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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害怕什么,只是潜意识中有个声音一直在说,绝对不能让温溪云想起前世,绝对不能!
原本温溪云还在考虑扔掉镜子,可此刻谢挽州的反应却让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之物,眼看着那道耀眼的灵力离他越来越近,温溪云当即紧闭双眼,不敢面对谢挽州的怒火和接下来的一切。
然而他等了许久,右手始终没有任何痛楚,仿佛无事发生一般,耳边也霎时间安静下来,连那熔浆喷发的轰鸣声都消失不见。
温溪云小心翼翼又试探地睁开一只眼睛,待看清面前的场景时惊诧地一下瞪圆了眼,来来回回将面前的屋子看了好几遍,甚至在原地转了两圈。
实在是这间屋子他再熟悉不过了,是他在天水宗住了十几年的房间——难不成他真的回到前世了?!
下一秒,房间的木门被人推开,谢挽州一袭黑衣,肩上洁白的残雪显得更加醒目,同屋外的冷冽空气一同进了门。
温溪云一眼便认出来这才是他记忆里前世的师兄,虽然看面容年轻了一些,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但浑身的气质没什么变化,冷淡又沉静,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乍一见到这样的谢挽州,温溪云来不及去想那些疑点,只觉得兴奋又激动,唤了一声“师兄”便噔噔噔跑过去,想同以往一样扑进谢挽州怀里。
然而谢挽州毫无反应,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也没有看到他这个人,直到温溪云扑过去,却径直穿过了谢挽州时,他才意识到不对劲,又伸出手尝试着去触摸谢挽州,果不其然又直接穿过了对方的身体。
而后门一下又被打开,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有人唰地一下穿过他的身体,走到谢挽州身后忿忿地说:“谢师兄,这是我的房间,你怎可擅自进入!”
温溪云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的背影——准确来说,是十五岁时的他。
谢挽州转过身,不带任何表情道:“白崇下山办事,剑尊让我这几日督促你修炼。”
然而另一道相同声音又在温溪云耳中响起:“怎么,白崇来得,我就来不得?”
温溪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谢挽州的心声,不由害羞地低下头……没想到师兄这也要吃醋,难不成这时师兄就已经开始喜欢他了?
“哼,师兄怎么又偷偷下山不带我……”
温溪云听到自己嘀嘀咕咕的声音,而后恍然想起了眼前这一幕是什么场景。
十五岁的他还卡在炼气初级,连引气入体都不是很熟练,即便偶尔引了一些灵气入体也聚集不住,很快那一团气就消散了,丹田又变得空空如也。
白崇师兄没少私底下教导他,找来无数典籍,每一个字都掰碎了讲解给他,但他仍然一知半解,不太熟练,直到谢挽州这一次的教导。
谢挽州不像白崇那般讲解原理,而是直接握着他的手,从自己体内渡了一团气给他,随后让他绷紧丹田处聚气,熟悉这种感觉,即便那团灵力很快又消散了谢挽州也不恼,再次渡一团气过来,周而复始,直到他学会为止。
果然,眼前的谢挽州没说几个字就突然牵起了他的手一把将他拉进怀里。他发育晚,十六七岁时才慢慢抽条,虽然也没长高多少,但此时的谢挽州已经长得很高了,十五岁的他才到谢挽州胸口,轻轻一拉就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温溪云还是第一次从旁人的视角看自己的脸,一下便看出了自己的惊慌失措,想逃出又被紧紧圈住腰,只能红着一张脸抬头结结巴巴地问:“谢师兄,你做什么?!”
这一幕看得温溪云都脸热起来,他那时误会了,还以为谢挽州是什么登徒子,险些要用力推开谢挽州再出去叫人,没想到人家只是为了给他渡灵气。
而后谢挽州果真握着他的手:“别动,我给你渡些灵气,你仔细感受一番,将这团气锁在丹田之中不要外溢。”
温溪云隐约记得自己试了许多遍才学会凝气不散,倒是浪费了不少谢挽州渡给他的灵气,但就算如此,谢挽州从头到尾也没表现出一点不耐来。
他师兄就是这样好的一个人。
再次回看和谢挽州初次接触的这一幕,温溪云其实是很幸福的,此时忍不住在对面落座,双手托腮,一瞬不瞬目光迷恋地盯着谢挽州认真教他的模样。
他头一次被灌入这般精纯的灵力,手足无措之下连几秒都没支撑到就全然消散了,立刻小心翼翼地看向谢挽州道歉:“谢师兄…对不起……”
谢挽州虽然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十足的耐心:“无事,我再渡一次气就是。”
坐在对面的温溪云忍不住抿唇,眼角弯弯,可还没等他全然露出笑意,整个人就突然僵住了身子,连表情也凝滞住了。
是他听错了吗…?
为什么一脸平静的师兄,会在心里嗤笑着骂他是蠢货?
