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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丛的眉眼始终舒展温柔,转头看向一旁脸色尴尬的Marry:“我能带他进去吗?”
在小姑娘略显结巴的欢迎词里,关桥一终于进了店。
很快就围上来好几个人——三四个导购和店长直接把边丛引到VIP室,没多久,果盘、下午茶甜点,还有香气扑鼻的普洱茶都端了上来。
“边先生,郑女士,正好您二位一起在,秋冬新品都备好了,今天要不要顺便看看?”门口的Marry在这堆导购里明显排不上号,说话的是头衔为店长的Lily。
“先处理他的事。”边丛抬眼看向关桥一——关桥一显然没吃午饭,目光在郑可馨和满桌食物间打转,最后落在了食物上。
“我们已经去帮李女士拿包了,需要一点时间。”Lily笑得满脸褶皱都在努力抚平之前的尴尬。
“吃。”边丛没理会旁人,见关桥一还站在沙发边,直接伸手把人拉到沙发上坐下。牵他手时,还留意了上次的伤口,只剩淡淡的一道印子。
“这些都能吃吗?”关桥一脸上瞬间亮了光。
边丛给关桥一倒了茶,还递过一块拇指大小的三明治:“不要钱,吃吧。”
关桥一立刻放开了吃,塞了两口就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提示音接连响起。
郑可馨也进了VIP室,身边围着另一群导购。她优雅地喝着气泡水,目光看似在看导购推荐的衣服、包包和首饰,注意力其实全在那个眯眼吃得起劲的跑腿小哥身上。
“边先生,这是我们今年新款的——”
【叮咚!您的订单即将超时,可使用“帮帮送”功能哟!】
“就是这块休闲手表,上次您说喜欢表盘素净——”
【叮咚!今日已收入37.8元,含打赏2.5元】
“这块表的皮具很有特色,是——”
【ZWY1010已接单“帮帮送”,请及时交接!】
“对,特色很明显,特别适合——”
【您已停止接单】
……
VIP室不大,一侧坐着边丛和关桥一,斜对面的沙发上,郑可馨正翻着产品目录。Lily店长在关桥一手机冰冷又滑稽的APP提示音里,硬撑着介绍产品,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
“不好意思,接单期间这提示音关不了。”关桥一撇撇嘴解释。
边丛一直盯着关桥一的动作,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才错开目光,转向导购递来的三只手表。
“你觉得哪只好看?”边丛终于开口。
Lily刚要接话,猛然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对关桥一说的。
关桥一探着脖子懒洋洋扫了一眼,瘪嘴:“右边那只亮晶晶的很闪,你戴的话,会有种反差感。”
边丛望着关桥一那双看似无意抬起的桃花眼,脸上带着“你在胡说八道”的神情,语气却认真又温和:“怎么,你也喜欢这种风格?”
“……”关桥一咽食物时不小心噎了一下,赶紧摇头:“没有。”
边丛挑了挑眉,拿起盘子里被关桥一吃得只剩一小块的草莓蛋糕——酸酸甜甜的,正是他喜欢的口味。
Lily早察觉出这三人间的微妙,又认真打量了眼坐在沙发上的外卖小哥:安全帽压得有点低,露出来的眼睛却温润动人,抛开这身制服,其实是个带着书卷气的典雅少年。她干脆停下介绍,问:“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关桥一。”
“真抱歉,刚才在门口不知道关先生是边先生的朋友。”
“那位是你的女朋友吗?”关桥一没接话,反而问向边丛,语气里仔细品,能尝出点酸酸的醋意。
边丛这才想起边上还有郑可馨,也猜到是边乐童大嘴巴漏的话:“这位是郑小姐,我的生意伙伴。”
“不是相亲对象呀?”关桥一低头开始炫果盘里的水果,故意蹙着眉,装出有点失望的样子。
“也不是不能发展。”明明说的是自己,边丛却侧头专注的弯着眸子看这他人——这是郑可馨第一次见他的多管闲事还有藏不住的好奇。
郑可馨心里冒出个大胆的猜想:关桥一,会不会就是边丛读书时的那个“追求的人”?
