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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帆从身后将门带上,眼神冷淡地从几步之外的父母脸上扫过,到了今时今日,眼前这对面孔陌生又模糊的夫妇之于他的意义,甚至连大街上擦肩而过的路人都不如。
于父显然早有准备,先发制人道:“你这是干什么?难不成还想拦着不让我们走?以你姐现在的情况,父母才是她的第一监护人,我们今天就是要带她离开这里,你无权阻拦。”
于帆闻言先是失笑摇头,而后不疾不徐地反问:“走?走去哪儿?别的先不说,就你们那点退休金,养活自己都够呛,还能拿出多余的钱来照顾我姐?”
于父脸色微僵,但很快又甩出狠话:“能不能的,那是我们一家子的事,就不劳你这个‘外人’操心了。”
要么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呢,于帆这一口伶牙俐齿,到底是找到了根源,在杀人诛心这件事上,父子俩针尖对麦芒,谁也别说谁。
于母原本在给女儿系围巾,听了这话皱着眉拿胳膊使劲儿搡了丈夫一下。
然而拜昨天那场撕破脸的争执所赐,于帆对自己这对亲生父母怀揣着的最后那一丁点可笑的希冀早已彻底烟消云散,他迎着父亲铁青的脸色淡定回击:“爸,您那点心思我还不清楚吗?这么做别说什么是为了我姐,您不过就是看她在这儿住着,吃穿用度处处花着我的钱,面子上过不去罢了。现在是什么年月了,您还当自己有个富豪女婿呢,打肿脸充胖子,回头吃糠咽菜的时候都不知道找谁哭去。”
于父让他当面揭短,气得险些心梗,刚要破口大骂,却被于母伸手拦住,转过脸来看着小儿子正色道:“于帆,我和你爸早上七点多就到这儿了,原本一个小时收拾完办好手续就能走的,特地留了时间等你过来,就是有些话想当面和你说清楚。”
她落在儿子身上的眼神平和且冷淡,态度也更加理性,但就是这种不掺杂一丝情感的理性,带给于帆的冲击要远超过父亲的盛怒。
“你刚说你爸是为了面子才要带你姐走,那我问你,”于母目光灼灼看过来,一语道破:“你如此固执地一定要把你姐留在身边,难道不是因为想赎罪?”
从进门到现在,于帆态度始终都带着一种好似刀枪不入的平静坦然,却终于在母亲这句话后身体骤然一僵,整个人像是被兜头浇下一盆冰水,又或者是水泥之类的东西,将他四肢和口鼻全部封住,一动不能动,也张不开嘴,甚至连呼吸都停住了。
果然知子莫若母,藏在于帆内心深处最不愿承认的真相,就这么被母亲轻而易举地撕开血肉示于人前。
姜树才坏事做尽死不足惜,那他就真的无辜吗?如果当初他没有对着于淼讲出那些伤人的话,她还会变成今天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吗?
昨天那场争吵过后,他就曾趴在于淼膝头问出那句,姐你恨我吗?
是啊,在于帆的潜意识里,于淼合该恨他,恨他摧毁她的生活,打破她的幻梦,甚至还剥夺了她成为一个母亲的机会。
在于淼眼中,罪大恶极的恰恰不是姜树才,而是他于帆才对。
“……难道不是因为想赎罪?”好锋利的一句话,就像当初在姐姐病房外父亲扬手扇过来的那重重的一巴掌,怒骂声时至今日都震耳欲聋:“看看你干的好事!”
看看你干的好事,于帆,你一点都不无辜,所以才想赎罪。你用姜树才的恶行来标榜自己的正义,其实真正的正义不是这样的,你到底还是亲手摧毁了至亲的幸福,杀死了她的骨肉,不管你承不承认,这件事它都已经如此残酷地发生了。
于帆站在那里,没来由感到一阵眩晕,而他面前,于父于母已经收拾好东西推着于淼的轮椅准备离开。
啪——
擦肩而过之际,于帆猛地转过身一把紧攥住轮椅扶手,他湿润的眼眶里应该是有过泪的,但此刻表情却异常平静,冲着父母斩钉截铁道:“今天我在这儿,你们就别想把我姐带走。”
于母看着儿子一怔,刚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忽然,一道足以刺破在场所有人耳膜的尖叫声响起。
“啊啊啊啊啊——”
轮椅上的于淼毫无征兆地开始大喊大叫起来,声调凄厉万分,三人同时吓了一跳,于父弯腰想拦住发狂的女儿防止她跌倒,却被一把推开踉跄着坐在地上。
于淼虽身体孱弱,但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是无法控制自己力道的,就像婴儿下手从来不知轻重,于父胸口被她一拳捶得生疼,面色霎时白了几分。
于母绕到轮椅前抓住女儿胳膊想让她安静下来,但同样制不住,于帆双手摁着于淼肩膀,朝门外扬声喊道:“张姐!”
