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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害我门下——”
“真相未明,凌长老不必急于定论。”
沈望山俯身扶起陆甲,引其向门外走去。
凌霜绝欲再阻拦,一众驭兽宗弟子已横戟在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不远处,两道视线隐在枝叶间,无声地打量着这一切。
“方才为何拦我?”
“邀你看一场好戏。”
“什么戏?”
“看下去,便知分晓。”
蹲踞在树梢的是位戴着青铁面具的阴翳男鸟,正在冷冷瞥向身侧——化形为龙蚖的男人。
方才他就要出手救下陆甲,却被这人拦下,心中不免升起几分不豫。
“看来……你要的那枚‘雪珀珠’,怕是不易到手了?”阴翳男鸟语带讥诮。
“珠子哪有戏有趣。”龙蚖低笑,眸光流转,投向执法堂前那场未散的风波。
“究竟是何戏码?”
见对方依旧疑惑,龙蚖的得意几乎要溢出眼眶。
早知驭兽宗这般有趣,先前便不该与这呆鸟打什么赌。
那时他们以陆甲能否三日内返回酆都罗山为局,自己分明已再三让步,这痴鸟却偏要逞强,咬定陆甲一炷香内必归。他只好摇头,将期限宽限至一日。
当时这鸟还愤愤瞪他:“你可是不信我与陆师兄的情分?”
他只是沉默。
直至一日过去,方淡淡开口:“赌约已毕。记得你应承的事——助我取驭兽宗的雪珀珠。”
他信陆甲未欺他。那珠子,定在此处。毕竟他与驭兽宗宗主,也算故旧……他记得,那人的发妻,便来自天山。
当年为求雪珀珠医治痼疾,他亲赴天山,却只见皑皑白骨。
一族之妖,尽殁。
线索就此断绝。
直至陆甲再度提及“驭兽宗”,他才恍然记起账簿上一笔陈年坏账,与那位自天山迁居人间的故人。
“我让你取珠,可没叫你将人伤至如此地步!”龙蚖将目光落向身旁,语气骤冷。
“若不叫他们见些血,驭兽宗岂肯轻易献出至宝?”大鸟不以为意。
“你分明是挟私报复。”
看着榻上气息奄奄的沈星遥,又望了望昏迷不醒的叶澜,籍煜抬手掩面,闷声道:“早说了,你这人……过于凶残。”
“胡言!”身旁的阴翳男鸟立时辩驳,“我在榻上可不凶。师兄离去,定是遇了难处,绝非被我吓跑。”
“那你昨日可见了他?”龙蚖专挑痛处戳,“为何不敢以真容相对?”
大鸟默然。
龙蚖低笑起来:“既如此信他,何不当面问个明白?”
自欺之人,最是可悲,亦最可怜。
“懒得同你分辩。”大鸟面色愈沉,挥袖欲将龙蚖逐回哑市。
“莫忘约定,”龙蚖抢先一步,身形渐淡,“助我取珠,不可食言。”
语罢,人已遁入虚空。
唯余那阴翳大鸟独踞枝头,眸中暗潮翻涌,低声自语:“皆是咎由自取……昔日欺他、辱他,而今还想近他身侧?”
沈星遥在宗门内对师兄屡次动手动脚,废其双腿,不算过分。
叶澜……只能怪他总跟在师兄身后,两次三番撞破自己行事。伤他,亦是无奈。
此刻,绝不可让师兄知晓他的身份。
师兄尚不能接受这般情意。他需耐心引导,徐徐图之……
直至有一日,师兄愿握住他递出的手。
·
沈望山坐在榻边,亲自将药匙递到陆甲唇畔。
这举动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陆甲睁眼时只觉脑中嗡鸣,难以置信——眼前这位德高望重的宗主,竟纡尊降贵至此。
他心下一凛,倏然想起这方天地的荒唐法则:在这等话本里,救你的、伤你的、路过的,都可能转眼成了你的姻缘线。
这念头令他脊背发寒。
“陆小友,趁热服下,于你伤势有益。”沈望山声线温和。
“晚辈自己来便好。”陆甲试图去接药碗。
沈望山却未松手,只淡淡一笑,可是眼底无甚笑意:“这些年,你在青云峰……过得不易吧。”
“我……”
“凌长老那般待你,我便猜到了几分。”
“前辈误会了,宗门里亦有照拂我的长老,亲近我的师兄弟。”
沈望山忽而抬眼,目光似不经意般掠过他:“那你……可曾怨过你的父母?”
