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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他好好地和江折月认错,或许,和江折月坦白,江折月一定会原谅他的。他会抱紧江折月,说喜欢他,让江折月知道他有多爱他。
就算这次他是偷偷潜入江家,江折月也一定会让他有一天可以光明正大进入江家的。江折月一直很厉害,总是说到做到。
这么想着,梁近水感到放松一些。
今天是晴天。
又是晴天。
梁近水想,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和收到梁远山病危通知书时一样的刺眼,仿佛命运总爱用最明亮的光,照见人最不堪的前路。
他走到计算机学院楼楼下,今天学院楼前摆了一些摊位展板,宣传计算机相关的科普知识。音响正播放着轻快的音乐,来来往往许多观众。梁近水匆匆掠过人群,到了计算机学院一楼的休息区沙发处,坐了一会。
穆远还没来,他低头刷手机。
室内的空气有些闷。现在是深秋时节,津港的秋天是很美的。梁近水这么想着,站起来,准备走到门口去看看。
“砰!”
一声闷响。
声音并不响亮,甚至有些发闷。像一袋浸饱了水的沙土,从不太高的地方摔下来。短促,结实,一击即碎。
有那么几秒,世界是失聪的。寂静有了实质,像厚重湿润的棉絮,不由分说堵塞了每一寸空气,也堵塞了耳道。梁近水僵在原地,视野里只有不远处那一团突兀的、不和谐的深色,瘫在冰冷规整的地砖上。
尖叫是后来才涌到的。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锐利,颤抖,从四面八方,从围观的人群中爆开,汇成一片嗡嗡的、充满恐惧的潮水。潮水拍打着寂静的堤岸,将那团棉絮撕开了一道口子。
腿自己动了起来。迈出去,一步,两步。地砖的格子线在脚下延伸,又扭曲。距离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忽远忽近。
他走到那团深色旁边,停下,低头。
苏景文侧卧着,姿势有些别扭。脖颈弯折成一个绝不该出现在人体上的角度,脸颊贴着粗粝的地面。头发还是精心梳理过的偏分,此刻散乱了几缕,沾着灰尘。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露出小半眼白,茫然地对着虚空,又或者是对着梁近水沾满尘土的鞋尖。
梁近水在看见他脸的那一刻,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他听见了音乐。欢快、激昂、宏大,从旁边活动区里流淌出来,穿过尖叫后残余的嘈杂,无比清晰地撞进他的耳膜。
是贝多芬的《欢乐颂》。
人群的嗡嗡声从最初的惊恐尖啸,逐渐沉淀为一种压抑的、交头接耳的骚动。他们远远围成一个不规则的、松散的圈,像避开某种无形的污染。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举着手机。指指点点的声音被放大,又模糊,断断续续飘过来:
“……真的跳了……”
“……吓死人……”
“……快报警啊……”
“……这是谁啊……”
“……看着挺体面……”
体面。梁近水咀嚼着这个词。
梁近水的目光艰难地从苏景文身上拔开一寸,落在地面上。一小滴暗红色的痕迹,正缓慢地从苏景文耳侧下方的阴影里渗出来,沿着地砖极细微的缝隙,蜿蜒出短短的、迟疑的轨迹,像一条刚刚苏醒的、丑陋的红色蚯蚓。它流得很慢,慢到能看清每一丝血珠的凝聚、滚落、拉长。
钢琴曲还在欢快地流淌。人群的私语声浪似乎退远了一些,又或许是他的听觉在自动过滤。他看见苏景文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曲,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就在不久前,这只手还揽住他,轻声说:“你哥倒下那天,你没倒,现在也没倒,这样就够了……”
那只手现在苍白,沾着土,一动不动。
梁近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尘埃、隐约的血腥气,一股脑地灌进他的肺里。
一切,都太恶心了。
太恶心了。
他跪在苏景文的身边,跪在血泊边缘。
苏景文曾经在AAGP的校园选拔赛上用食指轻轻点了他的屏幕,自此将他拉入AAGP的深渊中;他曾在梁近水最黑暗的最崩溃的回乡后的那段时间,陪他和梁有声解决校园霸凌;他曾在梁近水拿下全球AAGP冠军后,作为唯一知道他身份的人,听他诉说这些年的替身心事。