一直守在外头听动静的张蕊推门而入,身后还跟了名护士,俩人冲过来动作麻利地先用束缚带将于淼乱抓的双手捆在轮椅扶手上,再将她上半身也固定住,完事张蕊抬头对三位家属道:“于小姐这会儿情绪不太稳定,你们最好先出去一下,否则我怕她再受刺激。”
于父被于母从地上扶起来,捂着胸口一脸灰败地站在那儿,不知想到了什么,愣神般点点头:“好、好……”
退出病房,于父和于母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本以为女儿情况有所好转,可方才亲眼目睹的情形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看到了吗?还想带我姐走吗?”于帆冷不丁开口道,于淼这一发病,于父于母的意图只能打消。他抱着手虚虚靠墙站着,过往的种种遭遇让他早已被动习得草原上食肉动物一击必杀的残忍天性,总是在必要的时候展露出来,哪怕面对的是亲生父母也一样。
“就我姐目前这情况,你们有把握能照顾好她?”
于父沉着脸一言不发,于淼的尖叫声透过房门仍清晰传进耳朵里,抹了把脸,他认命道:“好,就依你,让你姐继续在这儿住着——”
“等等,”于帆转过身来,面朝着父母,嘴角勾起一抹笑,慢条斯理道:“爸,妈,我话还没说完,我姐现在的情况呢,你们也都看到了,频繁探望对她的病情恢复并没什么好处。这样,以后你们就半个月来一次吧,我会让张姐和院方帮忙记录的,希望你们也能好好配合。”
那二位同时难以置信地瞪向儿子,于父指着儿子面门怒不可遏:“你说的什么话?难道我连探望自己女儿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看来爸对这个决定不满意,”于帆敛起笑意,面无表情道:“那就改成一个月一次好了。”
于母再也无法维持理智,冲上来扬手要给这个忘恩负义的儿子一巴掌,于帆这次没让她得逞,一把抓住母亲的手甩开,退后两步看着已经将自己视若仇雠的亲生父母冷冷道:“你们闹吧,闹一次,期限就往上加半个月,过去你们贪图享乐依附姜树才而活,现在只能依附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你们无能呢。”
于母死盯着儿子的脸,用万分寒心的口吻道:“于帆,我原本对你还抱有一丝幻想,可你竟然真这么绝情,身为一个公众人物,对自己亲生父母说出这种话,你就不怕我们找媒体曝光吗?”
于帆笑得拿手揩了下眼角泪花,缓缓道:“妈,你这说的好像是我的台词啊,曝光?去吧,我黑料那么多,不差这一个。”
滴滴——指纹验证成功,入户门应声而开,于帆进屋后先在玄关处站了片刻,目光缓慢扫过空无一人的偌大客厅,最后落在沙发中央叠放整齐的毛毯和睡袍上。
谢璟果然走了,意识到这一事实的于帆,心脏仿佛骤然被人拿什么东西剜去一块,空出的地方开始呼呼地往里头灌风,明明暖气开着,却吹得他浑身发起冷来。
慢吞吞脱掉外套换了拖鞋,其实于帆顶不喜欢回B市的,即便他的房子在这里,人际关系在这里,出道以后这么些年打拼的成果多半也都在这里,但他还是不喜欢。
这座城市从来都没有真正接纳过他,同样的,于帆也从未把这个自己生活了十余年的,用它宽广怀抱慷慨迎接着一茬又一茬北漂族前赴后继的繁华都市当成是他的家。
忘了曾在哪里看到的一句话,说离了故乡的游子就像无根的浮萍,于帆想,那他这种既离了故乡,同时还和父母恩断义绝的人,又像什么呢?大概只能用孤魂野鬼来形容了。
其实他不喜欢回B市的一部分原因,就是不愿和父母周旋,每每跟他们见上一次面,总免不了要吵架,和骨肉至亲之间的争吵又何谈快意之说呢?哪怕最终占得了上风,对于帆来讲,都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消耗。
这种时候如果身边有人陪着该多好,可谢璟走了,只留下满屋子安静流动的空气,压得于帆有种溺水般的窒息感,他一步步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捞过谢璟的黑色睡袍搂在怀里,埋头嗅着上面残留的气息,感觉到一种巨大的难以消解的寂寞。
出发去横店的那天,早上七点钟,田晓乐就敲响了于帆家大门,彼时于帆刚醒,正顶着黑眼圈和起床气在往行李箱里塞衣服。
田晓乐不愧姓田,勤劳地跟田螺姑娘有的一拼,给他带了早饭和咖啡,让于帆先填饱肚子,自己撸起袖子帮忙收拾行李去了。
于帆腾出空来去刷牙洗脸,田晓乐在他卧室按照嘱咐将从衣帽间挑出来堆在床上的衣物分门别类地叠好,再放进行李箱,收拾到中途,拎了件衣服跑过来问:“哥,你床上这件黑色睡袍也要带着么?”
