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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
录音里安静了几秒,像是徐祐天在那边犹豫,又像是在看着什么,才慢慢开口:
“不知道你有没有好好吃饭……还是玩手机玩到很晚吗?”
“你现在……还会做饭吗?”
“做一碗番茄牛腩面吧。”
“牛腩先焯水,去掉血沫,番茄炒出沙,加点冰糖,小火炖到软烂……面煮得软一点,对你胃好。”
“今天,做一碗给自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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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云麻木地撑着发烫的身体从床上坐起,腿一软,整个人往旁侧歪倒,他慌忙伸手扶住冰冷的墙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高烧烧得他视线发虚,每一步都虚浮不稳,可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跌跌撞撞就往门外走。
他要去买食材,要买牛腩,要买番茄,要做那碗录音里说的番茄牛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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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满室的黑暗,也在瞬间,把他拽回了2021年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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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故云,最讨厌进厨房。
油烟呛人,洗碗麻烦,连开火都觉得累,用他的话说,做饭是世界上最浪费时间的事。
而徐祐天,几乎承包了家里所有的烟火气。
拖地、洗衣、收拾房间,连故云随手丢在沙发上的白大褂,都会被他细心叠好、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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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周末,两人一起去超市。
故云推着购物车,走得没个正形,步子轻快又张扬,偶尔还会故意加快速度,让跟在后面的徐祐天无奈又好笑。
路过零食区时,徐祐天忽然伸手按住车把,眼神往购物车中间的儿童座瞟了瞟,语气带着点坏笑:
“这里好像可以坐人。”
故云当即炸毛,强装严肃地瞪他:
“那是给小孩坐的,你多大的人了?坐上去像什么话,不文明。”
“我不是你的小孩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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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生鲜区,徐祐天熟门熟路地挑萝卜,指尖捏着根茎,看叶片新鲜度,又掂了掂重量,动作熟练又讲究。
故云看得稀奇:“你怎么什么都懂?谁教你的?”
徐祐天挑菜的动作一顿,指尖微微僵住。
半晌,他才轻轻抬眼:“我妈妈。”
故云的眉皱得更紧了。
妈妈。
这两个字,是他第一次从徐祐天嘴里清晰地听见。
他们从高中一路走到一起,这么多年,徐祐天的家人永远是模糊的。
只听说人在外地,常年不在家,徐祐天几乎算是独自长大,偶尔电话里提一句“家里”,却从来没有具体的身影,没有见过面,没有来过电话,更没有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
明明是有父母的人,却过得像独自漂泊。
明明说有妈妈,可这么多年,故云连一点痕迹都没见过。
他看得出来,徐祐天不愿多提。
于是他只皱了皱眉,把疑问咽了回去,推着购物车往前走,假装不在意地吐槽:
“那你妈还挺会教,比网上教程还细。”
徐祐天没再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挑番茄。
……
徐祐天看起来很不开心。
没有丝毫犹豫,故云直接放下手里的购物车,快步绕到他身后,伸手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他比徐祐天稍矮一点,脸颊刚好能贴在对方温热的肩窝,软乎乎地蹭了蹭,没了刚才炸毛的傲娇。
“徐祐天。”
“徐祐天。”
他连喊两声,像在哄一只受了委屈的大狗狗。
徐祐天身子微僵,握着番茄的手缓缓松开。
故云埋在他肩头,微微仰头看他,睫毛轻颤:“你真的是小孩啊?”
徐祐天低低应了一声,嗓音有点哑:“……嗯?”
“我看你都快哭了,”故云说得直白,一点都不绕弯,指尖轻轻揪着他的衣摆,“很难过吗?”
空气静了两秒。
下一秒,徐祐天转过身,反手环住他,把人轻轻按在自己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
故云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像平时徐祐天哄他那样,一字一句:
“好了,你是我的小孩,好不好?”
