连面都少见,微信消息也寥寥。
“跟我走。”
黄梅天的雨绵密绵长,潮气压得人发闷,可贴在时翊胸口的后背,却滚烫又干燥。雨伞遮去了周遭的喧嚣,只剩脚下积水映着鞋影,两双尺码相近的球鞋,踩着同一片湿痕往前走。
“喵——”熟悉的猫叫传来,边乐童才发现,已经到了西门外的情侣房门口。窗户半开,纱窗后,童童蹲在书桌上,朝着他龇牙咧嘴叫着——是饿了,以前他来总会带猫零食。
“你什么时候——”
“进去吧。”时翊用密码解锁,语气自然得像从未离开过。
橙子和百香果的淡香还在,猫条仍在进门柜子第二层,是新拆的一盒,只抽了一根。童童胖了些,竖着尾巴围着他转,琥珀色的眼睛里没多少复杂情绪,翻来覆去只剩一个意思:“别愣着,喂我!”
“昨天把童童接来的,搬家花了些时间。”时翊在门口沥雨伞,关上门拿出两双拖鞋,“密码还是之前的。”
他做这些太过自然,自然得让边乐童生出错觉——他们从来没分开过,是在一起很多年的情侣,时翊的照顾,本就理所应当。
“怎么了?”时翊放下书包,见他换完鞋就站在书桌前不动,脚边的童童已经着急的开始啃他的湿裤腿泄愤。
边乐童的脑子飞速运转:时翊告白了,他现在有男朋友了,他们在夕阳下接过吻——可就那一次,时翊后来怎么不亲他了?难道在一起就不珍惜?还是租回情侣房,是要直接……
对自己下手?
那些早年好奇时查的“男男恋爱攻略”,突然从记忆库存里蹦出来,解压、平铺,连细节动作都清晰可见。他学习能力本就强,此刻理论疯狂联系实际和想象,竟有些腿软。
边乐童没有意识到,在这些让自己发软的珍贵影像中,他不自觉的把自己代入了“被上”的那一方。
他还愣着,时翊拿走他肩上的书包,伸手脱他潮湿的外套。指尖碰到腰时,边乐童像被烫到似的瑟缩了一下。
“我还没有——”准备好。
最后三个字没说完,手上就被塞了一包猫零食,锯齿状撕口蹭着食指指纹。时翊的目光带着关切:“不舒服吗?”
“……没有。”
“童童快等不及了,你喂她,然后睡个回笼觉?”
睡觉?!边乐童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要对他做什么。他刚想问问时翊有没有做过“功课”,就见时翊拉出凳子,从书包掏出笔记本电脑,开了台灯,又从书架拿了两本专业书、一叠打印的论文,在桌上铺开——
就这?
“怎么了?”时翊见他眼神从迷茫到失望,眼角微微下垂,像受了委屈,“之前你喜欢的毯子和抱枕,搬家时送人了,新买的明天到。”
边乐童没说话,已经抱起童童坐到沙发上喂零食。
……
情侣房如愿回归,可生活半点没变——依旧连轴转。他忙,时翊更忙:班级琐事、学生会活动、竞赛准备、学业测试、小组论文,还要照顾猫和他。
他们根本不像在恋爱!轻吻在很久以前,拥抱在很久以前,深夜的慰藉也在很久以前。情侣该做的约会还有更亲密的事,仿佛飘在遥远的未来。
直到实习论文第八版修改终于通过项目组一群老头评委的审核,边乐童甩开鼠标站起来,通知组员第二天晚上去304聚餐庆祝,拎起包就往西门走。时翊在图书馆做选修课作业,一下午没露面,他心里痒得发慌,只觉得现在还不如没在一起时亲昵。
路上打通关桥一的电话,那边很安静,能好好说几句话。
“他不会得手就不喜欢我了吧?”边乐童语气里带着患得患失。
关桥一在对面叹气:“你不要皇位了?”
“凭什么我哥在你那儿乐不思蜀,我就要守身如玉找女人结婚?”边乐童理直气壮。
“张慕晴——”关桥一好心提醒一个“前女友”。
“一个月没联系了。”
“时翊知道这事吗?”
“啊?”
边乐童有点脑袋疼。
好像是这样的,他有过女朋友,也送过很多礼物,但是从来没有想过和那些女生做一些亲密的事。亲吻拥抱都只想和时翊……
所以。自己被掰弯了!时翊得负责到底。
“你可想好,真和时翊在一起,还出国吗?你妈能接受吗?他们逼迫你怎么办?或者逼迫时翊?”关桥一的声音很淡,那些他自己也面临的难题,在他嘴里轻得像云,落在边乐童心里,却重得要掂量。
边乐童已经走到情侣房二楼露台。夏天快到了,花坛里被时翊换成了蔷薇和美人蕉,艳红的花盏举得老高,多肉挤在花盆里,胖乎乎的透着憨态。他往石凳上一坐,口出狂言:“家里我才不怕!他们敢欺负时翊,我就威胁他们——我出柜!不让我和时翊在一起,我就找别的男的,男模价格我看了,不贵,一天换一个,让他们脱敏!”
“哦,一天换一个。”关桥一语气玩味地重复。
“不行吗?我换不同的男模上我,带回萤照轩,气死他们!”边乐童最近忙疯了,对时翊的期待被琐事反复打断,积压的欲望和怒气混在一起,冲得他口不择言。
“你挺厉害。”关桥一想了想,给了个中肯评价,电话随即被挂断。
是时翊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拿过他的手机按了挂断键,拽着他进了情侣房。
“啪嗒”一声,指纹锁发出上锁成功的轻响。童童不在屋里,书桌前的窗帘被拉上,房间里暗暗的,桌上摆着两杯橙汁,淡香漫开,其中一杯少了一口的水量。
是倒他的人先喝了一口。
“那个……”边乐童被时翊圈在门口的角落,后背贴到冰冷的铁门,他不知道时翊听了多少,自己说过的话都有些混乱。
时翊的手垫在他脑后,指尖摩挲着他的头发,下一秒,时翊掐住他的脸。带着橙子酸甜的唇就覆了上来。
边乐童等了很久,等到的不是一个吻,而是额头上的碰触。
抱着他的手臂收紧,薄薄的衣衫下,能感受到他起伏的胸腔、饱满的腹肌轮廓,还有体温。
边乐童微微仰着头,腰上的大手托着他,时翊像要把他揉进铁门里,嘴唇擦过耳畔=蹭出细碎的痒,又落在脖子上——
“唔——”他迷迷糊糊地舒了口气,脖子上的温度突然离开,一丝凉气略过,让他打了个颤。
“我……”他想说论文终于交了,他们可以好好谈恋爱了,想让他继续,他想尝试更多。他还没体验过情侣间的亲密呢:“我刚电话乱讲的,我没想找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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