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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近水垂下眼,用力吻住了他。
吻带着压抑的痛与安抚,舌尖撬开他颤抖的唇齿,渡过他唇间咸涩的泪。梁近水将额头抵住他的,“别再问了……信我一次,好吗?”
江折月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说:“好……我信你。”
回到家已是深夜,一进门,江折月把梁近水按在墙上亲吻,力道近乎贪婪。他们跌撞着进入卧室,衣物散落一地,窗外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
江折月叫了一声“戒指”,梁近水一怔,随即,床头柜上睡眠模式的戒指被唤醒,蓝光微闪,机械的嗓音道:“爸爸,你回来啦。”
梁近水浑身一僵,偏过头去看戒指,江折月笑了一下,把戒指从床头柜拿起来,丑丑的小机器人被江折月捏着头,看着两人,蓝光一闪一闪的,“爸爸,妈妈回来了吗?”
梁近水抱紧了江折月,江折月又哭了起来,泪水滴落在梁近水的颈窝,断断续续:“我找回了戒指,你也不准走了……”
“不走了……”梁近水安抚着他,一点点吻去他眼角的泪。
第二天江折月带着梁近水来到一家私人医院,医生在独立诊室为梁近水做了全面检查。检查结果不出意外地显示一切正常,江折月把报告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发给其他医生看了确认无误后才放下心。
梁近水望着他紧张的侧脸,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江折月回过神来,将报告单小心折好收起来,低声道:“以后每半年来做一次检查。”
梁近水点头,跟他一起离开了医院。
梁近水这次回津港大学,和米川、陈默在实验楼碰了面,商议不久后的AAGP全球联赛。原本梁远山去年和他们到米国参加了全球联赛,但没有拿到名次。梁远山在今年上半年的国赛中,拿到了下半年全球联赛的参赛资格,梁近水这次回来,也就接手了队长的位置。
午后的阳光穿进实验楼,空气中浮动着电路板的金属气息和淡淡的消毒水味。三个人重新聚集在实验楼的教室里,商议出国比赛的事宜。
米川首先开口:“我今年打完就退了,打这个比赛在国际上也拿不到什么名次,国内又太多人都拿奖了……我爸妈让我准备准备接手家里的生意,不搞竞赛了。”
陈默则低头拧着水杯盖子,声音闷闷的:“我也可能要退。”
梁近水抬眼看向他,“为什么?”
在梁近水心中,他一直认为陈默是另一个版本的自己。陈默和他一样,寡言少语,家庭穷苦。陈默比自己好的是,他家父母恩爱。
住宿舍时,梁近水常常能听见陈默和他家人打电话聊天,虽然方言听不懂,但电话里传出的语调总是温暖而欢快的。同时,他家也有能力供他上大学,以他为荣,砸锅卖铁也要让他读书。
梁近水常常想,如果他家没有洪水冲垮茶园,没有父亲借的第一笔高利贷,没有赌博,他们也能和陈默家一样。他也可以有一个正常的青春,而不是成为一个行走在阴影里的替身。
他把陈默当成自己的一种内心的投射,期望着陈默能走出那条自己没能走完的路。原本这样的投射是梁远山,但现在,梁远山病了。
陈默摇摇头,说:“我得回家,考选调生。”
米川震惊地看向陈默,“你要考选调?你个竞赛天才去考选调?那得下基层,一去就是几年,那你这身本事不白费了?”
见陈默不说话,他又急急忙忙地说:“不会是你家里缺钱吧?你就是毕业了直接找工作,也能拿几十万年薪,别想不开啊。”
陈默苦笑了一下,说:“不是钱的事。”
“那是你家里出事了?就算是家里有事,边上班边把老人接到自己身边来住也行啊,别把自己的前途困在山沟沟里啊,陈默!”米川恨铁不成钢,见不得陈默放弃天赋去走一条没有前途的路。
选择计算机专业的绝大部分人都是冲着高薪去的,像基层选调生这条路,几乎没人愿意碰。尤其是像陈默这样顶尖的选手,放弃本身该有的锦绣前程,去选择一条少有人走的路,实在令人不解。
陈默终于说:“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家境困苦,选择计算机就是为了赚钱?”
米川疑惑道:“不然呢?不是,就算你不是家境困苦,大家选计算机不都是为了赚钱吗?”
陈默笑了笑,说:“我学计算机,只是因为我喜欢编程,所以我来了。对我来说,计算机是我的爱好,我特别爱好在代码中构建秩序的过程,他们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我喜欢这样。”
“那这不是更好了吗?既然喜欢计算机,为什么不接着走下去呢?”