现在,唯一的曾经知晓一切的人,就倒在血泊里,瞳孔渐渐失焦。
他仿佛回到了不久前,在他和苏景文最后一次见面时,又仿佛回到一年前,在苏景文父亲的葬礼上,或者,是更久以前,在第一次AAGP选拔赛的庆功宴上,他听米川他们谈论苏博,苏景文曾无数次袒露他是多么多么仇恨这个博士学位。而此刻,苏景文终于和他的博士学位和解了。
以最彻底的方式。
如果梁近水在更早的时候就意识到,这场无声的崩塌早已开始,是否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如果在第一次见面——
不,早就无法停止了。
他伸出手,为苏景文合上那双眼睛。
苏景文已经父母双亡,学校通知了他的远房表叔。表叔领了一笔钱,走了。梁近水没再见穆远,他苦苦等了几天,直到警局以学生抑郁自杀结案。
梁近水从未觉得生命如此轻薄如纸。
他来到苏景文的宿舍,苏景文的室友已经搬出去了。梁近水迅速翻阅苏景文的书桌,把能找到的一切关于导师压榨的资料整理出来,拨通了杨叶的电话。
“杨记者,我要……”
他翻阅着苏景文的电脑,忽然翻到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为“博导手记”的文件夹。他尝试输入苏景文的生日,又尝试输入苏景文的学号,他父亲的忌日,一个个试了,又毫无结果。
也许是冥冥之中,他输入了自己的生日,文件夹解锁。
文件夹里是一些读博日志,其中专门整理了一份举报导师的完整证据链:聊天记录、录音转录、实验数据篡改截图,以及一份未署名的举报信草稿。
苏景文很早就开始筹划要举报,但他始终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等论文见刊、等导师大发慈悲、等同门有人站出来。可现实没有等待,只有崩塌的倒计时。
“……我要举报津港大学计算机学院博导黎倩和博导阎金铎学术不端与长期精神压榨学生。”
第49章 永远失去哥哥
【
十一月四日,晴
半夜,哥哥给我打电话,问我为什么他在家,姜语风去哪了。
我好痛苦,明明是善意的谎言,为什么还是如此令人痛苦?
——梁近水
】
杨叶赶来津港市,在梁近水提供的证据链支撑下,连夜核验证据,次日清晨,报道《“博导手记”:一位博士生的无声控诉》全网发布。
报道发布三小时后,热搜#博导手记#、#津港大学直博生延毕八年自杀#、#导师责任制何在#、#学术象牙塔的吃人真相#迅速更迭。
梁近水的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未接来电与消息如潮水般涌来。他关了机,独自坐在宿舍里,一切都结束了。
米川推门进来,看见他,略微吃惊,说:“你怎么还在这里?”
“怎么了?”
米川指指门口,说:“导员他们找你,叫你过去一趟。”
“哦,我正准备办退学了。”梁近水平淡地说。
米川愣住,半晌才问:“就因为苏景文?你自己不读了?”
“不是因为他……我本来也要退学。”他没有再多说,走出宿舍。
梁近水走到楼下,阎高朗和他迎面撞上。阎高朗脸色铁青,瞪着梁近水,骂道:“我惹你了吗?你害得黎老师被停职调查,还把我爸也带上!我家好像没惹你吧?!”
他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驻足,有人举起手机对准这场面。
梁近水静静看着他,目光沉静。
他还没有惹他吗?阎金铎惹了多少人?多少人被逼到绝路才敢开口?既得利益者怎么会知道其他人是怎么过的呢?
他冷冷地开口:“你爸停职调查,不是我害的,你要评理就去纪委官网提交申诉,证据链在那儿,谁也删不掉。”
说完他绕开阎高朗,径直往外走。阎高朗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道:“你真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如果我爸受影响,你怎么毕业?就算你不想毕业,江折月呢?渡江集团和我们家的合作项目那么多,你觉得江折月知道你在他最困难的时候这样做,他会怎么想?”
梁近水顿了片刻,他已经无法顾及江折月了。他的亲如兄弟的朋友死在他面前,他的病危的哥哥还在家里等他,他要怎么顾及江折月?
他没有回答,甩开了他的手,大步离开。
梁近水提交了退学申请,导员反复劝说无果,只好道:“办理退学要走完所有流程,包括学籍注销、档案转出和离校手续。你需本人持身份证到教务处签字确认……”
有什么意义呢?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没有再走流程,给穆远打去电话,道:“穆远,我想再见一面江折月,你能帮忙吗?”
