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远山忽然说:“有声,你要听水哥的话,知道吗?”
梁有声闷闷地“嗯”了一声,小手紧紧攥住哥哥的另一只手。
梁远山轻声说:“近水,别怕……我在呢,哥哥一直都在。”他声音轻得像一缕未散的雾气,“以后……要做回自己,你很厉害,知道么?”
梁近水哭了起来,泪水无声滑入枕畔,他咬住下唇不敢哽咽,生怕惊扰这片刻安宁。窗外夜色浓稠,风掠过树梢,沙沙声里仿佛有二十年间无数的蝉鸣隐隐回响。
“不要怕……勇敢一点,近水啊……”
梁远山的手忽然松开了,搭在梁近水手背上,再未抬起。梁近水浑身一僵,屏息凝听。那呼吸声已悄然断续,终至杳然。
他不敢动,不敢唤,只将哥哥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一遍遍摩挲那熟悉的骨节与薄茧。
只隔了两个星期,梁近水想,他在两个星期以内失去了最亲的两个人,一个跳楼惨死在他面前,一个在病榻前悄然离世。
第50章 告别梁远山
门铃响了。梁近水从电脑前抬起头,此时阳光正斜斜地洒在键盘上,映出细小的浮尘微光。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想到,又是晴天。
他讨厌晴天。
他起身去开门,在打开门的时候还在想,如果江折月在门外,他会跟他走的。
门开了,却不是江折月。是杜昀昭。
杜昀昭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往常来拜访时会带的老家土特产,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嗨,近水。”
第一次认识杜昀昭是什么时候?是一年多以前,梁有声遭遇校园霸凌,苏景文介绍杜昀昭来帮忙处理转学事宜。在梁近水回津港市的那几个月,一直是杜昀昭在照顾梁有声。
他侧身让开,杜昀昭走进来。
“这都放寒假了,怎么还窝在家里?”杜昀昭把土特产放在玄关柜上,兀自换鞋走进来,边打量着屋内,边啧啧叹:“周末还在加班?水哥,真是拼了命的卷啊。”他走近电脑桌,看见梁近水正在写的游戏。
梁近水走到桌前,三两下保存进度,杜昀昭看着,说:“欸,给我看看?”
梁近水便把现在写的测试版本调出来,站起来给他让了个座。杜昀昭坐定,试着操作几下,“真挺有意思……这游戏叫什么?”
“《不死之身》。”梁近水声音很轻。
“这不是前段时间大火的小说吗?”杜昀昭惊讶地挑眉,“你把它改编成游戏了?”
“嗯,改了一半。”梁近水垂眸,“买了版权。”
杜昀昭回过头看梁近水,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顿片刻。自从梁近水一连遭遇了苏景文自杀、举报导师、梁远山病逝三重打击后,他就很少露出笑意,整日宅在家里,也就梁有声一直和他生活在一起,才让杜昀昭不那么担心。
杜昀昭迟疑片刻,说:“你……你也要注意休息,你哥和……苏景文肯定不希望你把自己熬垮。”
梁近水轻轻“嗯”了一声,转过身去拿土特产进了厨房处理。杜昀昭跟进来,倚在厨房门框上,看梁近水熟练地拆袋、分拣。
他忽然说:“你知道苏景文什么时候认识你的吗?”
梁近水手一顿,他回头看杜昀昭,说:“在学校AAGP的选拔赛上?”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苏景文,苏景文给他指了电脑屏幕上的一个等于号。在那以后,他才第一次踏进AAGP,第一次认识苏景文。
“不,更早。”杜昀昭声音低缓下来,“你不知道?他在出事之前都没告诉过你吗?”
