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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告别梁远山(近代现代)——海上雨

时间:2026-02-17 17:09:29  作者:海上雨
  梁近水坐下,苏景文拿了两只玻璃杯,问:“喝酒吗?”
  梁近水想摇头,但苏景文已经把酒倒进了两只杯子里,一只推到他面前。苏景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着梁近水,看到梁近水觉得奇怪了,苏景文才说:“你努力这么久,拿这个奖杯,写梁远山的名字,你甘心吗?”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苏景文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指出他的身份。以往,苏景文都用沉默和岔开话题保护他。
  “还有别的选择吗?”他盯着苏景文手中的酒杯,“我本来就没有这个……学历,走到哪算哪吧,能有这些已经是侥幸了。”
  苏景文笑了一下,问:“你没考上大学?”
  梁近水摇摇头,他没有喝酒,但又好像醉了。他想了想,还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鼓起莫大的勇气,说:“我连高中都没读。”
  苏景文似乎有些惊讶,问:“初中毕业就辍学了?”
  “嗯。”梁近水接着说,“那年我家里出事,没钱读书,我哥和我约定,谁考得分高,谁去上高中。”
  他顿了顿,又喝尽了一杯酒,“我自作聪明,没考英语,让我哥去上了高中,我中考完就去深江市打工了。是不是很蠢?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读书的意义,以为只要自己聪明,总能和其他去深江市的人一样,总有出头之日。
  “每个去深江市寻宝的人都这么想,可深江市从不许诺黄金屋。我以为,只要我哥读了大学,出来就一定能赚大钱。是这样吧?我以为去了深江市就能遇见伯乐,就能找到通天梯,但我没有成年,打工也只能赚最低工资,还常被克扣。我以为我哥读了大学就能带我离开泥潭,毕竟我们可是双胞胎啊,是命运捆绑的双生子,血脉相连。可他倒下了,在录取通知书到的第一天就倒下了。我现在,既没有学历,又没有了希望。”
  苏景文静静听着,“他怎么样?”
  “不怎么样了……”梁近水摇了摇头,倒了第三杯酒,“他们说双胞胎一个人出事了,另一个也会受影响。苏哥,我会不会倒下呢?”
  苏景文没接话,把空杯又斟满,酒液晃动,映出梁近水发红的眼角。
  “为什么命运要这样安排呢?其实……其实我很多次后悔,这样说是不是很奇怪?但我确实想过,如果当初我考了英语,会不会我考上了高中,我哥去打工?那样的话,是我倒下,还是我哥倒下?是选了读书的那个人必须倒下,还是我哥一定会倒下?”
  苏景文抱住了梁近水,或者,准确地说,他只是将他单薄的脊背轻轻拢住,像拢住一截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他们靠在一起,过了一会,苏景文说:“你哥倒下那天,你没倒,现在也没倒,这样就够了……”
  梁近水呜咽着哭起来,苏景文安抚地轻拍他的背,说:“我觉得我们很相似。你知道吗?我有很多次,很多次都想退学。在意识到黎倩是个水货的时候,我就试图写过退学申请,我爸不同意。他多希望我能熬出头啊,我就硬撑着,没退学。每当撑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想我爸的样子。这样撑着撑着,过了六年了,我还没毕业,我爸去世了,现在第八年了,如果今年不毕业,我大概真的要辜负他了。”
  “可我不想辜负他,我不想……更不想辜负自己。可是真的好难毕业啊……如果我退学了,就意味着我读了八年书出来还是本科学历,我这个年纪去找工作,又是本科学历,谁会要一个奔三的、没有实习经历的本科生?”
  “我听实验室其他师兄师姐说,你拿到了大厂offer?”
  苏景文苦笑了一下,“黎倩不让我接,让我毕业了直接去她公司做自己人。”
  “你……你答应了?”