于帆擦脸的手一顿,转过身来看了眼田晓乐手里的睡袍,眸光微烁:“带上吧。”
第25章 #谢璟夜会神秘男子#
不同于在K市的与世隔绝,《藏锋》剧组转场来到横店后各方面都有变化,首先就是安保这块儿,作为国内规模最大的影视基地,横店在巅峰时期这里一天能容纳上百家剧组,哪怕如今影视寒冬,几十家也是有的,随之而来的粉丝狗仔直播代拍便更加数不胜数。
梁导还是老一派的思想,未杀青前禁止任何非官方物料流出,保持神秘性。不像有些酷爱炒作的导演,恨不得路透满天飞,片子还没怎么样,话题声量先吵上去,搞得满城风雨。
这样做也有风险,容易激起观众的逆反情绪,但老话说富贵险中求,明星都能走黑红路线,影视作品也是一样的道理。
记者和狗仔们卡着不让进,但挡不住过来探班的明星同行,其实与其说是探班,不如说是串门。
谢璟在抵达横店的当天下午就接到了同在这里拍戏的好友魏之宁打来的寒暄电话,问他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顿饭。
魏之宁和他的剧组已经在横店驻扎了月余,他的身份早也不再是演员,几年前就在明珠电影节上透露过有转幕后的打算,如今已是手握最佳新人奖的新锐导演。
外界都传他是接下了白岑的衣钵,这么讲也有据可依,毕竟他现在手里的团队成员不少都曾是白导的御用主创。
和谢璟一样,在演戏这条路上魏之宁也还是当打之年,三料影帝并非他演艺生涯的巅峰,但他却选择在巅峰时期激流勇退,这份魄力让人佩服的同时,也让广大粉丝和影迷们万分痛惜。
曾有胆大的记者在魏之宁新电影发布会现场当着俩人的面儿把话筒举向他身旁的同性爱人白礼生,对于这位前偶像男团Bathory的主唱兼门面担当,粉丝眼里只可远观的高岭之花,记者抛出的问题也相当直白辛辣:“你是不是出于私心不希望魏导继续演戏?”
镁光灯闪烁不停,有人趁乱起哄,媒体黑压压怼过来的无数只镜头下,魏之宁直接伸手拿过递到爱人面前的话筒,冲记者微微一笑道:“你们不要欺负他。”
眼下魏之宁在拍的这部电影是个年代戏,男女主都是他亲自去电影学院挑出来的纯新人,刚开拍那会儿网上有少量路透图释出,有人看了男主长相,都传他是小白礼生。后来定妆照出来,谢璟偶然刷到过一次,不得不说,某些角度看着确实有点像。
“你这么搞,白礼生他一点都不吃醋?”
影视城万盛街的一家老字号火锅店,谢璟和魏之宁坐在二楼一间包厢内,面前圆桌上摆着咕嘟咕嘟沸腾的鸳鸯锅,满屋子牛油飘香。
魏之宁辣得脸颊通红,还在一个劲儿地夹着红汤锅里的毛肚,他如今也算媳妇熬成婆,不用再怕什么第二天上镜水肿之类的问题。
相比之下谢璟就惨得多,毕竟演员和导演比不了,只能捞着清汤锅里寡淡无味的食材。
“吃醋?吃什么醋?”魏之宁喝了口解辣的酸梅汤,隔着袅袅升腾的锅气冲谢璟眨了下眼,他脸型和于帆有点像,都是线条柔和轮廓漂亮,五官精致到雌雄莫辨的地步,眼神更是清澈,哪怕年纪马上就要三字打头,依旧少年感十足。
也难怪当初俩人成了对家,即便在同公司也能打得轰轰烈烈,给内娱贡献出不少公关案例。
“我们家白老师大度得很,不像某些人醋坛子化身,动不动还拿分手当要挟,伤脑筋啊,你说对不对?”
魏之宁话里有话地显然是在映射于帆,这俩人的前仇旧怨先不论,当初魏之宁和白礼生分分合合那会儿,谢璟作为好友也是近距离看了出大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轮到对方来调侃他了。
谢璟夹菜的手一顿,自是无言以对,只能付之一笑。
魏之宁虽然和于帆不对付,但真心拿谢璟当朋友,观察着他的脸色问:“怎么了?我看他前阵子还在网上为你出头说话,还以为你俩已经和好了呢。”
谢璟索性搁下筷子,端起手边杯子喝了口茶,淡淡道:“没和好,早着呢。”
魏之宁挑了下眉,用一句谢璟当年曾评价自己的话说给对方:“生命在于折腾,不过你也悠着点,就于帆那性格,我真怕他逼急了给你来个大的Surprise,”他俏皮地比着手势:“不是惊喜,是惊吓。”
谢璟失笑:“你还挺懂他。”
魏之宁耸肩:“好歹我也跟他做了好几年对家,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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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晓乐绕过一扇屏风走到餐桌前,将手机揣进兜里:“哥,我结完账了,你要再坐一会儿还是咱现在就走?”
于帆收回临窗远眺的视线,看了眼时间,问他:“你吃饱了吗?”
田晓乐拍着圆鼓鼓的肚子:“饱得不能再饱了。”但高情商让他很快反应过来,忙问:“哥你还没吃饱?”
于帆摇摇头,站起身:“我也饱了,走吧。”
两人出了这家生意红火的潮汕粥店,迎面就是影视城堪称繁华的一条步行街,夜里九点多钟,街面上人群依旧熙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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