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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薛廷极为敏捷地在这些钟乳石上跳转,灵活得简直像一只雨林中荡着树枝的猴子。
也幸亏他先前沾花惹草,旁的功法一般般,只有逃跑的轻功练得最好,才能在这魔头手下苟活这些日子。
他每跑一处,身后追踪之人便紧跟着打出一道汹涌的魔气,然而还未触及到,薛廷就已经跳至下一处。
温溪云这才注意到身后追着薛廷的人披头散发,看不清五官,一看就不是理智的状态下,倒像是传说中的走火入魔,难不成先前那些修士的尸体就是此人所为?!
果不其然,薛廷边跑边大喊道:“快跑!此人就是葛琮的师兄,不知为何突然走火入魔,狂性大发,其余修士都被他杀死后夺了内丹吞下,眼下此人恐怕已经到了元婴境界,我来拖住他,你们快走!”
被杀的那些修士中,要数葛琮死状最为凄惨,他在活着时就被挖出眼珠,舌根割断,脸上更是被凌迟得看不出个人形,直到最后奄奄一息时才被开膛破腹取了心脏和内丹。
温溪云乍一听到薛廷心中回想的葛琮死状,想起方才眼前的一具具尸体,脑中几乎浮现出具体的血腥画面来,又忍不住捂着唇作呕几声。
这不算大声的动静却立刻吸引了处于癫狂状态下的申和,当即放弃了追逐眼前的猴子,如疯狗般转而猛地去攻击谢挽州和温溪云。
然而他才刚飞扑过来一截,在看清谢挽州面容的瞬间,手中蓄起的乌黑魔气便骤然消散,甚至从那张发狂的脸上显出几分惧怕来,转身欲逃。
他认识谢挽州这张脸!眼下虽然失去理智,但生存的本能依旧在提醒申和,不能靠近这个人,会被吞噬,不能靠近!!
温溪云听到申和的心声,只觉得疑惑万分,师兄何时和这个人有接触?再说什么吞噬也是无稽之谈,他师兄又不是魔修,怎么会那种吞噬之法。
果然此人已经全然失去了理智,所做之事丧尽天良,心中所想也是一派胡言,荒唐至极!
可温溪云还没来得及讲这些话说出口,面前的一幕便让他瞪大了眼。
原来薛廷看申和转而攻击他们二人,竟然不顾自己安危冲了过来,企图用自己的身躯拦住对方,刚巧被一转身的申和擒住。
到了这种时刻,他竟然还是紧紧看向温溪云道:“我拦住他了,快走——!”
若不是温溪云,他这条命在密室之中就要殒命,眼下为了救温溪云再丧命也算不得什么。
所以薛廷没逃,他先前耗费了太多灵力,眼下只能挑衅一般死死在申和的手上咬了一口,血腥气顿时充斥口腔。
对方吃痛,一掌将他打至倒悬的石钟乳上,有一人腰身那般粗的石头当即破碎,随着薛廷一同摔落在地,狠狠砸在了他身上。
随即申和飞身而下,右手高高举起做并拢状,一看便是要故技重施挖出心脏。
一切都在瞬息之间发生,温溪云反应过来后连忙抓住谢挽州的衣衫求道:“师兄,你快救救薛廷,快救救他!”
谢挽州听到师兄两个字又是一阵不虞,心中莫名戾气翻涌,他当然可以救薛廷,密室内造成的伤势早在那一方小世界中恢复,甚至还因为那处浓郁的灵力而隐隐有些进阶,即便方才申和真的冲过来,杀了对方也不过他一剑的事。
可他为什么要救薛廷?
温溪云听到谢挽州心中这一声理所当然的反问,意外到凝滞片刻,表情错愕,面前的确是那张熟悉的脸没错,可此刻他却从对方冷淡的神情上察觉到说不出的陌生。
这真的是他那个光风霁月的师兄吗?
前世分明和他说心存善念、怀有同情之心十分珍贵的人,眼下面对同伴的生死却无比冷漠,明明能救却选择袖手旁观。
他两世的爱恋与追逐,难道都给了这样的一个人吗?
可还没等温溪云反应过来,面前的谢挽州却突然抬起手,剑中长龙猛然出鞘,看架势分明是打算救人的!
见状,温溪云立刻放下心来,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谢挽州只是面冷心热,前世就是这般,这一世也是如此,嘴上说着比任何人都要冷漠的话,但行动却截然相反。
没错,他师兄那般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见死不救呢!
霎时间,温溪云说不出自己是庆幸薛廷得以获救还是庆幸自己没有爱错人,又或者两者都有。
谢挽州的确出手了,却不是为了救人,他当然不会让温溪云因为一条无关的人命而疏远自己,因而当着温溪云的面放出虬龙,却刻意让其慢了片刻,待薛廷死后再降服申和。
营造出一副并不是他不救,而是那人动作太快,不过慢了一瞬,薛廷就已经命丧黄泉的场景来。
他甚至都不用在心中细想便能做出如此决定,温溪云自然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只是嘴硬心软,说着不救,最后还是出手相助。
在温溪云眼中,那条龙如此厉害,薛廷的命肯定可以保住!
