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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还没说完,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从严孤山身后的屏风后悄然出现,像是鬼魂般轻飘飘的,手里还端着一盘点心。
那人的身形近乎半透明,只见他把盘子里的点心放了一盘在严孤山手边,严孤山冲他点头微笑。
紧接着,这人竟朝着自己飘了过来,把点心放在了他身边。
童子歌瞬间头皮发麻,心里直发毛,感觉自己莫不是真的见鬼了 。
正座上的新帝严孤山终于忍不住,爽朗地笑出了声:“童公子果然能看到,看来鬼门关前走一遭,当真是有了阴阳眼,能瞧见鬼魂。”
童子歌瞧了瞧眼前模样颇为俊美的“鬼”,又看看严孤山,一时间满心槽点却不知从何说起,感觉大齐皇帝也是个唱大戏的好手。
或许是过去大半年历经的离奇事儿太多,如今面对这般聊斋似的情节,竟也能默默接受,没有当场失态。
严孤山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打趣,笑着起身介绍道:
“童公子,这位便是我那次跟你提及的郑大人,郑长忆,是我的挚爱。”
这话一出口,童子歌脑子瞬间一片混乱,他分明记得,这位郑大人一年前就去世了。可还没等他理出个头绪,便下意识赶忙起身,向这位“郑大人”行礼。
严孤山笑着走近,神色温和:
“朕知道童公子有些困惑。郑大人生前为了救我,不惜自杀身亡,只是死后魂魄久久不散,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他本来还欲解释,有太监来报说外头袁将军要事求见,便留童子歌和郑长忆在后院水榭闲谈了。
郑大人顺势讲完了他和新帝的波折经历,什么重生、失忆、游魂的…
童子歌听得脑子嗡嗡作响,心想早知道就该把秦护卫带进来一起听。
就这故事的离奇程度,秦护卫回去整理整理写成话本,说不定能赚够自己的嫁妆钱 。
第176章 【后记4】旧政旧沉疴
如此庞大的信息量,让童子歌听完后,沉默了许久。
他一脸认真地看向郑长忆,问道:“大人在这世上历经诸多痛苦,为何还会怀着这般执念,以游魂的状态留在世间呢?”
郑长忆慵懒地倚靠在水榭的扶手上,轻轻一笑,说道:
“或许是因为心中始终存有未竟之事吧。太子他重情重义,身上背负的责任又太多太重,我实在放心不下他一个人沉浸在离别之苦中,生怕他会被居心叵测之人趁虚而入、算计陷害。这执念太深,便不由自主地留在了这世间。”
童子歌眨了眨眼睛,微微轻叹:
“大人与新帝这般相互托付,爱意如此深沉,如今一切尘埃落定,还能每日相见,即便大人只是魂魄之身,也是极好的了。”
郑长忆似乎听闻过童子歌的一些事,他敏锐地察觉到童子歌眼底藏着的落寞。
于是,他坐直了身子,轻声说道:
“我之所以留下来,是因为放不下太子殿下,忧心他独自难以应对这纷繁复杂的世事。而他们之所以没留下,是觉得,你有能力一个人好好生活啊。”
童子歌眼前一亮,连忙转头看向郑长忆,他知道郑长忆所说的 “他们”,不止是指自己心中的那个人,还包括自己的家人。
他不禁想起那日清晨,自己坐在小桌旁,看着宗庭岭吃着自己亲手做的早膳,笑着说出的话:
“或许,身边无人依靠,反而能让人成长得更快吧。仔细想来,臣妾身边一直有人帮扶,看来还是得一个人多历练历练才行。”
难道宗庭岭就是在那时,才终于放心让自己独自留在这世间?
郑长忆留意着童子歌的神情变化,缓缓说道:
“游魂想要留在世间,唯一的办法便是附在一个活人身上。可一旦那活人死去,游魂也会随之烟消云散,再无转生的可能。”
童子歌听闻此言,不禁愣住,转而看向郑长忆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心疼。
郑长忆摆了摆手,笑着宽慰道:
“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能与他相伴的日子多一些,已然是上天赐予的珍贵礼物,又何必再去奢望来世呢?”
童子歌张了张嘴:“可是…”
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把话说出口。
魂魄是不会变老的,严孤山曾说过这位郑大人比他年长,而且郑长忆举手投足间也尽显成熟稳重。
可瞧着相貌,却与自己相差无几。
这般相伴数十年,眼睁睁看着眼前的爱人一天天衰老,而自己却始终青春依旧,这又该如何承受呢?
