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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咒一施,便是以己魂魄为祭,令天道眷顾,护一人一世无伤。”
“「青霄咒」虽绝情绝命,然亦绝护绝守,纵身化尘土,护之至生灭。”
九曜与玄度一唱一和间,谢长赢算是听明白了:
“所以,这就是我们一直伤不到他的原因?”
是因为有人对压胜用了「青霄咒」?!
他就说压胜的“不伤”和他的情况绝对不一样。不过——
这「青霄咒」可不是巫族的咒术——在此之前,谢长赢压根没听说过什么“青霄咒”!
谁料,九曜与玄度却双双避开了视线。
谢长赢料定有鬼。
当然,现在还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
压胜跪倒在残破的大地上,周身暗紫色的魔气逐渐消散,露出被掩盖其下的、染血的惨白面庞。
此时他已彻底变得癫狂,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不断摇着头,口中喃喃着: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四肢并用地要扑向玄度,立刻被谢长赢用剑柄打开。
“这么说,我们是杀不死他了?”
谢长赢看了眼玄度,又将视线转向九曜。
九曜并未直接回答,只道:“封印罢。”
谢长赢又看向玄度,却见她正一手背在身后,疯狂掐算。
感受到谢长赢的视线,玄度忙道:“且慢——且慢!我想起来了!”
她上前一步,直面压胜的视线。
乍一见到那双红眸中的绝望,饶是见多识广的神也不由得楞了一下。
而后,神明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不若,我来说个「故事」吧。反正事已至此,诸位权且一听。”
谢长赢看向九曜,用眼神询问他玄度在搞什么鬼。
九曜却只对他眨了下眼睛,示意他听下去。
“那已经是上万年前的事情了……”
*
那夜,玄度正驾车穿越银河,恰听见有人于苍岚山巅对她祷告。
苍岚山曾是妖族圣山,是妖族祭祀上神玄度的地方。
后来,在不断的战争中,这地界被人族占了去。
许是这祷告声太过虔诚,以至穿越九霄,竟传达到了玄度耳中。
她好奇地看了过去,然后,瞧见一个妖族女子。
她浑身上下几乎已经没有完好的皮肉了,惨不忍睹。
就连神明都不忍心地转过了头。
女子怀中抱着个孩童,约四五岁的样子。
“咦?”
玄度定睛看向那孩童。
他被保护得很好,浑身上下除了因长途奔波而染上的尘污外,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只除了——
“他可不是妖。”
女子抬头,愕然瞧见她所祷告、祈求、信奉的神明,不知何时于她面前显露出了形象。
“我主……玄度!”
“当然,他也不是人。”
神明的目光好似能看破一切。
在那双金色眼睛的注视下,孩童有些害怕地朝女子怀中缩了缩。
女子拢住孩童,眼眶通红地仰望着神明,声音颤抖着,不知是出于何等复杂的情绪:
“他是我的孩子。”
神明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女子不敢打断,只好时不时焦急地瞧向身后,像是在恐惧着什么的到来。
神明自然注意到了这母子俩身后的追兵。
可她并不着急,没有怜悯,也没有冷漠,只对女子道:
“此子非妖非人,早为天地所弃;而汝虔诚如斯,祈祷声竟越九霄而传达于吾。”
“若能舍却执念,吾必予救赎之恩,令汝脱诸苦厄。”
孩童听不懂神明的意思,转头看向母亲,却见母亲早已泪流满面,不断摇着头,无声呜咽着。
“娘亲,不哭。”他伸手,抹去母亲眼角的泪水。
可母亲却哭得更厉害了。
母亲紧紧抱着他,将他勒得生疼。
而后,按着他的脑袋,带着他不断朝神明磕头。
他隐约看见母亲的头破了,血流得到处都是,砂石嵌进她的伤口中。
可她却浑然未觉,只不断地向神明祈求。
娘亲……
而后,他听见神明的声音:
“汝累世积善修德,诚心供奉于吾,祈愿声声穿越三界,感彻九霄。此一劫,若能舍却执念,澄心修行,来世必脱妖身,化道归真,善果自成,长随清风明月之中。”
母亲却只道:“愿以累世修得之功德,尽付于天,换吾稚子一线生机。此愿若成,身陨亦无憾;若不成,魂散亦心甘。”