客户的爱马仕包姗姗来迟,期间边丛的秘书办公室还打了两次电话催他回去开会。但边丛一直等到关桥一吃饱喝足,拿上包包拍照上传平台,准备离开时才起身。
“抱歉,让你久等了,需要我送你回公司吗?”边丛礼貌地问郑可馨。
郑可馨提醒他,要不要再看看刚才导购极力推荐的几款手表。
“不用。”
郑可馨清楚看见,那个叫Marry的导购员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晚上,边丛收到关桥一发来的几段视频——304餐厅里,边乐童正和一个少年合唱,大屏幕上放的是十年前流行的《喜羊羊》动画片插曲。视频里,边乐童指尖轻轻扣着麦杆,唱到忘词的地方会微微偏头看身边人;右边的少年跟着节奏轻晃肩膀,脚边的帆布鞋蹭着地面打节拍,和声前会悄悄用胳膊肘碰一下同伴,唱到合唱段时,台下观众也跟着加入,两人对视着笑起来,声音里裹着细碎的暖意。
关桥一还发了两条文字:
【各类私活请留言:这两天晚上生意特别好,都是奔着他们来的】
【各类私活请留言:磕到了】
边丛等了很久,没等到更多信息——平时这个点,关桥一会发一堆没营养的冷笑话、照片和视频。直到他开完会,回萤照轩的路上,手机才弹出新消息。
是一张花的照片:粉白精致,细节拍得很清楚,薄如蝉翼的花瓣裹着瓷白般的肌理,像云朵碎片;花萼做得有些粗糙,是用纸巾捏成一簇簇,再用红笔涂了颜色。照片对焦在花朵上,背景很暗——歪歪斜斜的木窗框嵌在墙上,本该糊窗纸的地方,只剩几张破塑料布在风里晃,边角撕得七零八落。
配文依旧是那串ID:
【各类私活请留言:用大蒜皮做的,很新鲜,做了两朵,谢谢你帮我进了奢侈品店】
边丛没回微信,只盯着照片里花朵后的破败场景。
此时的关桥一,正坐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白炽灯罩外蒙着层黑黢黢的黏腻污垢,灯光昏沉。这里是他的老家,离H市200公里外的一个小村庄。他六岁时被妈妈带到这里,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妈妈;把他养大的,是年轻的姨妈和身体残疾的姨夫。
关桥一从小就聪明,小学老师无数次上门,恳求姨妈和姨夫让他上学。他从山里不足百户的小村庄,一路考到城里的重点高中。可只坚持读了一年,姨夫和姨妈就再也没给他交过学费。
他是年级第一、区里第一,哪怕老师再不舍,还是没能留住他。姨夫在他刚到村子时就没了劳动能力,姨妈起初很疼他,这间屋子就是那时单独给他准备的。可在他12岁那年,姨妈和姨夫有了自己的儿子,家里的钱,只够养一个孩子。
关桥一从没争过什么——他清楚自己是养子,有从没见过的爸爸,还有失联的妈妈,姨夫姨妈本就没义务供他读书。更雪上加霜的是,高一那年,才三岁的表弟确诊了白血病。
当时的抉择其实很简单:关桥一有个能赚到表弟医药费的机会。姨妈和姨夫跪下来求他,让他同意继续读书、考大学、完成学业,唯一的要求是——他不能再用原来的名字。
于是他成了“沈彦”,用这个名字读书、考试、生活了六年。
后来表弟被治愈,姨妈家盖起两层楼房,姨夫残疾的腿也用上了辅助工具。再后来,姨夫姨妈说想买辆车——村里很多人家都有,姨夫还考了残疾人驾照,要送表弟去县里读书。可就在那年,关桥一东窗事发,“沈彦”的身份被扒得底朝天。他被多次起诉、应诉,最后拘留、判刑。
刑满释放时,老房子隔壁一家三口的新房已经盖好。姨妈家没买上车,表弟勉强在县城上学,没钱补习,沉迷游戏,一点不上进。
姨夫开始打姨妈——没钱了、表弟不乖了、腿疼了、隔壁搬去县城了……姨妈总跟关桥一絮絮叨叨:“我们养了你,你就没办法吗?家里太穷了。”
关桥一从不是心软的人。他回H市后,找遍各种没人愿做的零工,总算有了栖身之处,能吃饱饭,也有了手机。可每当姨妈哭着打电话说表弟读书需要钱,他还是会一笔一笔、一点一点地打钱过去。
关桥一心里有本账——养育之恩,无论说得多风轻云淡,都是昂贵的债。出狱第四年,姨夫买了车,表弟也进了县里的私立初中。
也是这一年,关桥一找到了边丛的消息。他去了Z大,拿到了边乐童的手机号。关桥一想,没关系,自己的罪与罚已经赎清,养育之恩,用数学经济模型算下来,也早已经超额偿还。
他只剩一件事没做——欠曾经的“恋人”一个坦白的真相,一次认真的道歉。弃养、代考、牢狱……这些都过去了,他终于能拥有真正的自由。
讽刺的是,就在这时,那个消失近20年的“妈妈”关凤琴出现了——一身赌债,满头白发,皮肤病缠身,面容憔悴地躲在姨夫姨妈家。女人每天要吃饭,吃饱了就闹着要钱去赌,哭闹不止,还极度抗拒去医院。
关桥一只能在姨夫姨妈一次次电话催促下,继续往家里打钱。是啊,所有的亲情与羁绊,早被明码标好了价格。
