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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家做的是绸缎生意,一进铺子,便看到柜台上堆了厚厚几层账本,大大小小足有十几本,也不知道是从哪翻出来的,四周都是浮灰。
李管家连忙上前介绍:“二公子,近三年的账本都在这里了,底账、流水账和总账都在,包括铺子里的收入还有宅中的支出,请您一一过目。”
温溪云虽然失忆,但学过的东西还记得,他知道底账是店铺伙计在与客人交易时记下的凭据,包括客人购买的绸缎种类数量等相关信息,往往字迹潦草,看起来麻烦又费劲,流水账是将底账誊抄之后,只抄金额部分,账目会显得清晰许多,总账则是根据流水账,把每月的收入支出等都一一列清,分别总结。
这些若是查起来,少不了要将每年的三个账本放在一起比对查验,都不知道该费多少功夫,温溪云才聚精会神翻了几页就有些累了。
“李管家,你找两个人读给我听吧。”
李管家连忙应下,招招手叫来两个伙计,一个先报流水账上的收入与支出,另一个再报底账上的各项交易,金额能对得上便没问题。
起初温溪云还听得认真,每一笔账目都能对得上,渐渐的,他便忍不住撑着头打起盹来,脑袋一点一点跟小鸡啄米似的,还不忘吩咐:“李管家,你再去找一个账房先生,让他用算盘核对总账的金额。”
说完,温溪云便彻底安心地睡了过去,直到被一阵清脆的算盘声吵醒。
“去年四月,这一列底账上原本写了购入绸缎二十匹,后又更正为了十匹,为何流水账的支出还是二十匹的金额?”一道极为冷冽的声音,伴随着算盘的拨动声响起。
“这……”李管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应当是誊抄时不小心抄错了。”
“是吗?”又是一阵算盘声,“那怎么总账当月的金额反而对上了,多出的十匹绸缎支出花在了何处?”
温溪云揉揉眼睛,看向了靠在柜台上打算盘的人,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他当即浑身一个颤栗,仿佛有猫爪在心上挠了一下似的。
面前的人一身玄色锦衣,剑眉星目,目光定定看向一旁的李管家,眼神凌厉到让人不敢直视,自带一种上位者的气势。
好厉害!这是李管家找来的账房先生吗?
可为何他会有一种熟悉感,就好像…就好像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很久似的。
“罢了,十匹绸缎而已。”那人将账本翻至下一页。
闻言,李管家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到对方又道——
“但是次月写着购入云锦五十匹,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云锦产量极少,京城的总店每月也只能得到三十匹,不知李管家从哪处得来的人脉,能一下购入这么多云锦?”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句,李管家更是面如死灰。
温溪云却一下悟了,原来这个人是京城总店的账房先生,难怪身上的气质那么不一般。
不知为何,从看到这个人开始,温溪云的心跳就没有慢下来过,他有些烦恼的想,难道这就是一见钟情吗?可是他连这个账房先生叫什么、有没有成家都不知道。
若是…若是对方没有成家的话,他让兄长替自己去说亲,不知道眼前的人会不会答应下来……
心跳一声比一声快,鸣鼓似的,在那人缓缓将视线定在他身上时达到峰顶,咚咚咚的几乎要让温溪云听不清外界的声音。
他看到那人薄唇轻启,冷泉似的声音响起:“温溪云,你便是这样查账的?”
温溪云被问得腿都有些发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红着脸小幅度摇了摇头。
那人却突然揉了揉眉心,而后对着李管家道:“罢了,账本的事回头再说,你们先出去,我同二公子有话要聊。”
李管家立刻感恩戴德地行了个大礼:“多谢长公子。”
说完,李管家便带着一众伙计离开了账房,一时间安静的屋子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长公子,是这个人的名字吗?温溪云痴痴地想,只觉得对方人如其名,果然是一个翩翩公子。
等等……
不对!
温溪云猛地反应过来,长公子?!眼前这个人竟然就是他那个坏兄长!
糟糕,他方才都胡思乱想了些什么!
一时间,温溪云的眼神都清澈了不少,只不过眼中多了几分心虚,此时怯怯地唤了一声:“兄长……”
“不错,还知道我是你兄长。”谢挽州冷冷道,“过来。”
听见这两个字,温溪云竟然条件反射凑过去抱住了谢挽州的腰,整个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到做过上百遍似的,这个怀抱对他而言也无比契合,仿佛为他量身定制。
只不过刚抱完温溪云便僵住了身子——只是兄弟的话,这个姿势会不会太亲密了些?