  苏景文说:“不然呢?我毕业证都在她那里。”
  梁近水抬起头,看着他,说:“别这样……”
  苏景文垂眸,看着梁近水通红的眼,看着他的眼睛里再也盛不下泪水。他伸手替梁近水擦掉泪,手指在他脸颊上停留片刻。
  梁近水迷惑着,没有察觉此刻气氛的微妙变化。
  门被推开,江折月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说:“梁远山,我正找你……”
  话戛然而止。
  江折月的目光在苏景文搭在梁近水脸上的手上停顿,又死死盯着两人紧靠在一起的身体。他脸色瞬间煞白,后退了半步。
  梁近水慌忙起身,江折月已经转身冲下楼。梁近水准备冲出去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景文,苏景文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他们对视了半秒,苏景文说:“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第46章 和他的最后一面
  【
  十月二十三日,阴
  哥哥最近好了一些,今天吃了两碗米饭。吃完饭还小声问我,怎么不带猪脚饭了。
  ——梁近水
  】
  梁近水奔到楼下,看见江折月已经上了门口停着的黑色轿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梁近水站在台阶上,没有追过去。
  他们对峙了一会,江折月把车窗降下来,看向他,眼神里翻涌着被刺伤的痛楚与压抑的怒火:“上车,回家。”
  梁近水这才迈步走下台阶,坐进后座。
  他们一路无言,一直到进了家门,江折月把车钥匙重重摔在玄关柜上,金属撞击声刺得人心慌。他走进客厅,一把扯松领带,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着,目光如刺直直钉在梁近水脸上:“你刚才,在他那儿哭什么?”
  客厅的水晶吊灯在地板上投下碎裂的光斑,空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梁近水站在那儿,没动。他忽然感觉,自从他们重新在一起,他们很少再真正谈心。或者说,他不敢和他谈心。
  江折月和一年前分手时一样,交叠着双腿,坐在沙发上审视他,目光冷硬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所有伪装。梁近水难堪,他不愿在江折月面前袒露自己是多么脆弱、疲惫、不堪一击。江折月这样的人,真的会爱上他吗?
  见梁近水不说话,江折月更加烦躁。他用力咬紧牙关,不想让情绪失控,可愤怒已经抑制不住了。梁近水和姜语风纠缠不清,在食堂看姜语风时痛楚的神情,刚刚一个人在苏景文宿舍里被苏景文抱着、擦眼泪,这些画面反复撕扯着江折月的神经。
  梁近水到底,把他当成什么?
  他对梁近水还不够好吗?梁近水穷,可以,江折月给他安排高薪兼职;梁近水忙竞赛,没空赚钱,可以,江折月以各种各样的理由给他打钱奖励他、鼓励他;梁近水不爱他,可以,分手,等梁近水又重新回来,他连自尊都碾碎了捡起来,重新捧到梁近水面前。
  可如今,梁近水和别人那样亲密——江折月不是没有听说过梁近水和苏景文走得很近的事情,但亲眼所见,才知传闻远不及现实刺骨。他盯着梁近水的脸,冷笑道:“你哭得那么厉害,是因为谁?”
  梁近水也盯着他,想撕开江折月的身体,想透过他深情的或是假意的外壳,看他对自己到底有多少爱。这样的爱,可以抵住他的假身份吗?
  “我……不想说。”也不敢说。
  江折月站起身,一步逼近,捏住梁近水下巴,指腹用力擦过他未干的泪痕:“梁远山,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非你不可?”
  梁近水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与痛苦。江折月果然是不爱他的吧?
  “你在食堂当着我的面看姜语风,你把我当什么?现在,你又一个人跑去苏景文宿舍哭,又把我当什么?”江折月声音低哑,用力摩挲着他下颌骨,“你连骗我都懒得找理由,是笃定了我不会拿你怎么样吗?”
  梁近水退开一些,挣开他,痛苦地颤抖着,声音很轻:“那就分手啊。”
  江折月的手僵在半空,他狠狠地看着梁近水。这两个字,从复合开始,就经常从梁近水嘴里蹦出来,像钝刀割肉,一下一下剜着江折月的心。他笑了:“好,分手。”
  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反正梁近水已经拿定了江折月不会提分手,在一起以来反反复复地拿分手当儿戏,一次次降低江折月的底线。和前女友眉来眼去,在苏景文怀里哭,这些难道不值得一个解释吗?他江折月有什么错?
  江折月转身大步走向玄关,换鞋,准备去开门——
  梁近水从背后一把抱住他,撞得江折月后背一沉。梁近水身体剧烈颤抖,死死扣着他的腰,仿佛松手就会坠入深渊,“别走……”
  梁近水想,已经完了。江折月不爱他,江折月愿意和他分手,他们之间横亘着的假身份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吞没了所有试探与侥幸。他理应松手,可他不想就这样放开江折月。如果放手,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江折月没动,说:“松手。”
  梁近水的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把脸埋进江折月后颈,试图汲取那点残存的温热与气息。
  他什么也抓不住了。
  既然江折月迟早要发现他的假身份,既然判刑的那一天迟早要到来,既然往后余生都将迈入漫长的黑暗,那不如就在此刻彻底沉沦。多享受一秒这具温热的躯体,好过提前迎接冰冷的刑期。
  “江折月……”梁近水声音哽在喉间,“你能不能……别走……”
  别走吧,江折月——我求你。
  江折月依旧冷淡着,又重复了一遍:“松手。”
  梁近水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撕裂寂静,撕裂江折月的心。他转身一把将梁近水按在玄关镜面上,用力掐住他下颌,迫使他泪眼模糊地直视自己:“哭什么?不是你说要分手的吗?”
