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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温溪云也没有非要得到一个答案,见白崇神情犹豫不定,便立刻换了个话题道:“我去那边摘灵芝,师兄,这一处就交给你啦。”
白崇本想拦住温溪云,不让他离开自己身侧,但因着才臆想过面前的人,心中有几分心虚,话到嘴边变为了嘱咐:“好,但是不要去太远的地方。”
云雪顶上积雪厚重,更不用说风吹过时会带起一阵雪雾影响视线,白崇担心温溪云走远了会迷路。
温溪云嘴上答应,但是摘了几颗灵芝之后便忘了白崇的嘱咐,渐渐离天水宗的人越来越远,恰好这时又刮起一阵寒风,带起无数细碎的雪尘,遮挡住众人视线。
方十观察许久等的就是这一刻,立刻亦步亦趋跟在温溪云身后,同时用灵力裹着一团致幻菇浮在半空。
“道友留步。”
温溪云察觉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毫无防备地停下了脚步,但回头之后只觉得眼前一花,连面前的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便一瞬间天旋地转。
足足顿了好几秒,温溪云才意识到自己被人暗算了,可是还没等他开口求救,脚下的雪山竟然颤抖起来,抖到他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跌坐在地。
地面的震感越来越强,温溪云眼睁睁看着不远处的积雪以极快的速度塌陷,又堆积着自高处一泻而下,激荡起无数雪雾——这震荡竟然引起了云雪顶的雪崩!!
温溪云的瞳孔慢慢扩大,映照出一片白茫茫的雪山,不过几秒的时间,那如同洪水一般肆虐的雪崩就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半分逃跑的可能性也没有,但温溪云自始至终也没想过要逃。
这便是报应吗?他错杀了这一世无辜的谢挽州,害那个人死在岩浆之中,连尸骨都没能留下,所以现在,天道便要惩罚他死在这个严寒之地,被无数积雪掩埋。
顺天意,承因果,他做错了事,就该承担相应的结果,此时此刻,温溪云半分抵抗也没有,只是顺从又有些害怕地闭上了眼睛,等着死亡的来临。
可比雪崩先来临的是一抹极为熟悉的沉香味,有人冲上来紧紧拥住了他,连怀抱的热度都未曾变过。
温溪云愕然又不敢置信地睁开眼,却只能看到对方胸口的衣料,一片漆黑。
意识的最后,是略带冷淡的,属于谢挽州的声音。
“温溪云,你也会怕死吗?”
*
再睁开眼时,温溪云发觉自己独自置身于山洞之内,不是昨天晚上的那个,而是一处全新的山洞。
“我…还活着?”他喃喃自语,紧接着很快想起了雪崩最后一刻的记忆。
——谢挽州竟然真的还活着!不仅活着,甚至就在他身边。
所以现在,是谢挽州又一次救了他吗?
但与此同时,致幻菇带来的效果褪去后,温溪云后知后觉意识到了方才雪崩不对劲的地方,还没等他想清楚,面前的山洞入口便又进来一人。
温溪云下意识以为进来的人会是谢挽州,刹那间心情复杂,他还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这一世的谢挽州,可抬头一看,方才的担心着实有些多余,进来的人竟然是昨夜山洞里的黑衣人。
“你醒了。”
依然是嘶哑的声音,和他失去意识前听到的声音截然不同,谢挽州的声音偏冷,沉下声质问时尤其显得冷淡,绝不会是这种声音,除非是出现了什么意外,伤害了他的嗓子。
温溪云的心骤然一紧,昨夜的熟悉感和今天的经历结合在一起,温溪云一时间不得不怀疑,究竟是他方才听错了,从头到尾谢挽州就没有出现过,是眼前的这个黑衣人救了自己,还是说,这个人就是伪装后的谢挽州。
“是你救了我吗?”温溪云紧紧盯着面前的黑衣人,只看那不安的眼神,像一个陷入险境,不得不竖起防备的幼兽。
黑衣人不答反问:“你说呢?”
随着对方越走越近,温溪云心中的害怕也慢慢变大,却一时间分不清他是怕这个黑衣人本身,还是怕对方不是谢挽州。
直到那人停在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一双漆黑的眼不带任何情绪,宛如平静无波的海面,温溪云才又鼓起勇气问:“你为什么要戴着面具,我可以看看你的脸吗?”
对方不置可否,只说:“我的脸不好看。”
这很不礼貌,但温溪云还是问出了口:“是天生的不好看还是不小心…毁容了?”