只有薛廷本人自知命数已到,临死之时,那张脸上没有害怕,反倒是如同初见般,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眯起,朝温溪云笑得张扬。
他五脏俱裂,此刻不能言语,只能在心中默念。
——温溪云,别忘了我。
只是可惜,他最后的愿望也没能说出口让温溪云听到。
面前的一切落在温溪云眼中像是被刻意放慢了一般,他看到那魔修五指用力绷紧,狠狠插进了薛廷的心脏处,就连溅出的血液都那般清晰,而后五指骤然一拧,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便活生生被挖了出来,与此同时,薛廷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来,一瞬间便没了命。
就在申和继续要挖出薛廷的内丹时,虬龙顿时化为一把长剑从背后刺穿了他。几秒后,申和也僵直着身子倒在薛廷身边,死得了无声息。
“抱歉,迟了一步,没能救下薛廷。”谢挽州不带任何感情地说。
温溪云却莫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刹那间心惊肉跳,后背冷汗津津,相处数日的同伴刚刚在他们面前死亡,谢挽州现在却能如此冷静,话语中连一丝一毫的难过与伤心都没有。
真的是迟了一步吗?他分明记得这条龙从前速度快如光影,这种不算远的距离,怎么会救不了薛廷。
他甚至开始怀疑,谢挽州真的想过要救人吗?
恍然之间,温溪云苍白着一张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根本不敢说,也不敢问,生怕从谢挽州的心声之中听到那个让他不敢面对的答案。
但温溪云仍然隐隐察觉到,他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的谢挽州。
到底是这一世的谢挽州变了,还是前世的谢挽州就是这般铁石心肠?
不、不会的,他很清楚前世的谢挽州是什么人,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他此刻应当怀疑的是面前这个人真的是他的师兄吗?
会不会、会不会是他从一开始就找错了人?
这个想法出现的瞬间,温溪云脑海仿佛闪过一道白光,若真是如此的话,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所以对方先前才要在心中质问他究竟爱谁,才要一直将自己和前世的那个人割席,因为他面前的谢挽州和前世的师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从头到尾都是他认错了人。
第61章 甘城(十六)
温溪云想到了早上在谢挽州房间内看到的那面玉镜,他隐约记得触碰镜子时看到了前世的自己,且神魂仿佛都要被吸入一般,而后便是谢挽州极为紧张地从他手中夺走玉镜,脸色自那时开始就难看得厉害。
电光石火之间,温溪云脑中立即浮现一个大胆的猜测——难不成那面玉镜可以让他回到前世?!
会不会他的师兄还在前世等着他……但他却被眼前的赝品迷惑,甚至、甚至还和这人有了肌肤之亲。
一想到这,温溪云脸色更是白了一个度,几乎透明般,只觉得眼前再熟悉不过的那张脸都面目可憎起来,原本让他安心的怀抱此刻如同烈火般灼人,偏偏他想挣扎却被死死箍住。
“你在想什么?”
谢挽州死死盯着温溪云的表情,自从薛廷死在他们面前,温溪云就如同丢了魂似的,白着一张小脸一言不发,眼下甚至还想要挣脱他,难道在温溪云心里,薛廷都比他更重要些吗?!
谢挽州心头顿时涌上万分后悔,不是后悔方才没救薛廷,而是后悔没有在更早的时候就杀了此人。
温溪云听得心头一颤,却不敢说出实话忤逆面前的人,无论如何,他要先从谢挽州手中拿到那面镜子来验证自己的猜测,眼下还不能和对方翻脸。
“没有…师兄,我只是有点害怕……”
说着,温溪云将头埋进谢挽州颈窝,看似是恐惧到向他寻求安慰,实则是害怕自己表现出异样,在谢挽州面前露怯。
谢挽州却信以为真,以为温溪云被吓坏了,跟只小猫似的埋到自己怀里,心当即软了几分,于是抬手轻轻顺着他后背,动作和语气都堪称温柔:“别怕,那个魔修已经被我杀了,至于薛廷…他命数已到,注定要殒落在此。”
这般柔情似水的安慰却并没有让温溪云觉得好受一些,反而让他更加笃定自己认错了人,薛廷的命在此人眼中一文不值,自己只是随口一句害怕又算得了什么,可对方却一反常态仔细安慰,怎么看都不对劲,这样一个人才不会是他前世襟怀坦白的师兄。
但是光笃定不够,他必须要想办法拿到玉镜来证明自己的想法。
温溪云记得那玉镜被谢挽州收入了储物戒中,还没等他想好该如何跟谢挽州开口要储物戒时,脚下的地面忽然间一阵剧烈震动。
震动过后,地面竟然开始发软,仿佛踩进一滩烂泥地里一般,就连身后的石门都轰然倒塌,死死堵住了他们进来的入口。
谢挽州察觉到什么,当即脸色微变,在脚下即将塌陷的瞬间抱着温溪云一跃而上,站在距离穹顶较近的一处石壁上。
而后地面突然朝上拱出一个鼓包,仿佛有什么要从地底冲出,还没等温溪云反应过来,只见他们原本站立的地下冒出一阵黑烟,而后骤然喷涌出一股刺目又炙热的岩浆,一瞬间便吞没了薛廷和申和二人的尸体,连根骨头都没留下,厚重的硫磺味荡满鼻尖,呛得温溪云小声咳嗽几下。
金红的熔岩登时照亮了整座山脉,四周的空气变得滚烫,灼得人口舌发干,连呼吸都困难起来,谢挽州不得不用灵力在他们二人周身护体。
这山脉之下竟然是一座活的火山?!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出去。”
谢挽州说着却皱起眉头,原本的出口已经埋于岩浆之中,要想出去,除非在这石壁上凿一个洞出来,谈何容易?!