“解脱之理,不过放下二字。然世间众生,皆为执念所缚……何苦,何苦。”
“也罢。”
他似乎听见了神明的叹息。
“吾有一术,名曰「青霄无恙,魂断长护」。此术可护汝子不受外劫侵害。然天道如镜,汝且慎思,无悔方可为之。”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惯来懦弱母亲,如此坚定的声音:
“此心既决,无悔可言。”
神明摇头,缓缓念道:
“青霄起誓愿,魂断护卿安。
万劫皆不惧,一念化尘寰。
身碎封劫难,心留护岁寒。
此生虽尽灭,永护共天宽。”
那声音最终飘散在风中。
神明早已经离开了。
他却恍然意识到了什么,慌张地看向母亲。见母亲仍带着泪,却朝他露出一个温柔无比的笑来。
“餍,从今往后,你须独力前行……切记善心为怀,积德行仁,莫染嗔恨,莫负玄度上神慈悲垂护……”
母亲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与他额头相抵,
“娘虽无缘相伴,但天地浩渺,必以一缕微光,常护你于无形。”
话落,母亲如烟尘般开始消散。
最终……杳无踪迹。
那个温暖的怀抱,再也不会回来了。
“娘!!!”
第16章 把人弄哭是一种实力……
“娘……”
原来,他便是娘亲的执念
原来,他便是娘亲的劫难。
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压胜脑海。
“‘餍’之一名,乃是你母亲所取,绝非厌弃之意。”
“餍者,心之充盈,至善圆满。”
谢长赢看到,玄度一直在身后掐算的手终于松开了。
厌奴,餍奴。一音之殊,意境迥然。
压胜忽地仰头大笑,笑声凄厉,泪水却顺着面颊滑落:“娘……”
他想起来了。
母亲从未厌恶过他,亦从未抛弃过他。
他想起来了。
是他违背了对母亲的诺言。是他作恶多端。是他!
压胜的声音骤然嘶哑。
千万年后,他再如儿时撞击牢笼的小兽一般,无助地呜咽着,用头锤击着地面,指甲嵌入泥土。
“世间万法,皆需代价。一念既起,施咒者神魂俱散,永不入轮回。天道无情,护得一人无伤,却换一人永断。”
玄度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压胜,金眸中终于染上一丝悲悯。
谢长赢亦是震撼,不由喃喃问出心中疑惑:“值得吗……”
九曜与他并肩而立,闻言只轻声道:“值与否,全凭人心。咒者情之所至,云何值得与否。”
压胜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爬到玄度身旁。
这一次,谢长赢没有再拦下他了。
“玄度上神,我此生罪孽深重,恶行累累,实难求恕……”
压胜用脏污的手抓住玄度华贵的衣角,忏悔祈求,两行清泪自眼角滑下,
“惟愿上神垂怜,让我以魂飞魄散之刑赎过,稍解业果,堪慰苍生之怨。”
玄度却摇头:“纵你魂飞魄散,也难尽赎诸般罪孽,更愧对你母亲殷殷期许。”
闻言,压胜眸中的绝望愈加浓重。
末了想要回头,却发现就连赎罪也难。
玄度轻抚上他的发顶,柔声道:
“不如你自行了断,赴幽冥炼狱,历百千万亿劫之苦,将罪业偿尽。”
悔恨间,压胜听见玄度对他道:
“你母亲虽已神魂俱灭,却以毕生至爱化作无形庇佑,只盼你在劫难中求得解脱,他日来世无愧于心。”
话毕,压胜神色倏然凝滞,泪水却已横流无声。
他抬头望向天穹,似想穿透天道,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娘……”
他踉跄着起身,失魂落魄般地朝远方迈去,最终,倒在一片残破的虚空前。
大口大口的暗色血液不断自嘴角涌出,黑色烟尘如烈焰般自他心口燃起,逐渐蔓延全身。
他的声音轻若呢喃,似祈求,又似绝望。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哽咽着低语:
“若有来生,定行诸般善事……定,不负娘亲。”
天穹无语,唯余透明的光如落雨般散尽,带着母亲最后的气息,覆上他的肩膀,悄然无声。
*
“他已自绝生机。”
玄度松了一口气。
有青霄咒在,若不是压胜自行了断,事情可就麻烦了。好在,他最后悔悟,也算功德一件。
随着玄度话音落下,这方小世界再支撑不住,碎裂开来。
“等等——先别死!”
