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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一刻,当他自小爱护的师弟毅然陪谢挽州跳下绝情谷时,白崇对谢挽州的同情就顷刻间荡然无存,只剩下痛恨与厌恶。
另外三大宗门追杀此人果然没错,谢挽州一看便是个阴险狡诈之徒,一个宗外之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才接触到温溪云,甚至将他这个单纯善良的小师弟哄骗至此,竟然置自己性命于不顾,宁愿陪着对方一同赴死。
幸好,温溪云的命魂灯还亮着,白崇几乎一刻也等不及,恨不得立刻跳下绝情谷去将温溪云带回来,可偏偏被师尊拦住了。
他隐约记得师尊曾经和谢涯是无话不谈的好友,但后来不知发生何事,两人再也没有接触过,但谢涯如今已然殒身,师尊即便是念及当年的旧情,也万万不该放任小云和谢挽州这种人漂泊在外。
白崇第一次对这个自小敬重的师尊所做出的决定生出异议,但他一向尊师重道,即便是不理解也仍然听命于温子儒,没有不管不顾下山寻人。
可此时此刻,属于温溪云的那盏命魂灯开始闪烁,白崇说什么也按捺不住了,连带着先前的不满也隐隐表现出来。
“师尊,现在小云的命魂灯已经闪烁不停,若是让他同那人继续在一起,还不知道后面会出什么事,难道师尊当真不关心小云吗?”
温子儒怎么会看不出来自己这个徒弟的想法,当即在心中叹了口气,连他自己也不相信,但已经不止一人告诉过他,他的孩子竟然是这世上唯一能止住三界浩劫之人。
温溪云年幼时,温子儒也曾对自己这个孩子寄予厚望,才四五岁大就试图让他习剑,结果便是那把剑险些被妻子扔回炉中重造,自那之后,温子儒就停了这番心思。
罢了罢了,与其让这么点大的孩子努力,还不如他自己再加把劲修炼,日后多活一日,便能多护着云儿一日。
但是没想到随着温溪云渐渐长大,他和妻子发现些许不对劲,这孩子自小生得粉雕玉琢,尽挑他和妻子的优点去长,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乖巧可爱,可是乖过头了,没有一点孩童该有的顽气,平日里说话也比常人慢几拍,倒像是灵窍未开的模样。
发觉这一点之后,温子儒当即又去了一趟天机阁。
天机阁坐落于蓬莱上岛,严格来说已经不属于灵玄境范畴之内,他们虽能推演天意,知晓未来,却认为一切命数自有天定,素来不插手灵玄境内的事,因而格外神秘。
但温子儒和谢涯当年历练时无意间与天机阁的人结下机缘,对方曾许诺,可各回答他们二人一个问题。
谢涯一向不信天命,听完当即就抛出了自己的问题:“既如此,那便算算我们两家孩子的姻缘吧。”
彼时温溪云才刚出生不久,要定下娃娃亲也不过是他们初步的一个想法,具体的恐怕还是要等两个孩子长大后看他们俩的想法如何,八字都尚未有一撇之事,谢涯却拿来问天机阁之人,白白浪费了一个难得的机会,但话已经说出了口,温子儒也只能无奈摇摇头,倒也认真听了下去。
不料这随口一问竟然真的算出些什么,对方只是略一推演,便道:“这两个孩子八字虽相生相克,却也互相吸引,若要在一起,结局并非定数,劫关尽头,或有重生之光。”
谢涯虽不信命,但向来喜欢追求刺激事物,听完哈哈大笑:“有趣,有趣,师兄,我们俩的孩子竟然是这样的命数。”竟是完全没将对方话中的劫关当作一回事。
温子儒却暗自皱眉,既然已经算出两个孩子相生相克,以后在一起会遇到劫难,那这娃娃亲还有什么定下的必要,想来以后都不要让这两人碰面才是。
他温子儒的孩子自然是要一辈子都顺风顺水,半点不好都不要遇到。
也正是他这一皱眉,让天机阁之人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又道:“他们二人合则历经劫数,分则各自枯朽,最好的便是顺其自然,不要插手去管,任凭他们自己的选择来决定结果。”
可温子儒哪里听得进去,回去之后,娃娃亲的事他再未提起过,也从不将温溪云带到谢家山庄,谢涯看出他有意避讳,自然也没有继续提及定亲之事。
后来直到他们二人闹到决裂,两个孩子也从未见过面。
但现在,温子儒发现温溪云似乎灵窍未开,脑中立即闪过当初的那句“分则各自枯朽”,难道正是因为他的插手才导致这样的局面吗?
他不敢延误,立刻又去了一趟天机阁询问此事,得到的回答却仍然是当初那句“不要插手,顺其自然为最佳”。
只是这一次,对方语毕之后沉默片刻,又多说了一句:“若是你强行让他们两人分开,只怕会酿成大祸,让三界动荡不安。”
那时的温子儒全然不能理解,他只不过是为自己的孩子着想,不想让他同不合适的人在一起吃苦,如何就要酿成大祸了?!