这么想着,他又悄悄抬起眼小心翼翼观察谢挽州的表情,见对方没什么太大反应才暗暗松了口气。
如果他平日里都是这么和兄长相处的,想必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差不到哪里去,是他先前多虑了。
于是下一秒,温溪云看着谢挽州,试探性地换了一种更亲近的称呼:“哥哥?”
不知为何,他似乎感觉到谢挽州的呼吸停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下去:“你应当知道我让你来临长县的真正原因。”
温溪云歪着头,一脸无辜地问:“难道不是因为我功课太差了吗?”
这还是小桃告诉他的。
谢挽州脸色算不上好看,事实上,他自昨日醒来后便无缘无故失去了先前的记忆,从下人口中试探一番才得知如今的身份和经历。
自小失去双亲,将随母姓的亲弟弟养大,而后又在前几日,命人将对方送到了临长县,旁人都说是因为二公子功课做得实在不好。
可按理说,即便课业再差他也用不着将人赶出去,于是谢挽州亲自追到了临长县,准备问清楚来龙去脉。
直到方才温溪云痴痴看向他的那个眼神,才让他意识到,恐怕是因为这个弟弟对他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愫,他才不得已做出这种决定。
“不要在我面前装傻,”思及此,谢挽州垂眸看着温溪云道,“往后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心思。”
说着,他握住温溪云放在自己腰间的手腕举到两人面前:“你已经不是孩童了,这些过于亲近的动作以后也不要再做。”
“若是你继续执迷不悟,”谢挽州停顿片刻,目光完全凝聚在温溪云的脸上,见他表情变得惶恐起来才缓缓说完后面半句话,“我不介意现在就替你找一门好亲事。”
温溪云被这警告威胁似的三句话吓得脸都白了,只听懂了一句以后不能再对兄长做出这么亲密的动作,否则他就要被送出去跟不认识的人成亲。
他哪里还敢再待在谢挽州怀里,连忙抽回了手,连连退后了好几步,甚至因为步伐太急,左脚不小心绊到了右脚。
谢挽州在他身体摇晃的一瞬间便伸出了手,但温溪云或许是被刚刚的话吓狠了,仿佛遇见什么洪水猛兽般,宁愿自己摔倒在地,也不要去扶谢挽州的手。
谢挽州的脸色霎时间更加难看,如同打翻的砚台般满是墨色,分明说出那些话的人是他,可现在看到温溪云真的连碰都不愿意碰他一下,心里生起无数戾气的也是他。
“我只说让你收起多余的心思,”谢挽州冷声道,“不是让你不能碰我。”
说着,他再次伸出手,不顾温溪云抵触的动作,以一种不容置疑地态度将温溪云拉到自己怀中,鼻尖顿时盈满兰香。
“伤到哪了?”
温溪云脚踝实在疼得厉害,方才那一下应当是扭伤了脚,此刻也顾不得谢挽州那些话了,更何况这次是谢挽州主动碰他的。
“右边脚踝疼……”
闻言,谢挽州褪去温溪云右边的鞋袜,只见原本纤细的脚踝处已然变得红肿起来,温溪云脚上的皮肤白而薄透,能轻而易举看清皮下的青筋,那点红在上面便更加明显。
谢挽州抬手握住受伤的脚踝,还没有用多大的力气,温溪云便红着眼,用那双蒙了层水光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哥哥、疼……”
现在知道怕疼了,方才避开他的手时怎么不知道害怕?
但这话谢挽州并没有说出口,最终他也只是收回手,抱着温溪云回家后又请来大夫。
好在大夫判断没有伤到骨头,每日涂一些活血化淤的药膏,几日之后便没事了。
原本涂药的事应该落在小桃头上,然而谢挽州看着小桃一边轻柔地抹药,一边关心温溪云的样子,心中莫名涌上极大的不虞。
他把这种不爽归结于对小桃上药方式的不满,这种活血化淤的药,就是要用力揉进皮肤里才能见效,那样轻轻抹上去能起什么作用?
“行了,”于是谢挽州拿过小桃手中的药,“这里用不着你,出去吧。”
小桃错愕道:“长公子…上药这种事,还是让奴婢来吧……”
她在温溪云面前时从不自称奴婢,但是在谢挽州面前一切都得按照规矩来。
然而谢挽州只是轻飘飘瞥过来一眼,小桃就不敢再有异议,连忙起身恭敬道:“是,奴婢先退下了。”
一时间,卧房中又只剩下温溪云和谢挽州两个人。
第33章 临长县(十)
温溪云是有些害怕谢挽州的,他现在失忆了,对先前他们相处的日常没有一点印象,方才又被谢挽州明里暗里威胁了一番。
即便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差,但温溪云还是不想跟谢挽州独处一室。
于是他缩回脚,小心翼翼地说:“兄长,我可以自己涂药的,你去忙旁的事吧。”
“把脚伸出来,”谢挽州却根本不听,径直坐到他身旁冷淡地命令道,“还是你想让我动手?”