穆远沉默两秒,说:“梁远山,你闹出那么大动静,现在舆论已经波及到渡江集团了,渡江集团现在正是风口浪尖,江折月已经在想办法出国了,而且他爸也要搬去国外治疗……”
梁近水再一次意识到,他和江折月之间,早已在很久以前就见完了最后一面。
“……他什么时候走?”
“嗯……后天凌晨的航班,你来我家吧,我带你去。”
挂断电话,梁近水开始等。
他在宿舍里简单收拾了所有行李,米川看着他一点点收拾所有东西,劝解道:“不用为了苏博做到这个地步吧?你还可以回去上课……你这学期都没怎么上课了。”
上课吗?就和他早已在无意中错失自己人生中最后一节课一样,梁远山也永远错失了他的最后一节课。
他简单地回复:“有更重要的事情。”
梁有声的电话在下午打来。
梁近水给穆远发去短信:“抱歉,我去不了了,祝他一路顺风。”
梁近水到达机场时,接到了江折月的电话。
“宝宝,我拿到手机了……我们见面吧,宝宝,我后天就去国外了,你也来吧,好吗?”江折月颤抖的声音在电话那边响起,隐约,可以听见哭声。
机场广播正在催促旅客登机,声音清冷而机械,透过手机,传入江折月耳中。
“宝宝,你要走了吗?你去哪里?我去找你,我、我马上来——”
“别来了,江折月。我们的人生已经彻底错轨了。”
别来了,江折月,我已经辜负了你,你还不明白吗?我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回了家。我在你最崩溃的时候举报了阎金铎。我现在又要急着回家见梁远山。
“你该去奔赴你该有的人生……我已经,已经配不上你了,江折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啜泣声,“宝宝,不是的,我爱你,你听我一次话,好吗?我们不用管举报的事情,不用管什么学历,或者你在津港大学读完大三这年,大四没课了,就来米国找我,好吗?宝宝,你不想读了也可以,你直接来找我就行了,宝宝……”
梁近水打断他:“可是你妈妈呢?你妈妈已经很受打击了,你爸爸也还需要治疗,他们要怎么接受我呢?”
“没关系的,宝宝,我们不急这一时,如果你现在过来,我可以给你安排好住所,我偷偷去找你就好了,宝宝。等我爸妈稳定下来,我们就公开,好不好?”江折月的声音哽咽,执拗,已经不复当初从容不迫的天之骄子模样。
梁近水疲惫地说:“江折月,我如果一时头脑发热跟着你出了国,你就是我唯一的依靠,而你父母的病、你家里人的反对,以及你公司的事情……这些都有可能会压垮你,也压垮我。我不想再给你添更多麻烦了。”
“不,没有添麻烦……宝宝,不是一时头脑发热,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对你是认真的……我不会让家里的事情影响到你的,到时候、到时候我一定会处理好所有事——”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刺耳的玻璃杯摔碎的声音,随即是一个女人的厉声呵斥:“折月!你还要为那个男人耽误到什么时候?!”
电话被挂断了。
梁近水回到家时,梁远山已经睡下了,梁有声正拿了毛巾一点点擦拭他的身体。梁近水拿了两床被子进来,和梁有声一起挤在梁远山的床上。
梁远山微微睁开了眼,在昏暗的房间里,梁远山浑浊的目光在梁近水脸上停驻片刻,笑了一下:“近水啊……”
梁近水忽然就想哭,他把脸埋进哥哥的颈窝里,靠着他,尽力压下酸涩的情绪,说:“哥哥……”
梁有声也爬进被窝,也讨要梁远山的拥抱,梁远山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抚过两个弟弟的头发,像从前无数个夜晚那样,轻轻说:“睡吧,都睡吧……哥哥在呢。”
梁远山比梁近水大了五分钟,准确来说,他们没有长幼之分。但梁远山从小就被父亲教导,要“护着弟弟”。一声弟弟,他喊了二十年。从小时候把梁近水护在身后,挡下父亲的棍棒,到长大后默默容许梁近水许多不合规矩的任性,顺着他敏感的情绪,如今,他倒在了弟弟怀里。
梁近水在黑暗里攥紧哥哥的手,摸着世界上的另一个他,那手背上蜿蜒的青筋与自己如出一辙。
他轻轻喊了一声:“哥哥。”
“嗯,在呢。”梁远山轻轻笑了一下,呼吸渐沉。
梁近水屏住呼吸,听着哥哥均匀的吐纳,仿佛时光倒流回童年夏夜。蝉鸣浮沉,蒲扇轻摇,梁远山总把凉席最干爽的位置让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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