他看着手中老者赠送的玉佩,输入灵力也毫无反应,难道这玉佩只能用一次就作废?还是说只有他命悬一线时玉佩才会出现传送阵法?
在谢挽州暗自揣测之时,温溪云浑身上下都热到沁出汗来,脸颊更是被那赤金色的熔浆衬得越发艳丽,额前反射出细密的汗珠:“师兄…我好热……”
谢挽州轻轻帮温溪云拭去脸上的汗,心中不免有些急躁,此地温度越来越高,那熔浆还在继续喷发,若是继续待下去,即便有灵气护体也撑不了多久,更何况现在不时有火星子和破裂的碎石溅到他们四周,他自己皮糙肉厚倒是无事,但温溪云不同,他不能让温溪云受半点伤。
这段心声自是一字不落地传入了温溪云耳中,听得他当即一愣,没想到谢挽州会这般小心呵护着他。
……难道是他误会了眼前的人?
正猜测着,谢挽州却已经主动将自己的储物戒摘了下来递给他:“带着此物,上面有防护咒符,能为你抵挡一些碎石。”
温溪云愣愣地接过,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拿到了储物戒,一时间只是拿在手里忘了戴上,戒指上甚至还残留着谢挽州温热的体温。
谢挽州见温溪云握着戒指露出怔愣的表情,当即摇头失笑,干脆握着他的手指,亲手替他戴上这一枚储物戒。
“在害怕吗?”谢挽州戴完戒指又握住温溪云的手,慢慢十指紧扣,在他掌心轻轻揉了揉,语带笑意道,“怕什么,有我在呢。”
短短几个字,却让温溪云有种天塌下来也不必害怕的安全感,一时间眼前只剩下谢挽州带着笑意的脸,和前世的师兄隐隐重叠在一起。
温溪云心中顿时五味杂陈,不知道该不该信任面前这个人。
……他还要再去看那面玉镜吗?
此刻谢挽州已经背对着他,开始用虬龙去攻击那面石壁,一击之下竟然在那石壁上砸出一个深坑来,说不定真的能凿开山脉,带他离开这里。
错过了这一次,下次不知何时才能拿到谢挽州的储物戒了。
心乱如麻之下,温溪云决定还是去看一眼玉镜,也许是他猜错了,那只是个普通的镜子,什么用处也没有,更不用说带他回到前世了。
然而直到神识探向戒指,温溪云才想起来,谢挽州的储物戒应当下了禁制,打不开的,想到这一茬时,他竟然隐隐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还没等他收回神识,就已经畅通无阻了进入储物戒之内,一眼就看到了那面镜子。
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与这一世的谢挽州缔结了道侣契,对方的一切都无条件对他敞开,只以为是谢挽州没有给这枚储物戒下禁制。
事到如今仿佛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安排,温溪云不再犹豫,一鼓作气拿出那面玉镜,不料刚一握在手中,镜子居然发热发亮起来,而后镜面浮现出一副画面,定睛一看——他今天早上没有看错,里面那人的确是前世的他。
又出现了那股整个人都要被吸入镜中的感觉,在这一瞬,温溪云心跳的频率越来越快,如擂鼓般鸣跳着,心中甚至在犹豫要不要扔下这面镜子。
真的要回去吗……如果前世今生的谢挽州的确是两个人,他一走了之回到前世,那面前的谢挽州该怎么办?!
在眼下这种时刻,温溪云才恍然意识到,他对这个人居然是有些舍不得的,即便他刚刚听到了对方的心声,知道此人也许并非前世的师兄,更不是什么心善的君子,但他仍旧割舍不下对方。
怎么办…他这样如何还有脸面去见前世的师兄……
“温溪云,你在做什么?!”
还没等温溪云决定好要不要留下,原本背对着他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转向他,骤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破天荒的又惊又惧。
谢挽州来不及再说话,当即对着温溪云打出一道灵力,直直对着他握镜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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