陈默沉默片刻,说:“因为我在学习的过程中,越来越强烈地意识到,计算机对我来说只能是爱好。爱好和梦想是不一样的,我只能接受自己在爱好中获得快乐,却不能将它当作一生的志业。我的梦想是回到家乡,用所学去改变那里,让像我这样的人有更多选择。”
米川和梁近水面面相觑,米川停顿片刻才问:“改变一个地方谈何容易,而且就算你不回去,也有其他人会去,你非得自己去吗?其他地方也需要你,你放弃自己的天赋就真的值得吗?”
“不,这不一样。其他人去支教也好,选调也好,只是路过那里。他们路过了我的家乡,不管我的家乡有没有变得更好,他们任期一到,自然就离开了。而我生在那里,长在那里,我不能看着它只是在别人手中被短暂地改变,又回归原状。”陈默说,“所以我必须回去,这是我的梦想,和我的天赋没有关系。如果我的天赋不巧点在了我的爱好上,没有点在我的梦想上,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我不会让先天的天赋决定我后生的人生方向。”
他们三人静默良久。这是陈默第一次开口说这么一长串话,梁近水第一次发现,他可能一直都不了解陈默。
对梁近水来说,只要有钱,人生就有无限可能。回到家乡?回到那个整天整日灰蒙蒙的山沟里,有什么意义?
当有本地人在外地读了书回来,回到村里,村民们会用奇怪的目光打量你,问你“你读了这么多书,怎么又回来了?”他们会用异样的眼神审视你的选择,啧啧着嘴说“读书读傻了”。面对你的管辖,他们会说“你小子在外面读了书,还敢管起长辈来了?”
当外地人来到本村,村民们先是打量你,然后嘀咕着“又是个镀金的”。本地的同事会邀请你加入他们的饭局,酒过三巡后,邀请你加入他们的分赃,把贫困补助、项目经费分到你头上。你举报了,他们就联合起来排挤你,所有人孤立你,让你寸步难行;你没举报,你只能昧着良心拿走不该拿的钱,整天提心吊胆地活在自责里。
梁近水无法理解这样的坚持,在他眼中,陈默的选择无异于自毁前程。他难以理解地问:“你……真的觉得,回去就能改变什么吗?”
陈默说:“这是我的选择,我想过很多了,不用再劝了。”
米川叹了口气,问:“那学姐怎么办?”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她也没有办法理解,所以我们分手了。”
他们再度陷入沉默,良久,米川说:“去吃饭吧。”于是,三人谁也没再提这次对话。
第45章 我再次来到赛场
【
十月十一日,多云
今天我收到了七里大学宋之瑶的消息。她已经成立了一个游戏工作室,问我有没有兴趣加入。我有些心动,但考虑到哥哥的病情,还是拒绝了。她说她很看好我,希望我在忙完自己的事情后回心转意。
最后,她叫了我“梁近水”。她一定是在游戏网站上看到了我的作品,诈出了我的身份。我越来越慌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江折月察觉到。
——梁近水
】
姜语风在上次没有回答后,就没再来找梁远山。不久后梁近水有一次碰见姜语风和另一个男生在食堂一起吃饭,他知道,姜语风走出来了。
梁近水坐在食堂座位上吃着,江折月打好饭,坐在他旁边讲着最近的趣事。梁近水心不在焉,听着江折月絮絮叨叨的话语,目光时不时看向姜语风的方向。
如果姜语风在知道梁远山生病后,就放弃了他,那么,是不是也意味着,江折月知道了他只是个冒牌货后,会转身离开?
他不敢想。
“梁远山。”
梁近水抬头,看见江折月正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你想去找她和好就去吧,我不会拦你。真的。”
梁近水撞了他一下,“你说什么呢,我和她真没什么。”
“你刚刚老看她。”江折月顿了顿,勉强深吸一口气,才让自己平静下来,“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不要谈这个。”梁近水烦躁地说,他的大脑已经因为比赛、看病、姜语风的事情搞得一团乱麻,再也想不了其他事情,更何况是江折月吃醋这样的小事,“如果你没有安全感,我可以告诉你我只爱你,江折月。不要问其他的事情了,行吗?”