第62章 甘城(十七)
温溪云登时坐直了身体,仔仔细细看向谢挽州那张脸,没有半点的烦躁与嘲笑,反而专注地看着他,手上又一次给他渡了灵力。
……应当是他方才听错了吧,师兄怎么会在心里这般骂他,一定是听错了。
温溪云强自定下心神,却不似方才那般喜悦,脸上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
可很快,第二次渡来的灵气,十五岁的他也没能支撑多久就散了出去,垂着头不敢看向谢挽州:“谢师兄……不然算了吧,这样太浪费你的灵气了。”
谢挽州的声音波澜不惊:“不急,慢慢来。”
但此时的温溪云定定看着谢挽州的脸,因而发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厌烦,果不其然,心声又出现了。
“蠢货,连凝气都学不会,怕是以后日日跟白崇双修,这辈子也到不了金丹境界。”
这般恶意又带着淫邪的揣测就像是一记耳光,重重扇在温溪云脸上,登时间让他的脸又红又麻,连脑袋都嗡嗡作响。
这真的是谢挽州心中所想吗?他在谢挽州心中就是这样的形象吗?
温溪云不敢置信地站起身,一连后退了好几步,眼前原本让他觉得万分幸福的画面,此刻却像是直视日光般灼目。
霎时间心乱如麻,但温溪云仍然忍不住在心中替谢挽州开脱。
此时师兄和他并不相熟,加上他本来也不聪明,浪费了许多灵气,师兄心中不满…其实,也并非不能理解……
可即便替眼前的人找好了理由,温溪云也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了——他害怕、害怕从谢挽州心中再听到更多不堪的话语。
不料刚一推门踏出这间屋子,面前陡然一转,不是温溪云所熟悉的庭院,而是天水宗的后山,漫山的树,遍布绿意,最为醒目的是一棵轩辕柏,听说活了上千年,其下树根盘根错节,已然与山头融为一体。
温溪云看到尚且年少的自己费力地爬上柏树的一根树枝,而后骑在上面,聚精会神地看些什么。
他想起来了,这是白崇刚下山历练那一阵,他正是伤心的时候,每日下了早课就来后山待着,不料意外在这柏树上发现了一窝幼鸟。
自此他找到了新的任务,日日都来照看这窝鸟,总算转移了一些注意力,不那么难过,但没想到才几日,这些鸟就被一只猎鹰捕了去。
知道结局后,再看此时自己脸上的新奇与兴奋,温溪云只觉得提不起半点兴趣,若是知道这些鸟的结局是被捕食,他情愿自己从未发现过这里。
——明知道是不好的结局,自然是连开始都不要有才最好。
不过看了几眼,温溪云便垂着头转身打算离开,心中仍然残留着方才听到恶语的低落,同时隐隐意识到,前世的谢挽州似乎也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光风霁月。
更何况他还没弄懂这究竟是什么地方,看似回到了前世,却只能以第三者的视角来旁观自己过往的经历,难不成看完了他还能够回去…?
思绪正乱之时,温溪云一转身却看到了谢挽州,那人站在不远处的山坡之上,衣衫被风吹得飘荡起来,眼神落在骑着树枝的他身上,不知看了多久。
温溪云记得自己正是从这次事件之后才慢慢同谢挽州关系好起来的,脑海中甚至还能记起那时谢挽州宽慰他所说的话——
“你的悲伤只是因为你在同情这些幼鸟,在替它们还没有展翅高飞过就殒命而难过,但这世上有很多人连人都不会去同情。”
“所以你的同情心,在我看来是很珍贵的东西,并不是没用,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下去。”
也正是这一番话,让他觉得谢挽州内里是个温柔善良的人,不像表面那般冷淡,此后才越发和谢挽州来往密切。
在温溪云陷入回忆的刹那,面前景象又悄然发生变化,从山清水秀的后山骤然来到了悬崖峭壁之上,是谢挽州御剑带他去看那只猎鹰幼崽的场景。
此时再看,崖下朔风凛冽,谢挽州却刚好站在风口,细细替他挡去了那阵寒冷,任凭自己衣袂猎猎作响。
温溪云苍白着的一张脸总算恢复些许血色,师兄一贯是这样的,不动声色地为他遮风挡雨,先前的那些话,一定是被他蠢到气极之下才会那般想,算不得什么,他不能当真……
刚刚在脑海中浮现的话如今一字不落从谢挽州口中说出,语气平缓却真挚。
温溪云看到自己听到这番话后微微睁大了眼,眼中眸光闪动,抬头看了谢挽州一眼又很快垂下,耳根慢慢变了颜色,细细想来,他应当就是在这时对谢挽州动了心吧,只是自己此刻还未意识到。
在他垂下头之后,谢挽州伸手缓缓揉了揉他的头,从旁人的视角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副师兄弟相亲相爱的画面,任谁也想不到谢挽州此时心中想的却是——
“所以你就一直留着这种可笑的同情心吧,等死在我手里的那日,希望你也能如此同情你自己。”
以至于温溪云听到后足足凝滞了数十秒都没反应过来。
……他听到了什么?