但天机阁的话一向灵验,温子儒不敢质疑,好在他与谢涯已然决裂,云儿又一直在天水宗从不外出,想来即便他不插手,这两人也没有遇上的机会。
可偏偏在十几年后,谢挽州被围剿之际,云儿竟然不管不顾地随那人跳崖,这两人何时有的联系,又何时生出如此深厚的感情?!
有天机阁的谶语在前,温子儒便是再担忧也不敢贸然插手,只是脑中不得不回忆过往,思来想去也没有找到这两人何时接触过,倒是想起天机阁当年那句“劫关尽头,或有重生之光”。
重生。
也是这时,九幽宗的何宗主寻来,告诉他星辰盘预示着谢挽州就是下一个魔尊,唯一破局之人竟然是云儿,也难怪天机阁当年说强行分开这两人会造成三界动荡。
这种种原因温子儒自然不能说出口,只是拦住白崇,让他不要下山寻人,一切顺其自然。
但此时此刻,眼看着云儿的命魂灯闪烁不定,面前向来温文尔雅的徒弟都面露不忿之色,温子儒叹了口气:“罢了,崇儿,你此行下山一是去往秘境,二是寻找云儿,若是他愿意回来,就将他带回天水宗,若是他不愿……你便随他去罢。”
说起来,若是没有谢挽州,再过几年应当要让云儿和眼前的青年定下婚约的,他知道白崇自小就对云儿爱护有加,种种呵护已经超越了师兄弟之间的情谊,只可惜,云儿恐怕不止有这一世的记忆,他这徒儿只怕难以实现心愿。
白崇自然不知道温子儒心中所想,一听能下山去寻温溪云,立刻面露喜色,当天便离开天水宗去往凡界。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那秘境外不远处的地上找到温溪云,一向娇生惯养没吃过苦头的人,如今竟然倒在满是污水的泥地上昏迷不醒,湿漉漉的衣衫紧贴着身体,纤柔又脆弱,不知淋了多久的雨。
白崇面色一震,当即上前把温溪云拥在怀中,只觉得怀里的人浑身冰凉,薄薄的一片,连气息都是微不可察的。
“小云、小云…!”
他接连唤了几声,怀中的人都毫无反应,白崇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秘境,原本他去得迟了,那秘境原先的入口早已关闭,他才想着顺着这秘境周边转一圈,说不定能找到其他方式进入,没曾想别的入口没看到,反而误打误撞找到了温溪云。
师尊虽嘱咐过要问小云的意见,但此时情况非同一般,白崇不再犹豫,擅作主张就这么将温溪云带回了天水宗。
直到这时,林思雅才知道她的云儿不是像温子儒所说的那般下山游历去了,而是跟一个被追杀之人在外受苦了几个月,如今更是昏迷不醒着被白崇抱了回来,她哪里还坐得住,恨不得立刻提剑去找温子儒算账,但也是这时,床榻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恢复意识后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娘亲”二字。
林思雅的心当即软成一片,也顾不上去找温子儒了,又坐回床边:“云儿,乖,娘亲在这里呢。”
话音刚落,榻上的人便紧紧抱住了她,再开口时已然带了厚重的鼻音:“娘亲,我好想你。”
林思雅只当是她的云儿在外这几个月吃尽了苦头,才会一醒来就这般黏人,哪里知道温溪云的这句话其实跨越了一整个时空。
“娘亲也想你,乖云儿,不哭了。”
温溪云此刻心中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上一世他甚至连父母的最后一眼也没能看到,幸好老天又给了他一次机会,让他还有机会像幼时那般趴在林思雅的膝上撒娇。他从前是不关心天道这些东西的,可现在却在心中对天地、对万物都充满了感激。
看着这母子情深的一幕,白崇没有过多打扰,默默退了出去,尽管他心中一直不明白温溪云到底何时跟谢挽州生出那般深厚的情谊,甚至愿意陪着那人去死,但小云没有主动提及,他便也装作不知,从未过问过。
一晃三年过去,这三年间,白崇只觉得他的小师弟变了许多,从前娇憨天真,时常粘着他,可现在每日里不是陪在父母身边便是一个人静坐着发呆,即便他主动找过去,他们之间似乎也没什么话可说,往日里稚嫩不谙世事的一双眼睛,如今倒像是藏了许多心事一般,偏偏在他面前还要装作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可他们彼此都清楚,无论怎么伪装也回不到过去了。
白崇不止一次撞见过温溪云独自坐在院中的凉亭内,垂下眼去不知在想些什么,皎洁的月光洒在那张如玉般无暇的脸上,给他整个人蒙上一层清冷的余辉,透着十足的疏离感。
每每这时,白崇都觉得他似乎永远也无法触及温溪云的心,分明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师弟,只是分开几个月而已,却好像离他越来越远,无论他怎么靠近也没有用。
“小云,”白崇唤了一声,“云雪顶的百年寒芝成熟了,师尊让我问你,想不想出去散散心?”
温溪云静静侧过头,听完几乎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这三年间他总是在不经意间就陷入回忆之中,总是会想起那人,分明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他一切都好,爹娘安然无恙,那个人也已经......他现在唯一要做的便是向前看,不要再想起过去,出去散散心自然是好的。
他轻轻点头:“白师兄,我们何时出发?”
