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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她错愕地失声惊呼:
“这不可能!九曜怎会信任汝这般人!”
信任?
一剑穿心的信任吗?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思及往事,谢长赢顿感心脏刺痛,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转过身去,对着清规咄咄逼人起来:
“我是哪样的人?”
不待清规回答,谢长赢语速极快、如发泄一般冲他吼道:
“此事于我区区一届凡人,实力所不能及也!欲行救助,不若您亲自出手!想以玄度上神之能,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话毕,谢长赢抱着九曜,再度转头就跑,徒留“清规”楞在原地。
不多时,身后传来一道属于少女的清澈声音,充满了不可置信:
“他竟连这都告诉你了!”
谢长赢闻言不由得皱眉——难道一体同源,就意味着就连失忆也得一道?
没错,一体同源。“清规”就是玄度,是与九曜一体两面的同源之神。
且不说谢长赢在之前的数次重生中,曾多次见过、甚至捅过玄度刀子,就算只凭着巫族人对九曜神的熟悉,以及对神话的了解,猜出“清规”的真实身份也并不难。
可即使玄度作为妖族的守护神,向来不关心人间事,事到如今,她竟连谢长赢巫族的身份都猜不出,这未免也太过反常了些。
也是,若玄度早猜到了,何至于同他和平相处至今……
不待谢长赢细想其中关窍,世界陡然华光大盛。
谢长赢飞快地回头瞧了一眼,只见玄度已恢复了本相,外表与九曜有八分相似。华光于她手中凝成长剑,她一手执剑,独自抵挡住了压胜的数次进攻,堪堪将还活着的修士们护在身后。
这不合理。
谢长赢的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快速划过,让他险些抓住了事情的关窍。这不合理——
玄度可没有重伤,为何她对上压胜竟也如此吃力?
要知道,即使神族不擅战,他们也毕竟是神族,绝对不弱!更何况,玄度还是与九曜同等的上位神祇,是神族中战斗力最强的那一批了。
身后传来修士们的惊呼声,漫天华光几乎已经变得刺眼刺眼起来。
这片不大的空间内,天空被明晃晃地分割成了两部分,半边黑,半边白。而黑白交界处,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凶恶地互相蚕食,此消彼长。
玄度似乎对修士们说了什么。尽管还未搞清状况,但修士们至少知道他们正处于生死存亡之际,于是,几乎是下意识地听从了玄度的话,毫不怀疑的转过身,便朝着谢长赢的方向夺命狂奔而来。
一时间,众生百态。有人踩踏着跌倒同伴的身体,也有人死不放手地牵着伤者。
几乎是修士们转身的一刹那,玄度如一道流星般冲了出去。
下一刻,是金铁相击之声。明明清脆的声响,却好似能震破人的耳膜。
谢长赢皱着眉收回视线,不再去看。他已经携带着九曜跑到了这方独立小空间的边缘,只需要将空间撕开一道口子,他们便能离开!
至于压胜会不会也碎开空间追过来?
谢长赢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考虑这一点。现在,他一心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要将空间撕开口子本不难。但是考虑到自己如今的实力,谢长赢只得另寻他法。
他脑海中思绪飞速转动,终于想起一个阵法来。
一边回忆着阵法细节,谢长赢一边拿起九曜一只手,将长乐未央分剑锋抵在神明的腕部。
片刻后,他又将九曜的手甩了开去,气愤地转而对着自己的手腕来了一刀,毫不留情。
神明的血自然是极好的绘阵材料,但是……啧,算了,他谢长赢的血也不是不能用!
谢长赢像是完全没有了痛感,腕部鲜血直流,他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用手指探入自己的伤口深处沾了血,便争分夺秒地趴在地上开始绘起阵来。
身后的打斗还在继续,谢长赢用尽全力,强迫自己去忽视身后不时传来的、属于修士们的惨叫声。
“天罡定八隅,地煞引星孤。
九符分四极,阴阳聚虚无。
……”
快了!快了!他只要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赤纹环黑曜,金刃刻玄图。
血墨添灵引,骨针刺真枢。
……”
谢长赢不断默念着记忆中的绘制方法,极度专注下竟状若癫狂。
“北斗排方位,南火破寒芜。
龙纹盘阵眼,裂隙起风诛。
……”
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谢长赢侧身护住九曜。
那是什么东西?