在他动情的刹那,让他心动的那人却竟然在心中想着要杀了他吗?
假的、一定是假的吧。
这怎么会是真的呢,这是谢挽州啊,是几次舍命救他、对他关怀有加、陪他走过无数个朝暮春秋的枕边人。是他最亲近的师兄,他私定终身的道侣,他未出世孩子的父亲,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在心中想杀了他呢?!
温溪云全然不信,直直后退几步,却猝然从长剑上摔落,分明没有实体,只是个魂魄,却也体会到了坠崖的失重感,说不上是身体失足摔下,还是心在急速坠落。
这不是他记忆里的谢挽州,一定是假的,这个什么破镜子,他师兄才不会是这样的人。
他不信……他不信……!
这一摔从悬崖峭壁摔进了一处密林之中,温溪云呆坐许久才抬头,茫茫然环顾四周,在看到那株晶莹剔透的草时才慢慢想起眼下的场景。
是他第一次进入秘境的那回,跟在谢挽州身后进了密林,结果不慎被藤蔓拉进了沼泽之中。
一同记起来的还有当时深陷沼泽的绝望,那时的他向谢挽州求助许久,可对方始终没有出手相救,直到他被旁人所救。
所以…所以,这个时候的谢挽州,难道是真的想看他去死吗?
温溪云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入目一片模糊,看不清眼前的世界,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分明猜到了谢挽州此时的心声会有多让他崩溃,却仍旧要坚守在这里。他要听个清楚,听个明白。
他要知道自己两世的迷恋与爱慕究竟给了谁,是那个耐心体贴待他的师兄,还是这个冷眼盼他去死的谢挽州。
这一幕很快在眼前重现,温溪云作为旁观者都想上前去救那个深陷泥潭,口中苦苦哀求唤着“师兄”的自己,谢挽州却巍然不动,只专心用灵力包裹着面前的草。
也并非专心致志,起码此刻他还有空在心中嘲笑——
“蠢货,连个低阶邪物都解决不了,玉牌也不知道捏碎,那便死在这里吧。”
温溪云已经听到麻木了,面对这句话时竟然没有任何的意外,他只是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呢,为什么谢挽州分明恨他至此,恨到想亲手杀了他,恨到看他生死挣扎也只冷眼旁观,恨到时时刻刻都想让他去死,那为什么还要故意靠近他,还要和他结为道侣,还要和他做尽那些世间最亲密的事?
他又做了什么才招来谢挽州如此的仇恨呢,他分明什么也没做,反而一直信任谢挽州,事事都听谢挽州的话,为了谢挽州离家几载,他究竟做错了什么呢?
温溪云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浑身颤抖,连起身去质问的力气也没有,即便质问也没有用,他此刻不过一缕游魂,没人能听到他的抽泣、看到他的痛苦,仿若被整个世间抛弃。
十七岁的他深陷泥潭苦苦求救而不得,而此时跨越了一整个时空的温溪云又何尝不是枯鱼涸辙,甚至比那时更加绝望。
谁能来告诉他答案,谁又能来救救现在的他呢,不,他不敢奢求旁人了,他不敢了……
恍然之下,温溪云错过了谢挽州心中更近一步的盘算。
眼下是绝佳的好机会,温溪云若是死在这一处,回到天水宗时,即便温子儒要搜寻他的灵识查看记忆也能撇清干系,只需要说是专心拔下玉髓草未曾注意到便可。
今日之后,世间就再也没有温溪云这个人了。
这分明是他一直以来谋算好的事,是他寻仇的第一步,可此时心脏却莫名一抽,连指尖都带着微动,险些断送灵力,让眼前的玉髓草枯萎。
……就这么让温溪云死去未免太过轻松,横竖他进阶也用不到凝元丹,眼前的玉髓草可有可无,倒不如先救了温溪云,其他日后再说。
然而他刚生出这个念头,便突然冒出一人救了温溪云,不仅救了温溪云,还抱了许久。
谢挽州的表情骤然阴沉下来。
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比起看着温溪云命悬一线,他更接受不了温溪云就这么投向别人的怀抱,以至于连理智都消失了大半。
似乎不知不觉间,他已然将温溪云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而后谢挽州说出口的话不假思索也毫无掩饰,即便他很快从温溪云错愕又含着泪的眼睛中反应过来,强行稳下心神去安慰温溪云也为时已晚,对方转身就跑,不知用了什么法器,竟然让他一时都难以追上。
但好在最后的结果却出乎谢挽州意料,也是这时,他突然察觉到,与其杀了温溪云来复仇,似乎像现在这般将温溪云拥进怀中更能让他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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