这才有了此时此刻,白崇带着温溪云和其他几位师弟师妹出现在云雪顶的身影。
采摘百年寒芝不算什么艰难的任务,尽管这些灵芝每百年才成熟一次,但一旦成熟便数量众多,各大宗门之间用不着抢夺,自然也就没有那些杀人夺宝的事,唯一有些困难的地方便是云雪顶之上积雪常年不化,时常有风雪过境,法器也好、剑修的剑也好,都不能在这处施展,只能靠一双腿行走。
尽管温溪云从未主动叫苦叫累,但白崇处处留意着他,一旦见他有些疲态便要停下来休憩片刻,此刻询问意见也只唤了温溪云一人的名字。
这般明目张胆的偏爱,同行几人只要没有眼疾的都能看出来,他们看在眼中,却不会觉得白崇偏心温溪云是错的,原本温溪云就是几人中年岁最小的,多照顾他一番自是没什么问题,更何况温溪云虽是剑尊之子,却没有半点娇纵的架子,每日跟在他们身后,安静又乖顺,人长得还那么好看,别说白崇了,他们也都暗自观察着温溪云,只盼着在对方走不动时能第一个冲上去献殷勤,只可惜温溪云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坚韧,走了这么久也没能实现让他们背一背美人的心愿。
温溪云这一路上丝毫没有察觉到旁人的目光,他只是烦恼,分明都已经给自己找了事情做,为什么还是会在每个停下来的片刻想起那个人呢?
此刻他强迫着自己集中注意力,跟在白崇身后进了山洞避风雪,不料他们一行人刚进入山洞,却发现里面已经有数十人了,看衣着似乎是其他门派的弟子,不是另外三大宗,想来是什么小门小派。
白崇的眼神扫过这几人,目光很快定在其中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身上,此人周身的气势明显与其他人截然不同,更重要的是他戴了一个鎏金的面具,整张脸上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来,人群之中一眼便能看到对方,想来此人应当是这几人中的领头。
他没有贸然进入山洞,而是先问了一番:“抱歉,在下乃天水宗的白崇,外面渐渐起了风雪,我与师弟师妹找了半晌也只寻到这一处山洞,不知几位道友可否容纳我们也在此处过夜?”
话音刚落,山洞内的几人便齐齐看向那位戴面具之人,白崇心知自己猜得没错,对方应当是这些人的师兄,此次也是来云雪顶采摘百年寒芝的。
山洞内安静几瞬,不知那人看到什么,竟然看得有些出神,白崇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身后,当即皱着眉不动声色地往温溪云身前靠了靠,挡住了对方的视线。
好无礼的人,若不是眼下山洞难寻,外面又风雪愈大,他定要带着小云转身便走,绝不会与这种人同处一室。
这一挡,对方的视线落到自己脸上,白崇板着脸回看过去,良久,才听那人开口说话:“可以。”
一出口竟是吓了天水宗众人一跳,也不知道这人经历过什么,嗓子宛如被火烧过一般嘶哑。
方才此人对温溪云的凝视已经让白崇对他印象不好,此刻只点点头权当道谢,这才带着几人进入山洞。
温溪云刚坐下,便有一人从储物戒中掏出精心包好的糕点送到他面前:“溪云师弟,走了一路你应当饿了吧,要不要吃块糕点填填肚子?”
那糕点最外层用油纸包着,一打开里面花朵的形状都未曾变过,这一行人中只有温溪云还未辟谷,是为谁精心准备的不言而喻。
温溪云却只是摇了摇头道:“多谢这位师兄,我带了辟谷丹,方才刚吃下一颗,现在还不饿。”
章辉讪讪地收回手,但仍旧不死心:“那等你饿的时候再告诉师兄。”
一旁身着明黄色衣衫的女子立即哼笑一声,意味不明道:“人家天造地设的一对,你在这献殷勤也没用。”
“桑月!”白崇呵斥一声,“不要胡说八道。”
他口中的胡说八道指的是桑月说自己和温溪云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与此同时,白崇的视线忍不住落在身侧的温溪云身上,却见到他也正好看过来,视线相接之时,白崇的心跳越来越快,跳得毫无章法,在温溪云对他展露一个笑颜时更是几乎要撞出胸膛一般。
小云他......似乎并不介意旁人说他们二人相配。
全然陷入欣喜中的白崇自然没有注意到对面的黑衣人投过来的沉沉目光。
第77章 今生(三)
山洞不算大,此刻却容纳了十多个人,难免有些拥挤,于是白崇将温溪云护在自己身边,不让旁人接触到他。
入口处不时有寒风灌入,连带着雪花也飘了进来,不一会便在地上堆起一层薄薄的雪。
桑月原本坐得离山洞入口近,直到衣摆都被雪打湿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往里挪了挪,改为坐在温溪云和白崇的斜对面,平日里练剑就已经够无趣了,现在好不容易能欣赏到如此赏心悦目的一对有情人,她自然是要凑近看个尽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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