“毁容。”
温溪云的心跳越来越快:“是被什么烫坏的吗?”
“是又如何?”
一瞬间,温溪云连呼吸都停滞住了,等反应过来时,他整个人已经起身扑了上去,企图亲手揭开那层面具。
可他连碰都没碰到黑衣人的脸就被轻而易举地拦住了,对方甚至一只手便能同时握住他双手,无论他怎么挣也挣脱不开。
“谢挽州!”温溪云眼中沁出一点湿漉漉的水光,又急又气地开口,“到了现在你还想继续瞒着我吗?”
“谢挽州?”黑衣人重复一遍这三个字,从那嘶哑的声音中竟然听出几分饶有兴趣来,“这是你的心上人吗?”
这便是不愿意承认了,温溪云咬牙,又努力往前扑了扑,企图用被钳制住的手打下那层面具,乍一看却像是主动往人怀里钻似的。
耳边是黑衣人暗哑的轻笑:“是不是只要有人像你的心上人,你都会这般投怀送抱?”
“我没有!”温溪云立刻否认,“你分明就是他!”
可话一说出口,他又有些犹豫,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谢挽州吗,会不会是他又一次弄错了?
过了这么久,温溪云已经反应过来,他方才应当是碰到了致幻菇,而后看到的雪崩便是产生出的幻觉,否则其他人不会在性命攸关之际还那般淡定地继续采摘灵芝,眼前的黑衣人也不会这么轻松就救下他。
既然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那他闻到的味道,听到的声音会不会也是幻觉?
对了!气味!温溪云想到这一茬才反应过来,不再执着于掀开那层鎏金面具,而是改为低头嗅闻黑衣人身上的味道。
黑衣人半点抵抗也没有,只是垂眼看着温溪云,任凭对方在他身上像只小动物般闻来闻去,隐约还能听到温溪云小声又急促的呼吸声,到了后面,这呼吸声越来越慢,只听声音,竟然也能感受到几分失望。
没有,没有熟悉的沉香味。
温溪云的心几乎也要沉了下去,他闻了半天,黑衣人身上只有一片冷冽的气息,像是沾染上了外面的风雪,半点沉香味也没有闻到。
眼前的人当真不是谢挽州。
思及此,温溪云几乎是仓惶着接连朝后退了几步,一瞬间便同那黑衣人拉开一长段距离,脸上换了一副全然戒备的表情。
“既然你不是他,那你把我带到这里有什么目的?”
黑衣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慢悠悠地问:“如果是他的话,就能对你做些什么了吗?”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如果是他的话”?
温溪云忍不住蹙眉,不等他开口,黑衣人又接连抛出几个问题,与此同时步步逼近过来。
“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吗?”
“你很在意他吗?”
“又或者我应该问,你爱他吗?”
第79章 余生(五)
温溪云被对方的咄咄逼人吓得步步退后,直到后背紧贴着山洞的墙壁,退无可退。
黑衣人仍然在不紧不慢地靠近,堪堪停在他面前,快要贴在一起,而后又俯下身来,温溪云甚至能感觉到那张面具上的冰冷气息。
“在害怕吗?”
“你觉得我把你单独带到这个山洞来,会对你做些什么?”
温溪云的心越跳越快,几乎是在一下下撞击着胸膛:“我如何知道你想做什么?”
“不,你知道的。”
黑衣人语气笃定,双手将温溪云困在山壁和他的身体之间,散发着着寒意的面具缓缓贴到温溪云颈侧,冰冷的触感当即激得温溪云浑身一颤。
离得这般近,他甚至能听到黑衣人凑到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顿了片刻——对方在闻他。
不同于他方才寻找般的嗅闻,眼前的黑衣人每一口都吸得那样深,喉结上下微动,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贪婪,像是品尝佳肴前的餐前准备。
一种羞愤感油然而生,温溪云反应过来后脸颊瞬间染上薄红,双手抗拒地抵在黑衣人胸口。
“你别想碰我!”
若是到了这种地步,他还看不透对方的意思,那才是真的蠢到极点。
但温溪云的力量在这个黑衣人面前简直不值一提,推了半天对方都纹丝不动,只能自己撇过头去,极力拉开和这个人的距离。
黑衣人见状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一把揽过了温溪云纤细的腰身,重重往自己怀中一带,面前的人就紧紧贴到了他胸膛。
“你这么漂亮,碰过你的人应当不在少数吧。”
“那个被你叫师兄的人,你叫他叫得这般亲热,他碰过你吗?”