江折月盯着他,半晌,才说,“好。”
全球AAGP联赛如期举行,梁近水、陈默和米川,在带队老师的带领下,飞往米国。江折月买了同行程的机票,跟着他们一同抵达新哈芬港市。他们下了飞机之后入住酒店,江折月作为陪同亲属,没和他们住一家酒店,就在学校附近的酒店住下。
第二天一早,带队老师召集三人开会,强调比赛期间注意事项。没有多做停留,几人很快入场。
赛场灯光刺眼,江折月坐在观众席上,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缩成一个小点的梁近水。与上次比赛前相互鼓励的场景不同,这次比赛更规范,也更严苛,不允许同行人员入场。江折月也越发意识到,他和梁近水之前的距离,比以前更远了。
赛场的聚光灯像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照着赛场上每个人的光明前途。电子屏的冷光映亮每个人眼中的期待,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的气息。
江折月看着电子屏上的实时计分,心跳随数字跳动。每一次刷新,梁近水一队的排名也节节攀升。
时间仿佛倒退,回流,回到两年前,炽热的夏天,他第一次看见梁近水。那时梁近水神色青涩,看向江折月的眼神赤裸而热烈。他总是把自己困在贫穷里,耗费大量时间去兼职,做这些一个正常大学生根本不需要操心的琐事。
而此刻,梁近水站在国际赛场上,全球转播,背影挺直如初。骄傲的心情漫上来,江折月微微哽住。
电子屏上数字骤然定格,梁近水队锁定冠军!
全场掌声如雷,闪光灯此起彼伏。
当梁近水一队站上颁奖台,聚光灯聚焦在他身上,漫天彩带簌簌飘落。梁近水的目光穿越人群,精准落在江折月身上。他们隔得很远,此刻看不清彼此的神情,又仿佛心意相通。
命运的高潮是什么样的?梁近水以为这一天是万里无云,阳光倾泻而下。但实际上,这一天瓢泼大雨,雨水猛烈砸在体育馆穹顶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轰响。他们接受了一连串的采访,接到了许多邀约。米川接受了一家国际科技公司的邀约,陈默依然坚守他的回乡振兴的理想,梁近水什么也没有接受。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梁近水清楚地知道,AAGP冠军奖杯不会给他带来任何东西。它只是命运抛来的一枚镀金石子,击碎水面后,涟漪终将平复。
一切都将归于沉默。
那几天是疯狂的,媒体围堵、电话轰炸、庆功宴接连不断,梁近水在白天应付着各式各样的采访和应酬,拿到了一大笔钱。在深夜,在酒店高楼的落地窗前,他望着窗外被霓虹浸染的雨夜,身后是江折月忽远忽近的喘息声。
在巨大的喜悦冲过来时,梁近水首先想到的竟然是,这样的泡泡什么时候会被戳破呢?有一天,江折月会发现他不是梁远山。他会和姜语风一样,离开自己吗?连姜语风对梁远山都是假的,江折月这样含着金钥匙长大的人,对他又怎么会是真的呢?
不,不止是江折月,现在拥有的这一切,都是假的。奖杯,荣誉,光环,都是假的。
当他回归梁近水的身份,谁还知道世界上曾经有个梁近水呢?
江折月似乎感受到他的分心,加深了力度,低声道:“宝宝,看着我。”
梁近水缓缓转过脸,带着某种深切的悲痛感,吻住身后人的唇。
回到学校之后,梁近水去找苏景文。他迫切地想找一个知道自己是谁的人。梁远山知道这一切,但是梁远山已经病得很重了,他不想再让梁远山承受他在这场替身游戏中的痛苦。而江折月不知道这一切,因为梁近水深爱他,所以难以让他知道自己不堪的一面,所以,江折月只能看见梁近水光鲜亮丽的一面。
只有苏景文,苏景文知道他面对怎样的深渊,知道他在拿到AAGP冠军奖杯时,心里正经历怎样的风暴。不是欢呼,而是无声的崩塌。
他推开实验室的门,几个研究生正在闲谈,梁近水过去问苏景文:“苏博在吗?”
几个研究生知道梁近水和苏景文走得近,好心告诉他:“不知道,苏博最近好像拿到了大厂Offer,但黎倩没批。可能心情不太好吧。”
心情不太好吗?又岂止是不太好呢?
梁近水点点头。他打了苏景文电话,对方没接。
没关系。梁近水想,他知道苏景文平常会去哪。他到了博士生宿舍,跟着其他同学进了宿舍楼。找到621房间。他敲了敲门:“苏博,是我,我回国了。”
房内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过了好一会,门开了,苏景文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微乱,眼下泛着青影。看见梁近水,他笑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进来吧。”
苏景文的室友不在,房间里堆了很多酒瓶,弥漫着浓重的酒气。梁近水扬起头时,还看见了天花板上正挂着几个衣架。他觉得奇怪,为什么要把衣架挂在这上面呢?他转过头去看苏景文。苏景文脸色紧绷着,似乎极为在意梁近水的反应。
梁近水想,这可能是苏景文的个人习惯,如果他问了,万一是男生不修边幅云云,岂不是让苏景文难堪?于是他便没有问。他指着苏景文室友的床铺问,“胡博不在吗?”
“哦……哦,他已经搬出去实习了。”苏景文回答后,愣神了好一会,才拿来室友的椅子,说:“你坐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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