直觉告诉温溪云,让谢挽州动手一定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他只能乖乖听话,把右腿搭在了谢挽州腿上。
空气中都是药油的味道,夹杂了谢挽州身上的一点沉香,方才小桃涂药时,温溪云只觉得这药味刺鼻,可现在闻上去竟然有一些好闻,莫名让他觉得很安心。
谢挽州的手掌大到可以直接圈住温溪云的脚踝,搓揉的力道倒是不重,只是他体温太高,乍一触碰到,温溪云忍不住缩了缩脚。
“别动。”谢挽州皱眉道。
手中的脚踝瘦得只剩下骨头,握上去都硌手,难道他平日里会苛待温溪云的饮食吗,怎么会把人养得这么瘦?
谢挽州低着头,才揉了一小会儿,小桃抹上去的那点药油就被揉干了,他又倒了些药油在手掌心,先搓热了再覆到温溪云脚踝上。
“这次可能会有些疼。”
温溪云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还没反应过来,脚踝处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疼,让他立刻痛呼出声:“唔…疼!”
谢挽州停顿片刻,他才刚用了点力气,温溪云就受不住了,后面该怎么办?
“忍着些,淤血揉开了才能好得快。”
“不要了…”温溪云摇摇头,企图抽回脚,“真的好疼……”
见谢挽州无动于衷,他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好得慢也没关系的,我可以待在家里不出门,哥哥……不要用力了好不好?”
不知道是保证不出门起了作用,还是那句哥哥唤醒了谢挽州的兄弟情,总之温溪云脚踝上的手减小了力度,变为缓缓地揉,甚至可以称得上轻柔,手指在皮肤上一圈圈打转,仿佛在安抚他似的。
等到疼痛感完全消去之后,温溪云慢慢多了些异样的感觉,被触碰到的皮肤竟然多了几分酥麻,一点点叠加起来,连心跳都加快了许多。
不知为何,温溪云莫名觉得周围的空气在升温,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他忍不住悄悄看了眼谢挽州,不知不觉间脸颊已经沁出一点粉红,眼神里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羞怯。
谢挽州足足揉了一刻钟才松手,开口时声音竟然透着些哑:“明晚我还会过来,这几天你待在家里,不要随意出门。”
温溪云乖乖点头,他现在对谢挽州的那点害怕已经没有了,反而是另一种别样的情绪,说不上来,但听到明天还能再见到谢挽州,心底的开心怎么藏也藏不住,笑意都能从眼睛里溢出来。
谢挽州看到了他的笑:“受伤了还这么高兴?”
温溪云想也没想就回道:“因为有哥哥照顾我呀。”
闻言,谢挽州的心蓦地一跳,身体涌上些许陌生的冲动,被他克制地压了回去,表情因此也变得冷淡:“忘了明天还有事,我会让小桃来帮你涂药的。”说完不等回应便大步离开了房间。
尽管谢挽州的变脸来得毫无道理,但温溪云并没有觉得异常,反而认为谢挽州都这么忙了,今天晚上还能陪他这么久,真是一个万中无一的好兄长啊。
*
温溪云老老实实在家里待了三天,每天都按时擦药,或许是药油起效快,到了第三天晚上,淤血已经完全散了,只是看上去还有些青紫色,但不影响走路。
这三天谢挽州一次都没有来过,温溪云虽然想见他,但也知道他肯定在忙着账本的事,听小桃说后面又查出来许多不对劲的地方,李管家被辞退了不说,还吐出了一大笔银子,其余涉及到假账的人也都被一一揪了出来。
光是听小桃说,温溪云对谢挽州的崇拜就已经掩盖不住了,若是那些账本都交给他来查的话,恐怕他一处问题也看不出来。
“而且长公子这么雷厉风行地一来,临长县其他商户也跟着开始查自家的账。”小桃道,“今天我还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温溪云好奇地问。
“就是有一户人家,似乎是姓林的,他们家查出来竟然是自己家的小儿子偷偷和外人勾结做假账,本来都闹到了公堂上,结果那个小儿子为了自证清白,在公堂上一头撞上了柱子,好多人都看到了。”
姓林?温溪云顿时想起了他前几日在书肆遇到的林小少爷。
“那他现在还好吗?”温溪云连忙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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