光影闪烁间,谢长赢突然想起什么,冲到压胜身旁。
“是你啊……”
压胜的瞳孔渐渐涣散,身形开始湮灭。
末了,他在谢长赢耳边说了什么。
下一秒,他们已回到了最初的那间神庙。
由于九曜与玄度的勉力维护,小世界并未直接炸开,而是逐渐崩解。是以,除了此前怨气煞栖息的那座神庙的院墙遭了殃外,并未对人间造成更大的影响。
压胜早已化作飞灰,只余下一块晶莹剔透的紫色石头躺在原地,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九曜从谢长赢手中接过那块石头,与玄度对视了一眼。
祂们从对方那双相似的眼睛中,看到了相同的意味——
果然是天魔的心脏!
*
压胜临死前对谢长赢坦白了一切。
“几十年前,一伙修士突然出现,屠了整个镇子,以千人性命为祭,想要冲破封印,放出压胜。结果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压胜没放出来,倒是搞出了怨气煞。”
谢长赢已经挖好了大坑,开始将没了气的修士尸体们摆进坑里。
“后来,他们改了计策,对外放出消息,谎称这里是什么上古秘境,骗人来送死。压胜则顺势驱使怨气煞,为他汲取倒霉鬼们的力量,慢慢从内部削弱封印。”
谢长赢捋起袖子,开始一铲子一铲子往坑里填土。
“那些人想借助压胜的力量。但具体是做什么,压胜也不甚清楚。不过,这事儿绝对不止那么简单,或许还有魔族参与其中。”
最后,谢长赢将土夯实,在这座孤坟前立起石碑。
在篆刻碑文的时候,他却一时间犯了难。
从始至终,九曜抱臂靠在不远处一颗大树上,瞧着谢长赢出神。
“这人甚是古怪。”
九曜不用回头,便知是玄度来了。
玄度一拂袖,一个无形的结界笼罩在两人周围,隔绝了内外声音。
九曜只道:“慎言,天意难测。”
玄度明白他的意思。她随着九曜的视线看向谢长赢。
早在治疗谢长赢的时候,玄度便感觉到了——有一股力量,在冥冥中庇佑、指引着谢长赢。
兴许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不是谁都能在用了禁术后还生机不灭的,这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天道的偏爱了。
可天道怎么会偏爱特定的某个人呢?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若心中有了偏向,越是强大的存在,便越是容易惹出祸端。
所以,神尚不能动情,况乎天道?
可是——
玄度摇摇头。
或许天道就是偏爱谢长赢也说不定呢?
虽说大道无情,但有些事情,即使祂们是神,亦参不破,也不该去参。
毕竟,天意难测啊。
“稍后与我同返天界?”
九曜瞧她一眼,玄度这才想起来,他先前被人类修士围攻,重伤未愈。神魂受损之下,怕是暂时回不去天界。
那还可以同她一道回圣城嘛。玄度这么想着,却没有说出来,只问九曜:
“稍后作何打算?”
九曜看向不远处,谢长赢以在石碑上刻下了字:
孤魂无依,长眠于斯。
魔劫既过,天地如止。
愿山河永静,风月常祈。
清宁长护,幽魂得息。
末了,那人立在孤坟旁,双手合握于身前,替这些素昧平生的亡魂祈祷。
九曜收回视线:“我当与谢长赢一道。”
玄度心道果然,却还是劝道:“他毕竟是巫族,你可要想清楚了。”
九曜仰头望向碧蓝天际:“因缘既定,避亦无益。”
他们都清楚,是九曜灭绝了巫族。
然人各有命,神亦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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