  梁近水哭着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江折月逼问他,任他的眼泪往下流,弄湿了他的手背。
  “我不该……”不该什么?他说不出来,如果说出来,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江折月对他的爱已经降到了哪里?他不敢细想。
  江折月盯着他的眼睛,终究是心软,他松开了手,梁近水以为他又要走,赶紧伸手攥住他,哭着求道:“别走……我求你了……”
  江折月无奈地叹了口气,梁近水为什么能一面和别人纠缠不清、不愿解释,一面在他要走的时候哭成这样?他抱紧了梁近水颤抖的躯体,用力吻住他的唇,吻过他的眼泪,舌尖尝到咸涩,溃不成军。
  江折月把怀里哭得彻底失了控的梁近水打横抱起来,往卧室走去。
  江折月把哭成一团软泥的梁近水轻轻放在床上,俯身压住他,一遍遍吻去他脸上的泪痕,“解释,现在。”
  梁近水哽咽着,他仍然不敢说。他颤抖着伸出手,去解江折月的衣服,江折月却按住他的手,声音低哑着:“是不是没什么好解释的了?你爱他们吗?你爱谁?是爱姜语风,还是爱苏景文呢?还是爱我这个被你耍得团团转的傻子?”
  “不,我和他们没任何关系……”梁近水终于崩溃嘶哑出声,“我只爱你,江折月——我只爱你。”
  “你只爱我?”江折月略微松开他,目光沉沉,“你和姜语风在一起的时候也这么说吧?你和苏景文做了什么吗?”
  梁近水感到一阵恶寒,他浑身发冷,颤抖着说:“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我说了,我和他们什么都没有。”
  “我要怎么相信你?你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姜语风?为什么单独跑去找苏景文?你不该解释一下吗?”
  “你让我怎么解释?我就是没什么可说的啊!”
  江折月恼怒道:“回答我的问题很难吗?”
  “我没有用什么眼神看姜语风,我去找苏景文也只是朋友间的普通见面,你不也经常去找穆远他们吗?”
  江折月冷笑一声,“我和穆远他们不会搂搂抱抱,你们呢?”
  “我们没有!只是普通朋友间的拥抱!”
  “普通朋友会上手擦眼泪?”
  梁近水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推开江折月,翻身侧躺,把脸埋进枕头里,大声哭起来:“那我怎么样你才肯信我?你告诉我,要我怎么做?剖开心脏给你看吗?”
  江折月静默片刻,爱情竟然是这样的吗?竟然也是有责问的,有猜疑的。他所认识的爱情,从来都是他父母那样,相敬如宾,细水长流。可为什么他的爱,是烈火灼心,是信与疑的拉锯,是痛与甜的绞杀呢?
  他去脱梁近水的衣服,一下一下拍他的背,吻着他,说:“好了……不哭了……我们不吵了……”
  江折月一点一点解开梁近水的衣服,抹去他的伤痛和眼泪,“宝宝,我信你……”
  真奇怪,可能爱就是千人千面的吧?爱神给他分到了梁近水,他只能接受这份带着痛楚的爱。
  他们激烈地吻着,用身体确认彼此的温度与忠诚,彼此的呼吸在黑暗中交缠,仿佛要将灵魂碾碎成灰烬才能证明纯粹。
  梁近水在一次次登顶中喊着江折月的名字,声音嘶哑,虔诚,引诱。江折月在他耳畔低语:“我在,一直都在。”
  似乎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潮汐服从月亮的引力,梁近水服从江折月。
  电话铃声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响起的。平常江折月这个点已经睡着了,但今天,他和梁近水吵了架,为了抹平吵架时生出的隔阂,他们缠绵到了这个点。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呢?
  偏偏是今天,偏偏是他和梁近水又一次登顶的瞬间,铃声刺破了一切幻梦。
  江折月退出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是程姨打来的电话。他接通,程姨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江折月,出事了,你爸……你爸他突发心梗,现在在市一院抢救室!”
  梁近水也听到了对话,他看见江折月的脸瞬间褪尽血色,手机滑落在地上。他赤着脚冲出卧室,抓起外套就往身上套。梁近水紧跟着起身,想拉住他,江折月匆匆说:“你别去,在家呆着,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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