那一瞬,徐祐天抱着他的手臂,明显紧了紧。
-
回到家时,夕阳刚好斜斜切进客厅,暖得人发懒。
徐祐天前脚刚跨进门,后脚就把外套往沙发上一丢,整个人赖在故云身上,下巴搁在他肩窝蹭了蹭:“我是小孩,我要被哄。”
故云被他蹭得笑出声,伸手推了推他的脸:“多大的人了,还耍无赖。”
“你说的,我是你的小孩。”徐祐天理直气壮,“所以今天你做饭。”
故云瞬间垮脸:“我不要,油烟臭,还得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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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是这么说,人还是被徐祐天牵进了厨房。
围裙是情侣款,徐祐天动手给他系,带子在腰后轻轻打了个结,指尖故意挠了挠他的腰,惹得故云缩了一下,瞪他一眼,却没真的生气。
灶台开火,故云站在锅前笨手笨脚地处理牛腩,水开了都没反应,还是徐祐天伸手替他捞起浮沫,无奈又好笑:“你这哪是做饭,是给牛腩泡澡。”
“那你还让我做。”故云撇嘴。
“尝尝味道嘛。”徐祐天凑过来,下巴抵在他头顶。
故云不服气,加盐的时候手一抖,多倒了小半罐,尝了一口立刻皱成一张苦瓜脸:“没味道……好像还有点咸。”
徐祐天没忍住笑出声,伸手把他往旁边带了带:“还是我来吧,你去洗菜。”
故云乖乖退到水槽边,洗番茄洗萝卜,水流哗哗响,手上沾了水和菜渣,他下意识抬手,直接往徐祐天后背的家居服上一抹,像抹抹布一样自然。
徐祐天身子一僵,回头看他:“故云,你把我当擦手布呢?”
“不然呢。”故云理直气壮,又偷偷抹了一下,转身憋笑。
徐祐天没恼,只是伸手沾了点水珠,弹在他脸颊上,两人闹了一小会儿,才重新回到锅里。
番茄被炒出红红的沙,牛腩的香气一点点漫出来,整个厨房都暖烘烘的,全是烟火气。
故云靠在流理台上看他,小声嘟囔:“我不想学,我也不想记。”
“为什么?”徐祐天翻着锅,头也不抬。
“你不是天天都能给我做吗?有你在,我干嘛要会。”
徐祐天手上的动作顿了半秒:“万一我出差,万一我有事,万一……异地了呢。”
“那就别去。”故云立刻接话,语气带着点小霸道,“多远你都给我跑回来。”
“我要是回不来呢?”
“你敢。”
徐祐天回头看他,眼底盛着笑:“你还说我是小孩,你自己才是小孩脾气。”
-
面炖好时,窗外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暖黄的灯光裹着满屋子香气,小出租屋挤得满满当当。
两人窝在小餐桌旁吃完,碗碟摞在一起,也没谁推让,很自然就一起蹭进了厨房。
空间本来就小,两个人站在一起,胳膊蹭着胳膊。
故云负责洗碗,指尖沾着泡沫,认认真真搓着碗沿,一下一下,搓得很用力。
徐祐天靠在旁边,拿干布等着接,眼神却飘在他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
窗外“咻”的一声,炸开一团细碎的光。
徐祐天一下子直起身,撞了撞故云的肩膀,声音亮起来:“快看,有烟花哎!”
故云头都没抬,手还在搓着碗,语气无奈又好笑:“不是不让放吗?等会儿警车就该来了,吵死了。”
说完继续低头搓碗。
徐祐天也不气,自顾自趴在窗边看,语气美滋滋:“哇——太有氛围感了吧。”
下一秒,他伸手“啪”一下,把厨房顶上的灯给关了。
世界瞬间暗下来,只剩窗外烟花一明一灭,把小小的厨房染得忽蓝忽粉。
故云这才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
烟花正好在这一刻炸开。
整片整片的光,透过窗户落进来,落在徐祐天的侧脸、睫毛、鼻尖,像被温柔裹住,又像他自己,就是一朵慢慢盛开的烟花。
故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又慌忙扶住。
徐祐天回头看他,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笑着喊他:
“故云,好看吗?”