温溪云一听这话,登时气恼地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可与此同时,他又像是意识到什么,手上抵抗的力气慢慢变小许多。
黑衣人还在继续说话:“还有你的心上人,他也碰过你吧。”
他的手抚上温溪云的脸,指节轻轻蹭了蹭温溪云的鼻子,分明是带着眷恋的动作,可口中说出的话却十足恶劣:“你不是怀疑我是他吗,不若让我进去,是不是他你自己来认,如何?”
说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温溪云。
可他等到的是温溪云渐渐泛起水汽的眸子,很快在眼眶蓄起一团水雾,眨一眨眼就有泪落下来,刚好滴在他手上,温热的,若是尝一口的话定然伴着苦涩。
“谢挽州,”温溪云已经可以确定眼前这人的身份,带着哭腔道,“你不要这样好不好?”
“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以为,我以为你是前世那个人……”说到这,温溪云握紧黑衣人的手,急急问道,“你不是他,你不是那个人,是不是?”
“你和前世的谢挽州从头到尾都是两个人,对不对?”
他问得那样急切,眼中的希冀几乎溢出来,不住地来回盯着黑衣人的两只眼睛,在期待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黑衣人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如果我是他,你是不是要再杀我一次?”
温溪云摇摇头,眼泪唰地流下来:“你不要再反问我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尽管温溪云口中说着不知道,但真正的答案他们彼此都很清楚。如果眼前之人真的是前世的谢挽州,温溪云只会毫不犹豫地再杀他一次。
谢挽州沉默几瞬,才缓缓抬起双手,捧着温溪云的脸,一点点擦掉他的眼泪:“不是,我告诉过你不止一次,我不是他。”
终于得到确定的答案,温溪云几乎是立刻凑上去搂住了谢挽州的脖子,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
“对不起,谢挽州,对不起……”
如果不是他最初认错了人,这一世的谢挽州不会和他有半点交集,这个人会在跳下绝情谷后一个人去往凡世,不用处处被他拖后腿,更不会被他推下熔浆。
这三年来心底最大的担忧成了真,他真的杀错了人,但好在,这个人还活着,还有让他补救的机会。
“谢挽州,你跟我一起回天水宗吧,”温溪云想起什么,蓦地抬起头,说话时还留着重重的鼻音,“我们去找我爹爹,他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
不知想到什么,温溪云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我们身上的道侣契……”
正是因为自己身上出现了契纹,他才误以为谢挽州还是前世的那个人。
“我也不知道为何前世我和那个人的灵契还会出现在这一世,但是我爹爹一定有办法解除……”
“你想解契?”谢挽州当即打断他的话,顿了顿后才解释道,“不是上一世的。”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温溪云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
“你是说这个契约不是上一世的?”他不解道,“可是我们这一世何时定下过契约?”
见面前的人沉默不语,温溪云立刻惊诧道:“难道是你趁我睡着时偷偷定下的!”
好半天没等到回答,在这种时刻便等同于默认了。
难怪,难怪只有他一人身上有契纹,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单向契约。
但单向的道侣契在灵玄境简直是吃力不讨好的存在,每位修士一生只能与一人定下道侣契,从此再也不能伤害与自己立契之人,甚至还要分担对方的因果,若是哪日违背契约,便会遭受天道惩罚。
单向契约便意味着你主动献出了自己的所有,却不要求对方有所回报,修士往往更注重自身,说难听些便是自私自利,这种百害无一利的事几乎没有人会去做。
温溪云惊讶之下又有些不知所措,这一世的谢挽州几次三番地推开他,他一直以为对方不喜欢自己,只是因为自己纠缠不休才半推半就,没想到这个人不知何时竟然跟他定下了单向契约。
可是……温溪云垂下眼睛,他没有办法再去回应谢挽州了。
即便他如今已经放下了前世,只将那一切都当成一场噩梦,但要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和另一个谢挽州在一起也不太可能。
他本就是因为前世才去寻找这一世的谢挽州,如今发现前世的一切都是欺骗,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自然是不能继续将错就错下去。
于是温溪云摇摇头,试探地说:“单向契约对你太不公平了,不然…还是想办法解掉吧……”
在他话音刚落的一瞬间,谢挽州的瞳孔便幽暗了几分。
“若是觉得对我不公平,你也对我立契便是,为何要解契?”
温溪云又一次摇了摇头,表情甚至有几分无措,他不能再和谢挽州这般纠缠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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