郑长忆在官场摸爬滚打、沉浮多年,其官龄比童子歌的年龄都大,何等聪慧敏锐之人,自然听出了童子歌的弦外之音。
可他只是嘴角含笑,默默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桌案上散落的诗集,顺势随口岔开了话题。
遥想当年,严孤山所言不虚,他和童子歌确实极为相似,尤其是在诗书方面,两人兴趣相投、一拍即合。
一番交谈下来,他们惊喜地发现,多年前就曾读过对方的诗作。
对于二人而言,这些年都未曾遇到如此契合的知音,相谈甚欢间,那些平日里萦绕心头的哀愁烦恼,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中途严孤山回来过一次,见他俩兴致勃勃地挥毫泼墨、研读诗书,便没忍心打扰,悄然离去。
时光飞逝,不觉间夕阳西下,童子歌到了该告辞的时候。
两人依依惜别,郑重相约往后一定要常常书信往来。
之后,郑长忆主动为他引路,去拜别严孤山。
童子歌跪地行礼,那些本该脱口而出的官场套话,却在喊出“陛下”二字时卡在了喉咙。
他微微迟疑,瞬间改了口,恭敬说道:“君上” 。
严孤山对此倒没表示异议,还赏赐给他不少银两。
接着,郑长忆又主动送他往外走。
路上,郑长忆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开口问道:“你们荆州都这么称呼皇帝的吗?”
童子歌愣了一下,深知郑长忆心思通透,便也不再隐瞒,轻声说道:
“并非如此,我们也称呼‘陛下’,只是…”
郑长忆笑着接过话茬:
“我明白,荆州不少老臣至今仍心系旧主,更何况是你呢?”
童子歌听了,脸上微微泛起红,默默无言。
郑长忆见状,又笑着宽慰道:
“无妨,殿下不是那种拘泥计较细枝末节的人,他并不太在意那些虚浮的奉承礼仪,只要是真心实意为他办事,就算有些许大不敬之处,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童子歌刚想表达对这份宽容的感激,话到嘴边,却突然反应过来,诧异问道:
“殿下?大人怎么还是这般称呼…”
郑长忆背着手,脸上笑意更浓,说道:
“和你一样,叫着独属于他的称呼,留作念想。”
童子歌踏出宫门,一眼便瞧见在门口焦急踱步、翘首以盼的秦护卫。
原本满心打趣的话,诸如 “你没进去听故事,可真是亏大了” 之类,可当目光触及秦护卫的那一刻,童子歌又想起了那些已逝的故人,到嘴边的话瞬间凝噎。
他微微迟疑片刻,轻声说道:“咱们骑马回去吧。”
官员暂时离开职位,是必须提前报备的,而且有着严格规定的时限,若是未能及时返回,必定会受到惩处。
骑马返程,可比原计划快上两日。
童子歌心中思索着,打算绕道去一趟皇陵。
春恒县离五梅山不算远,他时常能够前去祭拜,可皇陵与之相距甚远,这一年多来,他还从未去过。
就这样,童子歌未做任何申报,下了船后,便与秦护卫纵马转道,朝着皇陵奔去。
二人策马疾驰在荒草漫布的官道上,秋风猎猎,裹挟着萧瑟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人眼眶微微发酸,头顶那片天空,辽阔无边,云朵悠悠飘荡。
一个亡国帝王的皇陵,自是无人问津,更不见看守之人,唯有遍野的荒草肆意生长。
抵达皇陵,只见陵前的石碑已有些斑驳,周围杂草丛生。
童子歌翻身下马,神情凝重,缓缓走向陵前。
秦护卫紧跟其后,神色亦是肃穆。
他们将石门前的荒草清理干净,摆上备好的酒食,而后庄重地跪地,行起大礼。
本应由童子歌先开口,可他紧握着手中的玉璧,嘴唇微微开合,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往昔的回忆如潮水般在他脑海中翻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竟不知从何说起。
秦护卫看着他的神情,无奈地叹了口气,率先说道:
“陛下,童妃娘娘一切安好,我一直认真照看他。如今他在春恒县做县令,把县里治理得很好,深受百姓爱戴。大齐这边新朝更迭,新帝也十分器重娘娘。”
说罢,秦护卫再次虔诚地跪拜,接着道,“陛下,您放心,我一定会护娘娘平安。”
童子歌听着,只觉自己千言万语都被秦护卫道出,不禁轻笑一声,随后把酒缓缓倒下,说道:
“陛下,秦侍卫和几位影卫都到了年纪,这么多年,他们跟您出生入死,您跟我说过,希望他们以后可以去过些太平日子。
大齐皇帝已经铲除了那些邪门妖道,往后再也没有什么能威胁到我们,即便以后只剩我一个人,我也能好好生活,平安度过余生。”
秦护卫听到这话,猛地一怔,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告诉童子歌,自己从未想过离开,无论何时何地,都会一直守护在他身旁。
可话到嘴边,看着童子歌那坚定而又平静的神情,他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童子歌对着陵墓,深深地叩首,声音坚定:
“陛下,臣妾一切都好,您放心。”
时限尚算宽裕,童子歌和秦护卫并未急着赶路,而是纵马缓缓离开了皇陵。
马蹄声哒哒,在寂静的荒野中回荡。
夜幕降临,童子歌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只见夜空格外舒朗,没有一丝云彩的遮挡,浩瀚的宇宙仿佛近在咫尺。
那一刻,他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自由感,仿佛自己不再是被身份、职责束缚的官员,不再是背负着过往回忆的故人,只是一个纯粹的、自由的人。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十五岁那年。
那时的他,坐在牛车的柴堆上,同样是这般仰望天空。
如今,人间历经更迭变化,王朝兴衰交替,可这天空,依旧是当年的那个天空。
朗朗夜空下,繁星点点,恰似璀璨的宝石镶嵌在墨色的天幕之上,散发着柔和而迷人的光芒,似乎在静静见证着世间的沧桑巨变。
当年那些未曾实现的梦想,此刻又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嘴角微微上扬,轻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又有着满满的释然:
“这个身份,终究是假的,若有机会,我还是想去做我自己。”
第177章 【后记5】辞官归乡
长靖三年,春。
暖阳依旧不紧不慢地洒在春恒县的大街小巷,县令准备辞官的消息,却如晴天霹雳。
他对外声称,老家有人说好了亲事,催他回去成婚。
这一下,整个春恒县都炸开了锅,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哭声、挽留声交织在一起。
那场面,仿佛不是送别,而是在为县令送葬。
童子歌站在县衙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的神情,耐心地安抚着情绪激动的百姓。
待众人情绪稍缓,他便转身回到县衙,伏案疾书,上表给知府,郑重地推荐提拔忠厚爱民的春恒县县丞接替自己的职位。
当县丞得知这个消息时,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他双手紧紧抓住童子歌的手,哭得抽抽噎噎:
“大人,您这一走,可让我们怎么办啊!您不能走啊!”
童子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您忠厚亲民,做事踏实,比我更适合这父母官的位置。
我性子太软,有些事处理起来不够果断,您一定能把春恒县治理得更好,带领百姓过上更富足的生活。”
百姓们怀着满腔的感激与不舍,自发地筹备起一场盛大的送别仪式。
他们精心准备礼物,商量着送别流程,一心要给这位好县令留下最难忘的回忆。
童子歌多次婉拒,言辞恳切地表示自己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可百姓们的热情如汹涌潮水,根本无法阻挡。
无奈之下,他只好决定在妥善交付好所有事务后,趁着深夜悄悄启程,不想过多打扰大家。
童子歌对春恒县百姓没有感情吗?当然不是,东街的刘嫂,南院的曾阿公,十二巷新出生的温小六…整个春恒县,他都有感情,但并非难以割舍。
或许从初来乍到的那一刻起,他就将在春恒县的任职视为一份必须完成的使命,如今使命达成,他觉得自己也该踏上新的征程。
又或许是他的人生中经历过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相较之下,这些轻松平凡的日常,虽美好却也并非无可替代。
夜幕如墨,笼罩着整个县城,万籁俱寂。
童子歌收拾好简单的行囊,从小小的县令府后院悄然走出。
他身后,是几个忠心耿耿、决定追随他的影卫,他们身姿挺拔,眼神坚定。
童子歌刚掀开车帘,准备登车离去,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他转头望去,只见县丞女儿小江和秦护卫匆匆跑来,后面还跟着几个选择留在这里的影卫。
小江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带着哭腔说道:“童大人,您这一走,我们可怎么办呀?大家都舍不得您…”
秦护卫也是一脸惆怅,平日里坚毅的面容此刻满是不舍:
“大人,此去路途遥远,您务必保重身体。”
那几个留下的影卫,纷纷抱拳行礼。
童子歌看着他们,脸上露出温和而欣慰的笑容,轻声安抚。
有些人,骨子里还是渴望平静的生活的,纵然当初在乱世选择了做刺客杀手,但太平盛世,还是想过正常人的生活的,童子歌替他们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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