梁近水手里的袋子滑落一角,他忽然感觉到一阵尖锐的耳鸣。窗外冬阳刺眼,他扶住流理台边缘,一阵恍惚。
“你初中的时候,到市里参加数学竞赛,苏景文当时来找我玩,就顺便在市里当志愿者。他看见你了,站在赛场外等你领奖。那时你才十三岁,穿那种丑不拉几的蓝色运动服,领奖时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喜欢你,我觉得一个大学生莫名其妙喜欢一个十三岁的初中生,简直荒谬。”杜昀昭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说,“他记了整整八年。”
梁近水怔在原地,从这一刻开始,他的人生开始经历耳鸣。
世界瞬间失声。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参加过什么数学竞赛,在十五岁那年的事故以后,他的记忆便如被撕去数页的书,空白、断裂、不可追溯。他对自己的人生定位一直从十五岁那年开始,他是一个中考英语交了白卷的学生,一个不合格的学生,一个被命运碾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残片。
他懵懵懂懂去了深江市,摸爬滚打,多捧烫手山芋。他为了哥哥去了津港市,爱上江折月,把此生仅此一次的真心全数倾注于他身上,再一身疲惫地回家。
可他从未想过,有个人早在他尚未长成的年岁里,就已默默凝望过他单薄的背影。
那束目光穿越八年光阴,比任何语言都更早抵达他生命里最贫瘠的土壤。
在他明白曾经有一束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那束光的来源已经永远熄灭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抬起头,外面还是一样的景色,阳光,树影斑驳,风过处,枯枝轻颤。
梁近水摇了摇头,“我不是他希望中的那个人,他可能只是把执念投射在了我身上……而且,我已经有了……”
他想说江折月的名字,但那个名字,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他没有说下去。
他什么都没有了。
穆远来到津港大学计算机学院辅导员办公室,推开门,看见辅导员正和其他几个老师讨论着什么。他走过去,打断道:“抱歉,打扰一下。”穆远将一叠材料放在桌上,说,“我是梁远山的朋友,来找他的资料,这里有院长签字……”
辅导员抬眼打量他片刻,伸手接过材料,低头看了看梁远山的名字,奇怪道:“你来找他的资料?他这学期都没怎么来上课,也没参加期末考试。”说着,翻了翻记录,“他上次来提交退学申请,不过我说了要走流程,他就直接走了……现在的小孩真是越来越不把规矩当回事了……”
“退学申请?!”穆远呆愣在原地。
“是啊,他不是举报了阎金铎吗?那事闹得挺大,学校还在调查,他倒先撂挑子走了。”
穆远急匆匆道:“那能知道他老家在哪吗?我有个朋友找他,挺着急的……”
辅导员翻出系统记录,报出一串地址:“江岚省……”
穆远匆匆记下地址,转身冲出门。身后的老师们还在闲谈,“这些孩子……”
江折月下了飞机,落地江岚省后,开了三个小时的车抵达青梧县,又换乘一辆老旧班车驶向更深处的山坳。
车窗外,山势渐陡,雾气如纱缠绕青黛色的峰峦。他来到镇派出所,亮出证件说明来意后,民警带他调阅了梁远山户籍档案。照片上少年眉眼清瘦,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略显苍白。
民警指着档案末页一行褪色铅笔字:“死亡登记时间是……”
死亡。
档案室昏黄的灯光下,陈腐的纸张气味混着灰尘,在空气里缓慢浮沉。民警粗糙的手指还悬在那行字上方,声音隔着什么厚重的屏障,模糊地传过来:“……都下葬了,哎,白发人送黑发人。”
江折月的视线死死钉在那行褪色的铅笔字上。字迹稚拙,歪歪扭扭,像是某个不情愿的值班人员随手记下的。
距离他最后一次见到梁远山,仅仅过去四个月零七天。他记得那天他和爱人在那个小房间里缠绵到凌晨,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父亲倒地的消息传来,他匆匆告别了爱人。他说——“你别去,在家呆着,等我回来。”
最后一次通话,是梁远山要跟着穆远来找他,但那个中午,苏景文跳楼,死在梁远山面前。他哭着求梁远山出国,求他来见自己,梁远山说:“别来了,江折月。我们的人生已经彻底错轨了。”
错轨。
江折月以为他不能接受和梁远山再分开,分开一年看见梁远山和别人并肩而立,已是心口被钝器反复凿击的痛楚。可原来,比错轨更无法接受的是永诀。
永诀。
“江同志?”民警的声音似乎远了一些。
江折月没听见。他只觉得那行铅笔字突然活了过来,扭曲着,放大,变成烧红的炭,烫进他眼睛里,一路灼穿视网膜,灼进脑髓,最后在胸腔里轰然炸开。没有巨响,只是一种冰冷的、无声的坍塌,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顷刻间碎成齑粉,又被瞬间抽成真空。
他晃了晃,踉跄后退半步,脊背撞上档案柜。
“哎,你……”民警看出不对,想要扶他。
江折月猛地抽回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空气忽然变得无比稀薄,他拼命吸气,肺里却灌满了冰渣,割得生疼。视线开始摇晃,档案室、民警、成排的铁柜,一切都旋转、模糊,只有那张黑白照片上清瘦苍白的少年面孔,清晰得残忍,与他安静地对望。
“梁……”他终于挤出一个气音,随即被更剧烈的颤抖打断。牙齿咯咯地磕碰在一起,冷,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冷,瞬间席卷全身。胃部痉挛着上涌,他死死捂住嘴,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民警叹了口气,摸出根烟递给他:“节哀……”
他没有接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这里的。民警又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安慰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清。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台旧机器在同时轰鸣,又像是站在极高的山巅,只有凛冽空洞的风声。
他转身,挪动脚步。腿脚仿佛不是自己的,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
走廊很长,没有尽头,惨白的墙壁向他挤压过来。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好奇地瞥他一眼。他全然不觉,只是抱着那个档案袋,如同抱着最后一点虚无的凭依,踉跄地往外走。
走出镇派出所的水泥门洞,天光晦暗,山间的浓雾不知何时已沉了下来,湿漉漉地贴着脸,分不清是雾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站在粗糙的水泥台阶上,茫然四顾。来时路隐在雾中,去时路……哪里还有去路?