关桥一去过寺庙,他觉得自己太倒霉,想问问佛祖有没有办法能让他幸运一点。
后来关凤琴在偷钱逃出村子的路上遇了车祸,压断了腿——这似乎是佛祖给的征兆,至少她能消停一段时日。可关桥一清楚,自己每天赚的钱,根本不足以抚平姨夫姨母的愤怒,也拦不住妈妈的疯魔。
……
此刻,关桥一正坐在那张11月底还铺着草席的床沿上,手里捏着两只用大蒜皮和纸巾做的粉白小花,盯着手机屏幕上边丛的头像发呆。他好不容易走到了边丛的面前,为什么,边丛好像不认识他一样。
明明知道他就是沈彦,但是那双眼睛不会骗人——陌生,好奇,防备,还带有一点点的厌恶。
他们生疏的,就想两个互相知道名字的同学。关桥一想知道边丛是否因为自己的欺骗生气愤怒。
可是似乎什么都没有。边丛平静的,像他们的过去全部清零了一样。
关桥一抬头,看见对面墙上的白灰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青黑的砖块,像张牙舞爪的鬼脸。
身旁,关凤琴一只脚打着石膏,另一只手用纱布固定着,姿势滑稽。女人刷累了短视频,正眯着眼打盹。
关桥一这次回来,是和姨夫姨母做最后的协商——表弟今年高考,一直在县城住校,姨夫姨母能照顾关凤琴到6月高考结束。等表弟考完,他们一家要搬去表弟考上的城市,从此做“城里人”。
姨夫姨母开了个价格,数字不算离谱,却也需要他攒一阵。关桥一好心提醒:“表弟不一定能考上大学,要是三本院校,这些钱不够完成学业。”
姨夫姨母沉默片刻,语气坚定:“我们不想被你们家拖累一辈子!以前是你,现在是你妈,我们就要这一笔钱,等高考结束,你把你妈带走,两家从此两清。”
关桥一忽然觉得庆幸——
边丛不在乎他这个无足轻重的骗子,甚至已经忘记了他,不管是哪个结果,都是自己应得的。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算多,却也足够了。
第8章 最后的争取
关桥一回Z大前,把所有钱都留在了村子里。关凤琴清醒时,和他相处得生疏像外人;可他要走时,女人却喊了他的名字,叫他“儿子”。关桥一知道,女人除了即将要抛弃她的妹妹和妹夫,就只剩他这么一个寄托了。
他其实不想承担这份从天而降的责任,却又很快和自己和解——所有事或许都有因果代价。正因为母亲的遗弃,又靠着姨夫家的收养,他才能用沈彦的身份,享受了7年富足生活,还拥有了最高学府四年的学习经历。
就是在Z大,就是在边乐童现在这个年纪,他认识了边丛,还曾拥有过边丛少年时那份单纯又炽热的感情。这些,原本根本不该属于他。
所以现在的一切,不过是罪与罚的代价。命运既公平,又爱捉弄人。
“所以,你读大学是顶替别人读的,之后和我哥谈了两年,最后把身份还给那个沈彦,还被抓进去坐牢了?”边乐童的眼睛都瞪直了——他知道关桥一和边丛的关系不简单,却没料到这么狗血。
“我们大二才熟起来,一开始是因为边丛影响我拿特等奖学金——那可是我的额外绩效收入。”关桥一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我好奇他家里那么有钱,学习还这么好,于是就铤而走险用了‘美人计’,没想到还真有用,他很喜欢我。”
深夜的电话里,边乐童一开始明显带着困意,可听完关桥一这几句简短总结,瞬间清醒了。
“那后来,你拿到奖学金了吗?”
“你傻呀,我都傍上你哥了,还会缺钱吗?”关桥一笑了笑,“后来沈彦一家人都出国了,我走不了。所以东窗事发时,我进去了两年,出来后,从你哥那儿捞到的那点钱也花得差不多了。我现在着急想知道,在他结婚前,我还有没有机会再捞一笔。”
边乐童没那么容易被忽悠:“你被宣判的时候,边丛不可能不知道你在哪。你们要是真有感情,你现在还会送外卖?”
关桥一冷静地提醒他:“换成你,要是有人把你掰弯,结果不仅不跟你在一起,还骗你、搞失踪,你会原谅他吗?”
“我去,他最后居然没追到你?”
“嗯。”
关桥一其实还欠边丛一个道歉。他也是人,有情感需求,不在乎所谓的世俗偏见、阶级差异,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得不到,是命运的捉弄;不争取,才是他关桥一的懦弱。
电话那头的边乐童沉默了片刻,关桥一直接抛出诱人的交换条件:“你想要边家的继承权,可凭你现在的能力和资质,你哥分分钟能捏死你。但我能帮你拖住他,起码让他结婚没那么顺利。要合作吗?”他还报了个具体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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