是一只手吗?
大片温热黏腻的触感浸透衣衫,濡湿了谢长赢的后背。可他却只能感觉到寒冷,双手竟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低头,凝望着九曜安静的脸庞,片刻又从怔楞中回过神来,用手背粗鲁地擦去飞溅到侧脸、模糊了他视线的鲜血,低头去完成绘制的最后一步。
“祭灵呼断界,咒印锁虚途。
阵启惊万象,空间化尘芜!”
“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身后凄厉的惨叫,狂风袭来,出口——
开了!
谢长赢紧紧将九曜笼在怀中。远处传来的猛烈攻击尽数被他以身躯挡下。
下一秒,钝痛后知后觉地传来,他感到喉间一阵腥甜。
谢长赢抹去嘴角溢出的血迹,回头,便见世界再次陷入了黑暗之中,半空中隐约有一个愈渐幽微的光芒,如枯叶般飘落。
余下修士们,在压胜的一击下,俱已经失去了逃跑的能力,一个个生死不知地倒在地上,等待着来自压胜的最后收割。
压胜却并不着急,像是玩弄猎物般,一步一步,走向离他最近的那个修士。缠绕在他身上的铁链与地面摩擦,发出缓慢而令人心焦的声音。
突然——
“啊啊啊啊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那修士此前似乎只是在装死,直到压胜几乎已经逼近他,他终于彻底崩溃了,涕泪横流、用仅剩的一只手,挣扎着,指尖深深潜入泥土,想要朝谢长赢这里爬过来。
谢长赢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听。
他几乎已经可以从空间裂口处看见外面的世界了!
只要一步,他就可以带着九曜离开。
只要一步……
只要一步!
谢长赢颓唐地跪倒在地上,抱着九曜的双臂剧烈颤抖。
他眼看着出口渐渐合上。
他做不到。
他用尽全力抱住九曜,将头埋在神明的颈窝间,好似这样便能逃避一切。
可是,
我做不到!
……
下一秒。
“叮——”
伴随着金铁相击的声音,绝望的修士睁开双眼,透过鲜红的血色,隐约见一人执剑立于他身前。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纵衣袍沾满血污、破烂不堪,但背影孤寂决绝,坚定凛然。
一人、一剑,宛若天神降世。
压胜被一击退出几十米。而后,他抬起头,望向来人,嘴角如同他左手牵着的破烂娃娃一样,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谢,长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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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命都给你
谢长赢,终究做不到袖手旁观。
或许人类就是这样,时而热血上头,然后——
为自以为是的伪善付出代价。
但是做便做了,亦无需后悔!
谢长赢疯狂压榨自己身体内的每一丝能量,长乐未央随即颤动着,发出清脆的铮鸣声。
骤然间,剑气如狂风般翻涌而起。
这“烧火棍”不愿意接受谢长赢的力量,却也由不得它。
必须速战速决。
谢长赢当即在心中做出判断——若十招之内不胜,待他力量耗尽,便万事休矣!
下一秒,谢长赢毫不犹豫,剑出如虹。
那带着寒彻骨髓的肃杀之气的玄色长剑,没有任何迟滞地朝着压胜劈砍而去。每一剑劈出,都让压胜用以抵挡的黑气瞬间化为虚无,唯有剑鸣在风中回荡。
一剑。
两剑。
三剑。
……
第六剑。
压胜一味狼狈闪躲这,可却好像并未被伤到。
反而,随着谢长赢的不断攻击,压胜周身缭绕的黑气反而愈加浓厚,带来如潮水般汹涌的威压,几乎能让在他周身之人立刻窒息。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谢长赢一咬牙,将仅剩的力量全部注入下一剑中。
他承认,他在赌。并且,这将是他短短二十几载的人生有史以来,最不理智的一个赌。
当最后一剑劈下时,天地似乎安静了一瞬。
压胜被谢长赢这一剑击退出去数十丈。
但他周身仍然笼罩着浓厚的黑气,谢长赢无法看清黑气之下的具体情况。
“小子,倒也并非,一无是处。然,终不过,”
狂风骤起。笼罩于压胜周身的黑气渐渐散去——
他竟毫发无伤!