世界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和声音,只剩下灰白的一片死寂,和心脏被钝刀反复拉锯的、绵长无尽的痛楚。那痛楚并不尖锐,却无所不在,渗透每个细胞,让他想蜷缩起来,想嘶喊,想用头去撞坚硬的山石。
可他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只是站着,像一截被雷劈焦的枯木,一点点崩裂,风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温度透过外套传来。
“江折月。”是穆远,声音低沉着,“我们得走了。”
江折月迟钝地看向穆远。焦距涣散,仿佛不认识眼前的人。
走?去哪里?他能去哪里?他的梁远山在这里,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下,他还能去哪里?
穆远没再多说,只是手上加了些力道,几乎是半扶半架地将他带离了台阶。江折月没有反抗,任由对方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没入浓雾。
第51章 我向他告白
梁近水只刚刚碰上江折月的唇,便被江折月用力推开。
梁近水踉跄后退半步,食指抵在唇边,似乎回味那微凉的触感。他想,他大约是疯了。
是了,怎么会有人在得知爱人死了四年后发现是假死消息后,还愿意接受他呢?
他抱歉地笑了笑,说:“对不起,我太莽撞了。”
江折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瞳孔微缩着,“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梁远山,或者说,我之前代替梁远山,去了津港大学读书。”
梁近水缓缓将那个夏天剖白。七年前的九月四号,津港大学开学第一天,倾盆大雨,他报道来晚了,站在津港大学计算机学院六楼办公室门口,犹豫着怎么敲门。江折月推开了门,看见了胆怯的少年,笑着问他:“需要帮忙吗?”
二十岁的江折月太过美好,在第一次说自己叫梁远山的那一刻起,梁近水就没有回头路了。
梁近水是如何在梁远山恢复的时候离开津港市,如何在梁远山再次倒下时重新回到津港大学,重新和江折月并肩走过梧桐道——
这些,二十一岁的梁近水不敢说,在江折月去了国外、杳无音讯后,更无法说出口。于是,他苦等了四年,等到国内终于重新有了江折月的消息,二十五岁的梁近水来到北川,接他的江折月。
这些心事一一剖白后,梁近水后退一步,退到一个正常成年人的安全距离,才说:“江折月,我骗了你,你可不可以……”
江折月就站在他面前,他们中间隔着四年分别的光阴,隔着一个无望少年的凝望。
江折月没有说话,梁近水感到一阵阵痛楚从胸腔深处漫开,水,似乎溢满。他好像重新站在了晴天下,晴天,烈阳当空,绝望感和窒息感汹涌——
他想,啊,是该走了。
他走出了门。
这间房子和四年前别无二致,只是,这次走的是梁近水了。
梁近水走到玄关,准备换鞋,江折月在身后问:“你打算去哪?”
“嗯……回去吧。”
“不是说要找手表吗?”
梁近水想笑,又笑不出来,实在是太难堪了。他大老远跑来找四年前的初恋情人,自作多情地告白。他以为江折月会愤怒,或者会大哭,这些都证明他在江折月心中是有分量的。
但是江折月什么都没做,那么意味着,这段空白四年的感情只有他一个人在乎。
他到底为什么觉得江折月见到他,就一定会和他重新在一起呢?
江折月又问了一遍,这次,他走到门边,拦下了梁近水:“不是说要找手表吗?”
37/43 首页 上一页 35 36 37 38 39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