陆甲浑身一僵。
他怔怔望向沈望山侧脸,一时竟辨不出这话是试探,还是另有所指。
“我自幼将星遥寄养在青云峰,”沈望山垂下眼,搅动碗中汤药,“未尽一日为父之责。你说……他会不会恨我?”
“他不会。”
陆甲答得很快。或许少年时,沈星遥也曾困于不被疼爱的阴翳里,可后来他早早学会了放下——有些人,生来就是要学着接受不被爱的。
就像他自己一样。
汤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沈望山的神情。那只执匙的手稳稳定在空中,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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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阴翳男鸟=慕怜。
龙蚖=籍煜。
咱们魔尊要披着新马甲,接近我们的小陆甲了。
祝他的恋爱线顺利吧!
毕竟,隔行如隔山,事业有成的大鸟……也不知道他在撞爱情的南墙时,能不能撞成功?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62章 花小果
那句“他不会”,显然不是沈望山想听的答案。
他听得出陆甲语气里平淡的笃定,没有怨怼,亦无宽慰,就像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这让他心头泛起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矛盾。
“我知昔日青云峰中,阿遥多蒙你照拂。”
沈望山移开视线,将药碗轻轻搁在案上,“这几日你便在此静养。驭兽宗虽非显赫名门,于仙盟中尚有一席之地,护你周全,还做得到。”
陆甲坐在榻上,默默点了点头。
窗外的风穿堂而入,吹得沈望山眼角微微发红,竟为那张沉稳刚毅的面容平添几分罕见的、易碎般的清艳。
他沉吟片刻,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听闻你自幼失怙……若你愿意,亦可如阿遥一般,唤我一声‘父亲’。”
这话说得突兀。
沈望山自己也意识到了——哪有人初次深谈便开口认子的?倒显得对方何等孤苦伶仃。
可他心底觉得,陆甲确实是孤苦的。
见陆甲沉默,沈望山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转而道:“你且安心养着。阿遥若醒,第一个想见的,定是你。”
陆甲再次点头。
沈望山起身,离开的背影竟显出几分罕有的局促。
陆甲望着那碗渐凉的汤药,心下疑惑:不过一场风寒,何至于此?
是的,他还是病了。
这入冬的夜风太利,凌霜绝将他从暖衾中拖出,一路疾行至执法堂……终究是让他着了道。
可蹊跷之处也在此。
沈星遥四肢尽废被抬回,身为其父的沈望山,面上无多少焦灼之色,反倒有闲心来他这厢亲侍汤药?
从昨夜至今,不见这位宗主震怒,更不见他遣人去酆都罗山讨要说法。
陆甲端起药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凉的碗壁。
“沈星遥若想痊愈如初,怕是需要一具完好的天级灵根,以及……还得请动贵宗那位避世多年的二长老出手才行。”
话音方落,门外传来一声苍老的轻笑。
扶夷拄着拐杖缓步而入,与先前风姿迥异。此刻他鹤发鸡皮,一副行将就木的老朽模样,唯有一双眼仍透着看透世事的清明。
也不知晓,他为何老要易容?
难道是飞升之人……不好下凡。
陆甲正要起身,扶夷上前摆摆手:“病中之人,不必拘礼。”
“前辈方才所言的天级灵根……”
“此物啊,”扶夷在榻边坐下,声音沙哑如磨砂,“世间罕有,非大机缘、大根骨者不可得。老夫细数过,当世尚存者……不过十指之数。”
这东西,就连扶夷自己都没有。
青云峰上的测玉灵壁,会为每一年入仙门的弟子测试根骨,这些年未曾见到一根天级灵根。
而这灵根向来是天生,后天是得不到的。
苏渺曾说在青云峰也就两人身负此等天级灵根,一位是掌门晏明绯,另一位是三长老凌霜绝。
陆甲倚在榻上,沉着眸子在想事情,他想起沈星遥跋扈外表下偶现的笨拙善意,叶澜沉默跟随时眼底的关切……
说实话——沈星遥与叶澜,除了有点毛病,待他都很好。
见他们落得如此,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恍然明白是不忍。
他没有想过会对书里的角色动情……可是自打亲眼见到有人为他跃下山崖,这颗心好像就很难旁观这个世界的角色。
“年轻人,”扶夷忽然倾身,枯柴般的老脸凑得极近,一股混合着药草与岁月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若是你身负天级灵根……可愿为你这两位师兄,舍了这身造化?”