故云看着烟花光里的徐祐天,一下子就笑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徐祐天轻轻托住后颈,俯身吻了下来。
只有彼此的呼吸,和烟花升空的轻响,和心跳撞在一起。
傍晚,爱人,烟花,出租屋。
还有一个,藏在烟火里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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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
瓷碗重重砸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猛地把故云从五年前的烟花里拽回现实。
他僵在原地。
眼前还是漆黑冷清的厨房。
没有暖光,没有烟花,没有徐祐天。
只有冰冷的台面,只有他一个人,只有满地碎裂的瓷片。
手里空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还握着当年那只没洗完的碗,
一失神,就真的把现实里的碗,狠狠摔碎了。
滚烫的额头沁出一层冷汗,高烧搅得他视线发虚,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随后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往上涌。
故云扶着流理台,弯着腰剧烈地呛咳,高烧烧得他晕头转向,刚吞下去的药在胃里搅成一团酸水,控制不住地往喉咙口冲。
他跌跌撞撞扑到卫生间,撑着冰冷的瓷砖干呕,眼泪生理性地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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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到极致,身体撑到了极致。
分不清是回忆太痛,还是病得太重。
现实与2021年的烟花搅成一团模糊的光,晃得他站都站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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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缓过劲,扶着墙挪回厨房,锅里的水还在烧,番茄切得歪歪扭扭,牛腩泡在冷水里,连焯水都没开始。
他根本做不完。
也做不好。
当年徐祐天一步一步教他,他漫不经心,只想着反正有人替他做。
如今那个人不在了,他才发现,自己连一碗面都学不会。
故云靠着冰冷的橱柜慢慢滑坐下来,看着满地狼藉。
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摸到发烫的手机。
可点开最近联系人,空空荡荡。
没有徐祐天。
没有可以随时发消息的人。
没有那个说“永远不会让你找不到我”的人。
他手指一弯,点开备忘录,按下录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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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祐天……”
“我今天……没有做好番茄牛腩面。”
“你会不会怪我……”
“我记不住步骤,不知道牛腩要炖多久,不知道番茄要炒到什么时候……我什么都记不住了。”
“我还生病了,发烧,好难受……刚刚还吐了。”
“我学不会,我做不好,我没有你不行……”
“徐祐天,我难受,我生病了。”
第14章 诊室
但是没有什么是难倒故云的。
不就是一碗番茄牛腩面吗。
他答应了徐祐天,要做给自己吃。
那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故云真的就一头扎进了厨房里,近乎固执地学。
一天不成功,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三天。
他照着录音里的步骤,一点点记,一点点试:牛腩焯水、番茄炒出沙、加冰糖、小火慢炖。
失败了一次又一次。
有时候太淡,像喝白水;
有时候太咸,咽都咽不下去;
有时候炖得太久,牛腩烂成一摊泥;
有时候火候不够,咬都咬不动。
他就安安静静地倒掉,重新再来。
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跟那个消失的人赌气。
徐祐天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徐祐天让他做,他就拼了命做到。
他总觉得,只要这碗面做好了,好像就能离那个人近一点。
好像只要他乖乖听话,那个人就会忽然出现,笑着说一句:“终于学会了。”
可他把厨房折腾得翻天覆地,手臂烫出好几个红印,
徐祐天,还是没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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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了几天,体力稍微缓过来,故云就回了医院。
一进科室,就被眼尖的护士拉住。
“故医生,你这手臂怎么回事?烫伤了?”
他低头瞥了眼袖口下露出的浅褐色疤痕,淡淡收回目光:“最近在学做饭。”
对方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不是吧,你都二十六了,还不会做饭啊?那平时都吃什么?”
故云沉默了一下,没答。
以前有徐祐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后来是医院食堂、外卖,实在懒得动就煮碗清水挂面。
“故医生?”护士又追问了句。
“没事。”他抬眼,“新收的病人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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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护室三号床,二十出头的男性,无既往病史,无家族遗传,无明确诱因,突发室颤,心肺复苏后暂时稳定,心肌酶谱显著升高,心脏彩超提示弥漫性室壁运动减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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