这不可能!
谢长赢睁大双眼。
即使巫族的身体天生强悍,但在他刚才全力一击之下,也不可能会有人还能毫发无伤!
这不仅仅是谢长赢对自己实力的自信,更是一种常识。
压胜却并不在意谢长赢的惊讶。他将破烂娃娃塞进衣襟,贴着心口放好。而后,缓缓抬起双手。
缠绕在他周身的铁链相互碰撞这,发出叮呤当啷的声音。
在压胜的手掌上方,不详的力量以黑气的形式不断汇聚。
而后,压胜用他那略带沙哑的声音、不连贯的语调,轻飘飘为谢长赢下了最终判决。
“自寻,死路。”
恍然间,谢长赢见到一双深红色的眼睛。
继而,疼痛自四肢百骸汹涌而来。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倒在了地上。
一切是如此之快,快到谢长赢甚至反应不过来。
腥甜不住地从他的喉头涌出,力量的亏空感将他彻底笼罩。
谢长赢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转动眼珠。
视野之中,一双沾满污泥血肉的黑色靴子,缓步自远处行来。最终,停在他脸前。
一只苍白的手捡起了那柄黑色长剑。
压胜用指甲尖,在纯黑的剑身上弹了一下。长乐未央发出“叮”的一声。而后——
“!!!”
谢长赢发不出声来,可痛苦却仍自灵魂深处溢了出来。
压胜拿着长乐未央,向下刺去,轻易便将谢长赢的整只右手自手背处刺穿。
瞧见谢长赢痛苦的模样,他又好奇地缓缓拧动剑身。
然后,果不其然,瞧见谢长赢的面色更苍白了几分。
“看来传言,非虚。”
压胜从喉间发出了一声轻嗤。
他将长乐未央抽出,横拿在手中细细把玩,
“究竟是怎样,的傻子,竟亲手铸出,世上,唯一,一件,能伤自,身性命,的兵刃。”
是啊。
谢长赢无力地笑了。
究竟是怎样的傻子,才会亲手将唯一能杀死自己的武器,交给另外一个人呢。
原来是他啊……
谢长赢的身上没有其他外伤。压胜也有和谢长赢一样的疑惑——
这是他第一次遇见自己伤不了的人。
不过好在,这个傻子自己造出了长乐未央。
“是因为,爱吗?”
谢长赢听见了压胜的疑问,夹杂着讽刺,伴随着钻心之痛。
想来,长乐未央再次贯穿了他的心脏。
压胜亲眼看着谢长赢的瞳孔渐渐失了焦,眼皮再难支撑,最终无力地阖上了。
“哐当——”
他将长乐未央随手丢弃。
除了用来对付谢长赢外,这把剑对压胜来说,也同样是一根”烧火棍“,无甚用场。
压胜缓缓转身,缠绕在身上的铁链随着他的步伐,与地面摩擦,叮呤当啷的,发出缓慢而刺耳的声响。
片刻,压胜却不得不停下了步子。
他转过头,垂眸,居高临下地看见一只带着骇人血洞的手,正死抓住他的衣角。
这下,那双从来毫无波澜的红眸中,终于染上了诧异。
“……喂……你要去哪?”
压胜下意识作出回答:“自是人间。”
“人间啊……然后呢?……杀了所有人?”
“自然——”
压胜话音未落,便皱起了眉。
他看见谢长赢浴血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像是落入火中的枯叶。
终于,向来如一潭死水的压胜,重见天日后第一次发出错愕的声音,略沙哑的声音几乎变了调子:
“你疯了!!!”
压胜想要去拾长乐未央,却被谢长赢一把挥开手臂。
这人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晃晃悠悠,竟从地上站了起来!
血污沾满了他的皮肤,让人难以看清他的脸。
然而,那双眼睛中却仿佛燃烧着熊熊火焰。明亮,又异常疯狂。
同为巫族,压胜哪会不明白谢长赢做了什么?
他在燃烧自己的血肉!
这个疯子!!!
传说中,巫族由「父亲」的血肉化成,故而身体强度得天独厚。
也因此,巫族的血肉中,蕴藏着不可思议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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