陆甲面对扶夷的这张老脸,觉得他说话都带有老人臭,身子下意识的后仰,脊背抵上冰凉床柱:“若当真我有……届时再议不迟。”
“哦?”扶夷混浊的眼珠定定看着他,干瘪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在青云峰这些年……从未上过那测玉灵壁?”
那笑容里,藏着洞悉秘密的笃定。
仿佛早已看穿——面前这具看似寻常的躯壳深处,正沉睡着连主人都未曾察觉的、惊天动地的光。
·
入了夜,寒气凝成窗棂上的霜花。
陆甲悄声推开了隔壁院门。
凌霜绝已被沈望山请走,此刻屋内唯余烛火噼啪。
他走到榻边,握住叶澜冰冷的手指,触感如握寒玉。
湖面已结薄冰,而叶澜被打更人自那样的冰水里捞起……灵元破碎之躯,如何经得起第二次摧折?
烛光跃动间,陆甲看清了叶澜发根新生的银白,耳后皮肤枯皱如经年宣纸。
一股霸道的纯阳真气在其经脉中横冲直撞,显然是凌霜绝不惜耗损自身修为强行渡入,为他吊住这口气。
可这又能撑到几时?
鼻尖忽然萦绕一缕熟悉的、甜腻到近乎刺鼻的异香。
他侧目,见榻边小几上搁着一碗深红如血的药茶,与昨日在沈望山静室所闻,如出一辙。
“沈宗主……果真周到。”
陆甲低语,指尖抚过温热的碗壁。
他俯身轻嗅,那香气却如细针般刺入肺腑,心口随之传来熟悉的隐痛。
这不是草木之香。
是骨。
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强大兽类的骨殖,被炼化入药,焚烧成烟。
驭兽宗,以“善驭”、“善渡”立名,暗地里却以兽骨为引,制香炼药……何等讽刺。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那些从议事堂出来的宾客,个个神采奕奕。
这香,怕是能短暂锁住生机,延缓叶澜此刻的衰亡。
但这并非他该深究之事。
雪珀珠,才是唯一目的。
叶澜与沈星遥,是青云峰这一代最后的希望。
萧烬已废,白微雨生性温吞、难当大任,众长老绝不会坐视他们陨落。
他们是书里的主角,必有逢凶化吉的运数。
所有磨难,不过是大道登临前的试炼罢了。
陆甲最后看了一眼叶澜苍白的面容,转身欲离。
脚步声却突兀自院外逼近。
有人来了!
几乎是同时,一股阴寒黑风自侧窗卷入,不容抗拒地将他向后推去。
背脊猛地撞上厚重的檀木书柜,预想中的钝痛并未传来,身后的柜体竟无声旋开!
天旋地转间,他已落入一片绝对黑暗。
未及反应,一具高大的身躯已将他彻底笼罩,坚实的臂膀撑在他两侧的墙壁上,将他困于方寸之间。
青铁面具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那双妖异的异瞳,左猩红,右幽碧,正透过面具的孔洞,沉沉地锁住他。
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掌严实地捂住了他的嘴,力道不容挣脱。
“嘘。”
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滚烫的呼吸拂过陆甲的耳廓,带着血腥气与一丝玩味的警告。
“别出声。”
暗室里,男人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与冷铁的气息几乎将陆甲淹没,让他头脑阵阵发晕。
两人紧贴着,透过书柜隐秘的缝隙,窥视着外间。
只见一个罩着青色斗篷的身影步入房中,轻蔑地拍了拍叶澜的脸颊,冷笑道:“要怪,就怪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陆甲心头一紧,几乎要冲出去,腰身却被身后的手臂牢牢箍住,力道之大,带着不容置疑的禁锢意味。
想到上次被压在墙上的情形,陆甲很难不怀疑这人是故技重施,存心占便宜。
“你不想知道他是谁?”耳畔传来压低的气音,带着一丝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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